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话》岱焉

2、日之东，月之西（2）

　　她醒来的时候，还是在牢里。

　　神灵的国度其实没有牢笼，拉库尔家族叛乱后，他们就被驱逐出国度。他们会随着时间渐渐远离，最后他们会变成凡人，永远失去神明与精灵的血统。

　　他们不知道应该拿她怎么办，所以把她关起来，关在精致而又透明的房间里，其实是一种晶莹剔透的花里，就像人们猜测的那样，精灵住在花朵中。

　　国王则是住在冰雪城堡里，精灵们说不总是这样，只是伊德里克冷情冷性，所以他的城堡是这个样子。伊德里克确实是个冷漠的人，他不常笑，偶尔笑起来也很勉强，像个假人。

　　他本来就像假人。

　　那种童话故事里，制造出来，拯救可怜的受害者的神明。他们本来也是如此，仙女教母、带来幸福的青鸟、破除女巫诅咒的精灵……诸如此类，这里都有。

　　如果她母亲真的是女巫就好了，女巫一定不会那么无助地，难产死掉。

　　猪王子终于消失不见的时候，她是庆幸的。国王的无耻卑劣，王后的无知天真，贵族的贪婪愚蠢……她都清楚，可是她害怕像他这种，妖怪。

　　他能够一夜之间造出一个虚无的城池，他能够脱下猪的皮套变成人——他还有什么做不到的？

　　她又不是真的女巫，她怎么会不害怕？可是国王王后竟然都不害怕！他们被城池遮蔽了双眼，他们甚至不会去思考这有多么不正常。

　　他不是人。

　　他果然不是人。

　　伊德里克，是一个没有人的国度的国王。

　　所以她怀孕后，孩子生不下来。

　　就像她难产而死的母亲，她没有任何办法。

　　当他再次碰到她，那个本该在三年前就生下的孩子，就迫切地要离开她的肚子！

　　她讨厌这个国度的一切！

　　讨厌他们不明所以的目光！

　　尤其是伊德里克！

　　他凭什么问为什么！

　　他作为始作俑者，凭什么要她来解除诅咒！凭什么为了解除诅咒就强行来“拯救”她！她不想要所谓神明所谓仙子所谓精灵的拯救！

　　然后他们无辜地看着她。

　　他们给她献上鲜花，因为伊德里克说她是他的王后。

　　伊德里克扯着僵硬的笑容问她想不想变成神明，和他一样获得永生。

　　她当然不想，她只想用匕首捅穿他的心脏，然后回到自己生活的地方。她可以砍下国王的头颅，杀死所有反对者坐上王位，而不是被困在这个“幸福的国度”！

　　那些神灵其实不用绞尽脑汁造一个牢房的，这整个国度对她而言就是牢笼，而且她进的来，出不去。

　　伊德里克出的去，她却出不去。

　　还有那个小怪物，大概是知道她不想要一个累赘，所以一直默默无闻地待在她的子宫里，如果不是伊德里克突然失踪，恐怕直到小怪物出生她才会知道！

　　她趟过深不可测的东海之渊，经受南极火域的火炙，找到西风之神，才爬过似乎看不到头的山脉，不是为了被困在这里回不去的！

　　她不明白为什么一切会变得如此无法掌控！她做错了什么要受这样的惩罚！

　　他们还一脸自豪地觉得这是恩赐？

　　他们是不是有病？！

　　还有那拉库尔家族，她以为他们反叛是看透了这个和平的国度的荒谬，没想到他们只是故事里常见的恶毒的反叛——恐怕这个神灵国度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有这样的反派诞生吧，毕竟童话里的王子公主都需要这么一个反派才能落难才能结婚。

　　从嫁给一只猪开始，她就觉得这是个噩梦。

　　她不过是让她无情的父亲再也生不出孩子，保证她自己会成为女王罢了，仙子们就急着出手要让她受到报复吗？

　　她不过是想把一只猪做成食物罢了，她凭什么要承受接下来所有的报复？！

　　可是伊德里克还是改变了她的骨血。

　　让她变成跟他一样的怪物。

　　永远不会老去。

　　就跟她早死的母亲一样。

　　赫雅觉得，她已经死了。

　　所以，为什么伊德里克不死？

　　他凭什么活着？

　　她的一切都被他毁了。

　　他还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错，他还指望道歉就能维持表面的和睦，他还说小公主需要一对恩爱的父母——哦对，他甚至不知道他应该为什么道歉，毕竟所有仙子所有精灵都觉得人类想成为他们想加入他们，觉得她会感激涕零从此深爱他们的王！

