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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皓天舒白日(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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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舟在川面上飘摇,伴随着阵阵波涛。
越往前,川面上的浮物便越多,凑近了看,那些根本不是什么浮木,而是一具具离人尸身。
他们各个衣冠整齐、面容安详,手里都捧着一朵未能绽放的山茶花,一起向不远的光亮处飘摇汇集。
这些尸身有的外形完整,有的缝缝补补,有的容貌精致,有的面容尽毁。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各色人物聚集一起,宛若一个没有声音的离人国度。
他们的脸上都没有丝毫的表情,只是安静的到他们该去的地方。
浮尸之海上,尸身被累积成了一座高耸庞大的小岛,岛面上长满了血红鲜艳的花朵,就像灵魂化作火红艳烈诸天。
小舟跟随着这些尸身一同飘摇上岸。
浮山尽先下了船将舒白日扶了下来。
这里明明横尸遍野,却没有一点儿尸腐味,相反,岛屿上肆溢着山茶花的芬芳记忆海浪的腥咸。
那些尸身被停靠在了岛屿一侧便不再浮移。
他们沿着一条荒野小道前行,越往里山茶花也变得越多越密,那些花儿们各个含苞待放、宁静安详。
“我们到了!”
舒白日高兴的对浮山尽说道,一面欢喜雀跃的向前跑去,一面回头向浮山尽招手。
“浮槎!快来啊,我住的地方就在前面!”
浮山尽跟着舒白日,一路欣赏着漫山遍野未曾开放的山茶花,一阵清风拂过,晃动枝头,好似在向他们欢迎招手。
浮尸之海上是极其安静的,在无人的日子只有狂风呼啸和海浪波涛,偶尔会吹来两阵清风,伴随花林摩挲。
这是一个死人安息的国度,只有永恒的沉寂。
舒白日所住的地方是一坐年久破败的宫殿,朱墙褪了艳色,绿瓦缺了形角,只有几根腐朽的柱子尚且能看出旧日雕琢的痕迹。
她的生活方式也是极其简单,便并未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她只要有地方睡觉,有地方吃饭,再有地方放置她的大鼎,那其他什么要求都没有了。
所以常年累计下来,宫殿里积满了厚厚的灰尘,有的地方甚至屋顶败露,地板未被遮掩的地方更是长出了鲜草。
眼见舒白日生活在这种环境里,浮山尽眉眼间不禁浮现出几分怜惜之情。
“你在这里就这样生活?”
浮山尽问她。
她也是点了点头,满脸堆着笑,憨憨说道:
“是的哦,我已经一个人在这里生活了好久好久了!我厉害吧!”
“你一个人生活在这里,那你前面说的奶奶呢?”
“奶奶?自从我学会炼化尸身和种山茶花树以后,奶奶就走了。我本来是请她带我一起走的,但她说我不能走,因为我是死人。”
浮山尽听到这种回答不禁心脏抽搐了一下,内心悲悯之情更甚。
“她这样说你,你都不生气吗?”
“?为什么要生气,奶奶说的是事实啊。”
舒白日不解的看向浮山尽。
“而且我现在有了浮槎给的小船,我可以自己出地界了!”
她笑着,那样明媚,却莫名让人心疼。
“那你在这里都是怎么过活的?”
他几乎是屏住呼吸的向她问道。
“嗯......”
舒白日想了想,然后迈着小步走到宫房正殿一角,那里放着一张小床,上面只铺着些干草。
她指了指那张床,说:
“我在这里睡觉,然后......”
说着她又换了个位置,找到一块还算空旷结实的地方,然后比着手势掐指念诀,一尊大鼎便横空落地。
“这是我的鼎,每天我都要从岸边殓捡尸体回来,然后炼化他们。”
“炼化?”
浮山尽不解。
“对啊,就是把他们的肉身融成水,让残余的灵力融到血水里,再把他们的灵魂提取出来。”
“然后再将灵魂注入到他们手里的山茶花中,再将花朵接到枝头上。”
“这样逝去之人的灵魂便能得到安息啦。”
舒白日说着,流程清晰流畅。
“然后我就可以把鼎里的东西吃了,也把他们留下的灵力吃了。我做的吃的可好吃了,浮槎,你要尝尝吗?”
