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携风雪捧春归》苏亦辞

8、指认 你会承认的

　　第二天一早，府衙那边派了不少人来调查茶楼走水一事，一群人浩浩荡荡赶来，将茶楼围得水泄不通，发出的吵闹声此起彼伏。

　　颜初就是被这些声音吵醒的。

　　昨夜她运转了三个周天的灵力之后，已是丑时，本打算辰时再起，却没想到她睡下还没四个时辰，就被吵醒了。

　　颜初感到有些头昏脑胀，不由紧蹙着眉，伸出手指揉着太阳穴。

　　她记得昨夜的窗户关严实了啊。

　　人间府衙办案都这般声势浩大吗？

　　“砰砰砰！”

　　似是要验证她的猜想，门外传来一阵又急又快的敲门声。

　　“府衙办案，奉命查访，烦请开门一见！”

　　颜初动作一顿，心觉不妙，方才起床时的困意顿时被惊散了大半。

　　她掐了个诀，穿戴整齐后打开了门。

　　三个穿着黑色公服的官差站在门口。

　　为首的官差见门开了，上下打量了颜初一眼，眼睛唰地亮了，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清了清嗓子，道，“姑娘是修士？”

　　颜初下意识皱眉，“正是。”

　　“昨夜茶楼走水，经官府调查，走水乃是修士滥用灵力所致，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附近修士皆有嫌疑，须羁押候审，”官差从袖中掏出一纸文书，字正腔圆念完后，倨傲地看向颜初，“烦请姑娘跟我们走一趟吧。”

　　虽说妖魔已被封印在万鬼深渊两百余年，人族对修士的态度日渐轻慢，但两百年来两边也算是和谐共处，区区府衙，怎么敢在真相大白前随意羁押修士？

　　颜初还未答应，为首官差已经有些等不及，略一抬手，身后两名官差便向前两步，作势要推搡。

　　颜初侧身躲过，率先往前走，“不劳大驾，我自己会走。”

　　走到楼下时，恰好遇见谢临，迟暮等人，还有昨日遇见的栖梧山的几个弟子，身后同样跟着三名官差。

　　不用想，他们定然和她一样，都是被官府羁押候审的。

　　一行人刚出客栈门，围观百姓便大声讨论着。

　　“听说啊，昨晚放火的人就在他们中间。”

　　“啊？到底是哪个修士这么恶毒啊！”

　　“可不是恶毒嘛，修士与修士之间的差距也太大了，我瞧昨夜那出手救火的仙长就善良得很。”

　　“……”

　　人族大多如此世俗势利，修仙界没落，他们就不用正眼看修士，这会修士帮他们灭了火，就又将他奉为仙长。

　　-

　　颜初一行人最后被送往府衙内部的牢狱里，这里阴暗潮湿，牢房里关押的犯人都怯懦地蜷缩在角落里，听到外面有了动静，只敢偶尔偷瞟上一眼。

　　除了云无涯，客栈里的修士都被抓进了这牢狱里。

　　被抓来的修士脸色都不太好看，他们心中恼火，却不敢正面反抗衙役，只能忍着火，憋屈地跟着官差走。

　　“进去。”

　　狱卒将最后一个黄衣女子推进牢房，哐当一声锁上门。

　　黄衣女子脸色涨红，猛然转过身，使劲拍着铁栏栅，狱卒却恍若未闻，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黄衣女子一脸恼怒，意识到拍铁栏栅无用后，气愤地哼了一声，转过身又朝着另一个蓝衣女子哭诉，“师姐，我不想待在这里，这里又冷又臭！”

　　蓝衣女子温柔地揽住黄衣女子，安慰道，“师妹别怕，你且忍忍，等到真相大白之后，我们便能出去了。”

　　许是蓝衣女子的细声安慰起了作用，黄衣女子渐渐安静了下来。

　　每个人的心情都不大好，面上烦躁，却不多话，让牢房内陷入一片死寂中。

　　颜初寻了个还算干净的角落打坐，目光悄然扫过这间拥挤的牢房。

　　这间小小牢房里，共有九个人，六个溯世宫弟子，三个栖梧山弟子。

　　她还记得那位黄衣女子，是昨日在客栈与店小二起冲突的姑娘。

　　黄衣女子还在抹泪，蓝衣女子轻拍着她的肩。

　　坐在二人身后的男子一只手捂住耳朵，神情不耐，似是烦躁，衬得眉眼更加锋利。

　　谢临和迟暮坐在一起。

　　谢临和往日一样，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迟暮则双手托着脸，面露愁容，小声叹着气。

　　颜宁和萧辰坐得近，两人都不说话，低着头，看不出焦虑，但眼神在地面上不自觉地游离，身子也在微微发颤。

　　周星纬坐得离几人都有距离，他一个人坐在一个角落，似乎全然不受环境干扰，正闭目打坐。

　　颜初将视线移开，搭在膝部的指节无意识地收紧。

　　茶楼走水一事与她无关，她应当身正不怕影子斜，只是……

　　她为何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入了夜，众人都在闭目休息，牢房外传来叮叮当当开锁的声音。

　　不少人听见动静睁开了眼睛。

　　一个官差打开了牢门，目光依次扫过众人，居高临下道，“我们大人有请，走吧。”

