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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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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红霞如今很少回知青点宿舍了,但她的“传说”却无处不在。
她穿着崭新的、城里才有的涤纶衬衫和呢子裤,拎着印花的塑料提包,偶尔出现在场部食堂,立刻就能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她白皙的脸上涂抹着更细腻的雪花膏,手腕上那块“上海”牌手表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她说话的声音比以前更清脆,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优越感,谈论着场部办公室的“趣闻”,谈论着张建军给她买的新头绳,谈论着收音机里新放的样板戏。
“哎呀,安宁妹妹,你这手怎么还裹着纱布呀?可得小心点,留疤了多难看!”
一次在食堂打饭偶遇,李红霞的目光扫过安宁的手臂,语气带着夸张的同情,眼神里却满是高高在上的怜悯,“这卫生所又脏又乱的,刘大夫那点水平……要不我跟建军他爸说说,给你换个轻省点的活儿?库房那边缺个记数的,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安宁端着那个掉了搪瓷的旧饭盒,里面是寡淡的炖土豆。
她平静地看着李红霞那张精心修饰、容光焕发的脸,看着她手腕上那块崭新的表,看着她身上散发着城市气息的衣裳,淡淡地开口:“谢谢红霞姐,不用了。卫生所挺好的,能学点东西。”
李红霞碰了个软钉子,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撇撇嘴:“行吧,你乐意学就学呗。不过呀,女人家家的,学这些打针换药的伺候人的活儿有啥出息?到头来还不是……”
她话没说完,但未尽之意谁都明白——还不是得找个好依靠?像她李红霞这样。
旁边立刻有妇女附和:“红霞说得对!咱们女人啊,找个好归宿才是正经!你看红霞现在,多享福!”
“就是就是!安宁你也别太要强了,该想想自己的事了!”
那些目光,带着自以为是的善意和评判,像针一样扎在安宁身上。
她成了李红霞这面“幸福镜子”前最鲜明的对比——一个光鲜亮丽,前途无忧;一个灰头土脸,挣扎在泥泞里,甚至还得不到那个沉默护林员的好脸色。
安宁没有争辩,只是默默地打完饭,转身离开那片喧嚣和投射过来的目光。
她挺直脊梁,脚步平稳地走回卫生所。
只是那背影,在食堂门口明晃晃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单薄而倔强。
日子在压抑和流言中艰难地往前爬。
安宁的肋骨伤渐渐好转,烫伤也结了痂。
她在卫生所学到的东西越来越多,刘大夫有时忙不过来,会让她独立处理一些简单的擦伤或换药。
她做得越来越熟练,动作也越发沉稳。
这天下午,卫生所里没什么病人。
刘大夫在里屋整理药柜。安宁坐在外间的长凳上,小心地拆开自己手臂上的纱布。
烫伤的地方留下了一片暗红色的、皱巴巴的疤痕,有些地方还发痒。
她拿出宁塘风之前给的那块猪油,还剩一小半,用指尖挑了一点,轻轻地、仔细地涂抹在疤痕上,希望能缓解一些不适。
就在她专注地涂抹时,卫生所的门帘被轻轻掀开了。
安宁以为是来看病的工人,头也没抬:“同志稍等,刘大夫在里屋,马上出来。”
没有回应。
只有一道沉默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安宁涂抹的动作顿住了。
一种强烈的直觉让她猛地抬起头。
宁塘风站在门口!
他高大的身影堵住了门框透进来的光线,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帽檐压得有些低,遮住了部分眉眼,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但安宁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目光不再是前些天的冰冷审视和疏离,而是像沉重的铅块,带着一种压抑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牢牢地锁在她手臂那片暗红的疤痕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
空气里只剩下消毒水的味道和猪油淡淡的腥气。
安宁的心跳骤然失序。
委屈、心酸、还有一丝莫名的愤怒瞬间涌了上来。
他想干什么?
这么多天避而不见,现在又这样盯着她看?
她下意识地想把手缩回来,想用袖子遮住那片难看的疤痕。
但一股倔强支撑着她,让她没有动。她就这样举着手臂,迎着那道沉甸甸的目光,眼神里带着无声的质问和受伤。
宁塘风的目光在那片暗红的疤痕上停留了很久很久。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那沉重的目光里,翻涌着懊悔?
是心疼?
还是别的什么?
安宁分辨不清,只觉得那目光像滚烫的烙铁,灼烧着她的伤疤,也灼烧着她的心。
终于,他移开了视线。
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最后落在地上。
他沉默地走到墙角的矮柜旁,放下手里一直拎着的一个小布袋。
布袋里装着几个新鲜的山梨,表皮还带着露水。
放好东西,他依旧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动作不再像上次那样粗暴决绝,却带着一种近乎落荒而逃的僵硬和沉重。
掀开门帘时,他甚至踉跄了一下,高大的背影显得有些仓惶。
门帘落下,隔绝了他的身影。
安宁依旧保持着那个举着手臂的姿势,僵在原地。
指尖上那点冰凉的猪油,仿佛还残留着他目光的温度。心口那块被压得生疼的石头,仿佛被刚才那沉重复杂的目光撬动了一下,裂开了一道细缝。
委屈没有消失,却奇异地混杂进一丝酸涩的、让她想哭的冲动。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她的伤,她努力涂抹药膏的样子。
他放下了东西,却依旧沉默。这算什么?无声的道歉?还是……迟来的愧疚?
安宁慢慢放下手臂,走到矮柜旁,拿起那个小布袋。
山梨沉甸甸的,带着山林的清冽气息。她拿起一个,冰凉的果皮贴着她微微发烫的脸颊。
她低下头,深深地嗅了一口那清甜的果香。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落在粗糙的布袋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出现,为什么那样看她,又为什么沉默地离开。
她只知道,那道沉默的身影,那复杂的目光,还有这袋带着露水的山梨,像一把钝刀,在她心口那层自我保护的冰壳上,又刻下了一道深深的、无法忽视的痕迹。
委屈的冰壳在龟裂,底下被压抑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正悄然涌动。
卫生所里很安静,只有里屋传来刘大夫翻动药瓶的轻微声响。
安宁抱着那袋冰凉的山梨,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眼泪无声地流淌。
为那天的委屈,为这些天的压抑,也为那个沉默男人眼中一闪而过的、沉重的疼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