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话》岱焉

1、日之东，月之西（1）

　　他醒来的时候，身上的伤疤都已经恢复如初了。

　　他没有想过，那场叛乱留给他的，会是绵延不绝的窒痛。

　　当初的诅咒是怎么说的，只有他与相爱的人在一起生活满三年，他才能浴火重生。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因为他冷情冷性，没有人能够忍受他的冷漠无情。

　　“但凡是一个自爱之人，都没办法在和伊德里克陛下待在一起三天后还爱他。”

　　北屿精灵仙主是这么评价他的，哪怕她是他的姑母。他是日之东，月之西的王，是最完美也最无情的王。

　　除非……是那些情感过于丰富的凡人。

　　比如那对没有孩子的老夫妻，又比如……又比如……

　　他想起那个名字就觉得窒息。

　　赫雅·纳瓦拉。

　　也许是充满利用的开始磨灭了她的爱意，又也许，从来都没有过。她不过是被她的父母设计嫁给了一只猪，然后被嘲弄，又被迫来到这个国度。按照王国里那些童话故事的发展，他们应该从此幸福美满地生活在一起。

　　三年，还是十年？

　　那个孩子本来也不是她想要的，只是神之子无法诞生于凡人的国度，所以她被迫穿越东海之渊、踏过南极火域，乘着西风，越过最北的山脉，来到日之东，月之西。

　　那时他已经解除了猪的咒语——拉库尔家族或许是发现他作为一只猪更可能被人爱上，因为没有人会向一只猪要求回报的爱；又或者发现他借助恒星能够在夜晚短暂恢复原貌，他也确实这么做了，如果她因此爱上他，相信那个三年之约，那么三年后他就会浴火重生比过去更加强大！

　　拉库尔家族可能是害怕这个结果，所以把他带回王国，解除诅咒，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以为这样就能维持他们的统治。

　　他们大错特错。

　　不仅是因为他们低估了他的实力，更是因为他们低估了赫雅的毅力。

　　因为她来到这个国度，所以他以为，她是爱他的。尽管她曾扬言要把猪做成火腿肠，可是她在看到他夜晚的模样之后，就再也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如果她也爱他，那么只要他们在一起三年，他就能够破除诅咒，从此和她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如果……

　　他难耐地垂下头，浑身上下的伤口再次裂开，染红了白色的睡衣，尤其是脖子上的那一道，如果不是对方手劲不够的话，一定会戳穿他的脖子！

　　她一定是看穿了他的利用！

　　她作为公主，哪怕再怎么不受喜欢，怎么能接受被嫁给一头猪的羞辱！

　　他为什么要出头？她嫁给谁都比被嫁给猪好！就算他能恢复人身，可是仅仅在夜晚又有什么用！

　　他们说的对，没有人会爱上他。

　　他把她置于那样的境地，却还要逼她用了三年时间来找他！

　　随着衣物被褥都被染红，他的目光终于渐渐失去神采，然后倒了下去……

　　赫雅也是这样子。

　　昏睡过去前，他想。

　　她穿着女仆的装束。

　　哪怕是被她父王厌弃的时候，她也是公主，身边起码有两三个侍从，维持皇家的门面。

　　那时人人都说她是先王后的诅咒，她被困在森林边的塔里，就像童话里那样，没有人可以见她，因为她的父王担心她拉拢人心。

　　这个担忧并非没有道理，他只是远远的看了她一眼，在她难得可以外出晒太阳的时间里。

　　她比她的母亲更加美貌。

　　据说国王就是因为先王后的美貌娶了她，后来才知道她是一个女巫——这大抵是出于憎恨的诋毁，因为先王后有过英俊的爱人，但是在战争中死去。国王怨恨她的冷漠，又疑心她因为爱人之死怨恨着自己，还把失去贵族助力责怪在她身上，却全然忘了是他自己执意要把她从森林里带走，逼她嫁给自己。

　　凡人总是如此，贪婪又卑劣。

　　当然，伊德里克想，他也是如此。

　　先王后是难产，她死前最后一句话是，希望她的女儿可以擦干净这人世间所有的污渍。

　　她是个温柔的女人，她没有怨恨谁，没有迁怒谁，但是传到她丈夫耳朵里，就成了“我的女儿会除掉她的父亲”。他有自知之明，他知道他是活在美好的人世间的脏东西。

　　所以赫雅，就成了那个带着对父亲诅咒的孩子。

　　而他，伊德里克，在看到她的第一眼，就明白了国王的担忧。像她这样美貌的公主，应当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哪怕他是日之东月之西国度的王，他也觉得她的美丽是世上绝无仅有的。这种美丽可能会因为流言成为凡人恐惧她的理由，却绝不会吓到他。

　　所以在国王提出可以用一座城池换取她的时候，他用积攒的法力召唤出妖精，连夜造了一座城池。

　　当然，他不会把城池给国王，这是他送她的礼物。他残忍地以为，一个孤独的公主，一定会被这份礼物感动，被他夜晚的皮囊迷惑，然后一切顺理成章。

　　他拯救了可怜的公主，可怜的公主用自己的爱意又拯救了他。

　　最后完美结局。

　　结果他因为动用法力被叛乱家族抓了回去。然后她找过来，然后两人相认，她终于生下孩子。

　　然后……

　　然后他成功镇压叛乱，她成为王后……

　　她失踪了……

　　她回来了……

　　唯一能够伤到他□□的武器——用长夜宝石锻造的匕首。

　　她一定是被拉库尔家族迷惑了……

　　她到底是一个凡人，即便经受住考验来到神灵的国度……

　　她的力气那样的小，十年来都没办法给他造成致命伤……

　　为什么。

　　“只有你与相爱的人一起生活三年，才能破除孤苦伶仃的诅咒。”

　　“伊德里克陛下怎么可能会爱人？”

　　“如果你不学会爱人，别人也不会爱你。”

　　“你永远都会是这个国度的王后，赫雅，我会尽我所能去爱你。”

　　“一开始是有利用的想法，对不起，你如果因此不愿意和我在一次生活的话，我可以离开。”

　　“凡人的国度有什么好的？！”

　　“赫雅。”

　　……

　　他醒来的时候，身上的伤疤都已经痊愈了。

　　侍从和医师围在他身边，大概是震惊于伤口的二次开裂。

　　他爬起身，换了一身衣物，然后看向他们，问道：“王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