舒白日期待的看向浮山尽。
但浮山尽只是摸了摸她的头,然后微笑致歉。
“抱歉,我吃不了东西。”
“唉~真可惜……”
“不过没关系!我带你去看山茶花吧!这里的山茶花可好看了,你一定会喜欢的!”
“你是说路上的那些?那我们已经看了很多了。”
“这样啊……那我,那我好像没什么可以给你看的了。”
舒白日失落的用脚尖画着圈,这是她第一次同他人说话,没想到开场却这么糟糕。
“不过……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听到问话舒白日又立刻来了精神。
“嗯嗯,当然可以。”
“为什么这些山茶花都是含苞模样,为何它们都不曾绽放?”
“唉?”
舒白日显然有些摸不着头脑。
“山茶花不就是这样的吗,难道她还有其他模样?”
浮山尽明白了,她常年生活在地界未曾和人间有所接触,所以她对诸多方面的常识都有所匮乏。
“那你想看吗,山茶花开的样子。”
他问。
“好啊好啊。”
舒白日期待的点了点头。
浮山尽便轻步行至一棵相比其他更为庞大的山茶树旁,将手抚了上去。
他轻念口诀,风声跟着咒语一同在山间回荡。
只一瞬间,漫山遍野的山茶花竞相绽放,宛若灵魂的烈火在熊熊燃烧。
“哇……”
舒白日呆呆的看着这一切发生,不敢相信的揉了揉眼睛。
“原本我以为这些花已经够美了,原来还可以更美啊……”
清风浮动残枝,将花瓣轻轻拂起。
一抹艳色拂过舒白日的眼帘,勾起了她眸间的神采。
她伸出手去,抚上花枝。
那些花滑滑的,软软的,暖暖的,仿佛灵魂在炙热跳动。
她笑了,伴随满天花朵齐放,她的笑颜也如同一朵翡丽的花朵,绽放在浮山尽的心头。
他凝神看着她,心尖也跟着有了温度。
而这种温度,是他活了太久而遗忘掉的……
“浮槎,谢谢你,原来这个世界可以这么美丽。”
舒白日笑着对浮山尽说道。
“浮槎,你知道这么多,那是不是世界上还有比这更美的地方啊。”
“嗯。很多。”
浮山尽呆愣着眼神看向她,微微点头。
“人间有很多,天界也有很多,世界上还有许许多多美到数都数不清的东西。”
“真的吗,要是我也能去看看就好了……”
舒白日艳羡的看向浮山尽,好像在通过他看向世界的美好。
“若……若有机会,我可以……带你去……”
浮山尽试探说出。
他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但是,只在那一瞬,他好想让这个女孩儿看到更多,明白更多。
他想告诉她世界不止美好,还有欢乐,还有幸福,还有希望。
他也想告诉他这世界还有痛苦,还有悲伤,还有悔恨。
夜色悠悠,长月皓皓。
月光向海面撒下无尽霜华,安抚喧嚣。
“我带你去看,好不好。”
“我可以教你认识这个世界。”
他问她,眼神里只有诚挚。
“真的?”
“那可要说好了!”
舒白日笑着,眼帘上是静默的月光。
“嗯,我说话算数,现在就可以教你。”
“我可以教你像一个活人一样生活,还可以教你如何睡的舒服,如何吃的好,如何穿的好,还可以……还可以……”
浮山尽兴奋的说着,仿佛在为某种未来的可能做着打算一般。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浮山尽兑现了他的承诺。
他向舒白日教授尽了自己对于人活于世的所知所能。
他们一起修筑装饰房屋,一起为宫殿添置家具和饰品。
他教她如何生火用灶做出除尸水外的吃食,也教她如何采集露水烹饪甘香的茶水。
他教她如何采麻制衣,如何为衣服绣上精致的花纹。
……
他们这样生活了些许时日。
不久之后,破旧的宫殿变得焕然一新。
朱墙玉幕、金瓦瓷砖,各个房间里都被摆上了简易却精致的家具,门扉上也多了些珠帘沙娟。
舒白日也第一次学会了不用符咒清洁自身,而是用浴水将自己收拾干净。
她穿上了粉色新衣,还给自己挽了个自认为好看的发髻,然后高高兴兴的跑到了浮山尽跟前。
“浮槎你看!好看吗!”