　　可她不想要。

　　她就想要做女王，然后随意发落下面的人，或者杀掉几个不听话的贵族，把贵族们惹急了然后反抗她，于是她就可以发动战争……

　　伊德里克怎么说的？

　　“做我的王后不好吗？你也可以去巡视整个国度，驱逐堕入黑暗的仙子或者精灵……赫雅，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

　　“那我想回去呢？”

　　“……”

　　“算了。”

　　“你想成为神吗？我可以重塑你的骨血。”

　　“……不，不想。”

　　“赫雅，你相信我，我不是为了破除诅咒，我可以远离你，如果你还怀疑的话。但是我想保护你，重塑你的骨血是最好的办法，从此你就有媲美神灵的力量……”

　　只是媲美而已，不然她就已经砍下了他的头颅。

　　赫雅累极了。

　　日之东，月之西。

　　只是一个陌生又无趣的地方，还生活着一个她不喜欢又杀不掉的王。

　　早知道她应该在他还是一只猪的时候，就忍住恐惧烤了他，而不是虚与委蛇。

　　她再次醒来的时候，伊德里克就在花房外面看着她。

　　伊德里克看到她醒来，下意识笑起来，又想起她根本不喜欢，于是收敛了笑意。

　　他一贯是这样，从他诞生起，就没有太多需要笑的事。

　　赫雅倒是笑了起来，明媚的笑容就好像诞生仙子的梦境湖潋滟的水色一般，弯弯的冷黑色的眸子藏住了一半冷漠，只余下温柔的光泽。

　　她喜欢笑，因为人人都喜欢。

　　“要驱逐我吗？”赫雅看着他颈边的血迹，问道。

　　那个花房困不住任何人，只是她不想出来而已，伊德里克想。

　　“不。”伊德里克脸上没多少血色，哪怕是具有极强自愈能力的神王，也经不住伤口反复裂开。

　　好在现在已经不会再裂开了。

　　“你知道长夜宝石是什么吗？”他轻声问到。

　　赫雅微笑：“能伤到你的东西，他们本来说能杀了你的。”

　　“长夜宝石是光明宝石的背面，光明宝石孕育了神灵的国度，长夜宝石孕育了恶魔的国度。两个国度征战不休，最后我们赢了，于是长夜宝石与光明宝石分离。但为了避免长夜宝石继续孕育痛苦，我们把它们再次合二为一，这次他们孕育了人的国度。”

　　“你想说这儿有多么好吗？”

　　伊德里克觉得后背心上的伤口似乎又裂开了，那个诅咒在他耳畔萦绕不去。

　　“……在之前战争中，长夜宝石的碎片仍然流落在日之东月之西，它会催发仙子或者精灵心中的恶念，但是当我们发现它时，我们已经没办法把它融入已经变得完整的那个世界。”

　　“是它增长了我的疯狂么？”赫雅若有所思地抚摸着那把匕首，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伊德里克的目光也落在那个匕首上。

　　可惜，她只是不爱他而已。哪怕是长夜宝石，也不可能改变一个人心中的爱恨。

　　只会助长。

　　讨厌—怨恨—憎恨……

　　“之前就是这把匕首杀了我的父母。它总会精准地找到心中一闪而过的恶念，所以我们总是没办法在叛乱发生前找到它。”

　　伊德里克似乎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于是笑了起来：“你还不明白吗？在你拿到它的时候，你就彻底回不去了。”

　　赫雅冰冷的眸子注视着他。

　　“我怕你难过，所以没告诉你。”伊德里克神情温柔地说道，“就算是为了监视长夜宝石，你也要留在我身边。”

　　“我是不是没有跟你说过我的诅咒是什么？他们诅咒我孤苦伶仃。”

　　“赫雅，在我们死前，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