　　-

　　九个人跟着官差下过一段楼梯，来到地下的一处隐秘的水牢里。

　　水牢更加潮湿，隐隐有水滴落下的声音。

　　这里空间开阔，不过奇怪的是，并没有奇形怪状的刑具，只有一个巨大的石台。

　　一个身着府衙官服的人，正站在石台上面看着他们。

　　想来应是府衙的知府大人。

　　“大人，人已带到。”

　　官差毕恭毕敬弯下腰，向知府禀告。

　　知府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他伸手捋了捋下巴上短短的胡子，本就狭小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打量着来人。

　　“昨夜茶楼走水，想必诸位已经有所耳闻，”他放下手，背在身后，端着知府的架子，“本官已查明，此事乃是修士故意为之。你们几人，就住在茶楼对面，嫌疑最大。”

　　“现在给你们一个坦白的机会，来，说说吧，是谁放了火？”

　　众人一致沉默。

　　知府等了片刻，见没人出声，嘴角冷冷勾起一抹笑容，“没人说？那可别怪本官了。”

　　“来人。”

　　他冷声吩咐着身旁的官差，缓步走下石台。

　　很快，一众衙役不知从何处一拥而出，一部分人拿着兵器，将下方九个修士团团围住，另一部分人手里都拎着一桶不明液体，正陆陆续续往石台上面泼。

　　液体是红的，还带着浓烈的血腥味。

　　很可能是血。

　　泼了十余桶后，石台中央浮现出一个红色的阵法。

　　阵法的光芒原本很弱，衙役们又继续往上泼，突然间，阵法光芒大现，红色光芒十分耀眼夺目。

　　知府略微抬手，衙役们会意，陆陆续续下去。

　　此时知府一改先前的倨傲，恭敬地朝着阵法行礼，嘴里念着，“恭迎吾主。”

　　“尔等，”阵法中央传来低沉的声音，似是刚刚苏醒，“何事？”

　　“属下费尽心思，迎请妖尊重返人间。”

　　知府毕恭毕敬道。

　　此话一出，所有人呼吸一滞。

　　纵然先前有再多疑问，此刻事情也十分明了了。

　　眼前这个知府竟然与妖尊扯上了关系。

　　他们都是宗门的小辈，关于妖尊和魔尊的事迹大多是道听途说。

　　传闻，两百年前，有一个修为极高的修仙者练功时走火入魔，从此堕入魔道，成了魔尊。

　　而妖尊正是妖界的首领。

　　两人联手，打算统治三界。

　　后来，所有宗门空前团结，与妖魔大战一场，宗门死伤无数，所有即将飞升上仙的修士都陨落了，而魔尊和妖尊也被封印异地。

　　这场大战之后，所有妖魔都被封印在万鬼深渊，永不见天日，而修仙界也元气大伤，以至于此后两百年无一人飞升。

　　而人族手握天道神谕，逐渐繁盛起来，便再也瞧不上修士。

　　到如今，人间盛世已有二百年，竟然会有人族铤而走险，要解封妖尊吗？

　　“允。”

　　低沉浑厚的声音落下，阵法上的光芒倏然变亮，石台中央随之伸出九条粗壮的藤蔓，藤蔓迅速向下延伸，企图将众人紧紧缠绕住。

　　一行人吓了一跳，躲闪不及，还没抽出兵器就被藤蔓缠住了腰身，被悬挂在半空中。

　　知府转过身，欣赏着他们挣扎的表情，不怀好意地笑着，“若你们指认了纵火的人，本官就放了其他人，若你们还不指认，本官可就要把你们都献祭了。”

　　眼见藤蔓要不留余地地将他们全部拉向阵法，颜初终于明白哪里不对劲了。

　　根本就没什么茶楼意外走水，一切都是眼前这个知府的自导自演。

　　目的就是为了以查案之名，堂而皇之地抓捕修士，然后再将修士悄无声息地献祭。

　　毕竟是不会有人关心几个修士的去向的。

　　“我知道！我说！”

　　一道又尖又利的女声适时叫停了不断后退的藤蔓。

　　鼻尖的血腥味挥之不去，颜宁看着近在眼前冒着红光的阵法，冷汗涔涔，大口喘着气。

　　“说吧。”

　　知府抬抬下巴，示意颜宁继续。

　　“是颜初！”颜宁低下了头，神情似是痛苦，“昨日我与萧师弟本想去茶楼讨杯茶尝尝，却恰好撞见师妹给茶楼设了阵，我二人本并未多想，可不多时，茶楼便着了火。此事，萧师弟也可作证。”

　　迟暮闻言，不可置信追问道，“师姐，你在说什么？颜初师姐怎么可能做这种事？萧师兄，这是真的吗？”

　　他的眼中流露出一种祈盼，这一定是误会对吧？他那么信任的师姐怎么会做这种事？

　　被点名的萧辰苍白着一张脸，艰难地点了点头。

　　颜宁的眼眶中盈满了泪，抬起头，望向颜初，“师妹，你别怪师姐，师姐实在是不忍见到我们八个人为你一人陪葬，师尊常常教导我们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会承认的，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