她高兴的在他跟前转圈圈,头上歪歪扭扭的丫髻也显得俏皮可爱。
浮山尽坐在木藤摇椅里,一旁的矮桌上放着刚烹好的茶水和热乎但味道不是特别好的点心。
见她走到跟前,他赶紧放下了茶盏,欣赏着眼前欢脱的少女。
她一如初见时那样明媚欢快。
“很好看。只是你这发髻歪了,我来帮你梳正。”
他向她招手,让她坐在自己身前,对着矮桌上一面铜镜。
他纤长的手指拂过舒白日的发间,温柔的触感伴随着丝丝燥热弥散而开。
房间的香炉里传来阵阵檀香,飘逸在舒白日的鼻尖。
她好喜欢这种时候,浮山尽的手那样温柔轻和,四下只有风吹海浪的波涛声以及树木摩挲的沙沙声。
浮山尽的动作在这样的环境下就显得愈加清晰。
她的心脏砰砰乱跳不停,让她的胃都有些不舒服了,但她很快将它平息了下去。
风声不知什么时候变得激荡起来,空气里逐渐弥漫出一股雨前的草腥味。
浮山尽给她绑好了发髻,只用一只木簪轻挽固定。
“可惜,若用山茶花做发饰一定更好看……”
他悄声说道,自己的技艺并不精巧,便觉得多一朵花饰总能让她更好看。
舒白日看着铜镜里自己的模样,却满意极了。
“真好看!谢谢你,浮槎。”
“对了浮槎,你可以给我取个名字吗?”
她隔着矮桌朝茶盏一侧的浮山尽问道。
“名字很重要,应当由你生命中重要的人来取。”
浮山尽却回绝了。
他抿着茶,苦涩的茶香混杂着檀香晕染着舒白日的眼眸。
“重要的人……可奶奶她不要我了,我已经没有重要的人了……”
舒白日眼眶顿时变得红红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本来以为我已经习惯了没有奶奶的日子了呢,可是……”
她看向浮山尽,眼泪不由自主的落了下来。
“但是你这么关心我,帮我修宫殿,教我生活,还帮我绽放了山茶花,我一下觉得这里好温暖……”
她捂着胸口靠胃的位置说道。
“然后我就想到奶奶,她不要我就,好伤心,好想哭……”
她抹着眼泪,全然不似先前那般开朗阳光。
浮山尽见她如此,忍不住朝她伸出了手,他安抚着她,等她慢慢哭泣。
“没事的,我们都有伤心的时候……”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他一边安慰着,天边渐渐下起了小雨,雨声也变得越来越大,逐渐淹没了舒白日的哭泣声。
而后,一阵温和的埙声传来……
埙声廖廖,像是远古的祭音。
接着,便是一段清脆悦色的声色唱曲。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
舒白日被歌声吸引,渐渐止住了哭声。
那声音清亮如环佩相鸣,让人沉醉不已。
她看向浮山尽,他的声音如雨露玉盘般在殿宇轻响。
“这是什么?”
她抽抽搭搭的问着。
“是歌。”
“是……追求重要之人的歌。”
他像是补充般说道。
“那,我也能学吗?”
“当然。”
浮山尽笑着,将她额前被雨露沾湿的发丝掀起。
于是,在浓浓雨声里。
摇椅轻晃伴随歌声回荡。
青雨。
甘茶。
檀香。
埙音。
都在歌声的运作下融为一体,宛若一场惊世的合歌。
“蒹葭苍苍。”
“蒹葭苍苍。”
“白露为霜。”
“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
“所谓伊人。”
“在水一方。”
“在水一方。”
……
“以后,你便叫舒白日吧。”
歌声戛然而止,他停了下来说,乌色的眸子里的闪过一丝光亮。
舒白日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嗯”了一声。
她有名字了。
埙声环撩,混杂雨落清音,他们在茶弥芬芳中安静和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