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携风雪捧春归》苏亦辞

1、因果加身，溯世为劫 我只要她活

　　“你凭什么不让我走？”

　　夜幕低垂，明月高悬在头顶，女子愤懑的声音回荡在耳畔，久久未散。

　　月光落在男子的白衣上，彷佛为他镀上了一层银光，多添了几分神秘与缱绻。

　　女子亦是一身素净，面色苍白病态，三千青丝随意披散在肩头，被吹过的夜风带起小弧度的摆动。

　　大抵是实在气急，女子的秀眉紧紧皱在一起，却平添了几分娇气，让人心生柔软。

　　只是，女子的双目被一条红绸遮住，硬是敛回了几分灵动。

　　白衣男子站在女子的对面，他不自禁地打量了那晃眼的红绸片刻，压下心中泛出的密密麻麻的酸涩，一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凭你什么都做不了，去了也是送死。”

　　许是被这句话刺激到，女子藏在袖中的手指兀自收紧，指节泛白，她咬着牙，从齿缝中溢出四个字，“与你何干？”

　　“因为……”浅浅的轻笑声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不以为意，“我救了你，你这条命是我的。”

　　女子瞬间缄默，心里却掠过了一场狂风暴雨。

　　她叫颜初，自小天赋异禀，十五岁便到了中境后期，离上境只一步之遥，在剑道上可谓是百年难遇的天才，被师尊寄予厚望。

　　但不幸的是，五年前，她意外被红颜蛇咬了一口，身中剧毒，即使侥幸捡回一条命，也是双目失明，修为跌至下境，成了废人。

　　本是宗门里有望突破上境的弟子，一朝沦落成修为倒退的废物。

　　师兄弟嘴上不说什么，但颜初却知道的，他们曾暗地叹息：可怜了那风华正茂的大师姐啊，如今只是废人一个，反靠宗门养活。

　　颜初羞愤难当，几度欲死，若不是救下她的师兄拦下她，将她放至偏院修养，许她一生，她也不会苟且偷生到现在。

　　只是……命运弄人，谁能想到口口声声要照顾她一辈子的师兄竟然是当初放蛇咬她的元凶呢？

　　恨吗？

　　怎么不恨，萧辰先毁她前程，后负她真心，她就算是废人之身，鱼死网破，也要争一个报仇的机会。

　　但……颜初抬了抬下巴，覆着红绸的双目精准对向男子。

　　十天前，是她刚得知真相的时候，她提剑去找萧辰报仇，最后却被打得遍体鳞伤，濒死之际，她被人救了下来，再醒来时，她就在这里了。

　　然而颜初并不领情，更别提什么心存感激，她甚至会怨恨对方多管闲事，有一种想把他也一起杀了的冲动。

　　“我的命，是我自己的。”颜初冷着声音，却字字清晰，“若你想要，来抢便是。”

　　男子不语，颜初看不见，也自然不知道，他落在她身上的眸光沉了又沉，唇瓣几度张开，却未发出一个音。

　　“明日，我送你去。”

　　沉默许久，男子似是泄了气，松口答应放颜初离开。

　　“不必，”颜初回得决绝，“此事与你无关，我一个人去就好。”

　　……

　　时值寒冬，天气阴晴不定，昨日还是晴空，今日却落了雪，天空中堆积起大片乌云。

　　栖梧山本就是雪山，今日的雪更是下得撕心裂肺。

　　一串浅浅的脚印歪歪扭扭地印在积雪上，不多时便被飞雪掩盖。

　　一个身着红衣的少女，双目上覆着红绸，正沿着山路，踩着积雪缓缓前行。

　　长发上零散地落了许多雪花，寒风不时打在她的脸颊上，颜初依旧固执地一步一步朝着山顶而去。

　　每走一步，腰间银铃便叮当叮当地响起。

　　这原本是萧辰送她的定亲信物，如今却被她提早下了禁制，成了锁魂的囚笼。

　　也是她今日唯一的胜算。

　　这一路上，她的身侧总隐隐约约跟着一丝极微弱的灵力气息。

　　颜初知道是他跟来了，但她选择不知道，毕竟有些事，必须由她自己来解决。

　　“颜初，你竟真敢来？！”

　　还未等她走到山顶，身后倏然传来一道凶狠的声音。

　　一个黑衣人悄然无声地在颜初身后落定，黑色的斗篷将他全身严严实实遮住。

　　颜初一怔，旋即反应过来，转过身来，冷笑一声，“有何不敢？”

　　“不过，你是谁？”

　　她那日其实占了上风，打伤了萧辰，却不料颜宁半路加入，两人联手，打得她毫无招架之力。

　　关键时刻她被人救走，醒来后，她不但不领情，三番五次还要再去找萧辰算账。

　　那人原本态度很坚决，不让她离开，但昨日萧辰竟传书于她，相约栖梧山顶将恩怨一并算清。

　　以她现在的处境，她当然知道此约有诈，但她必须来。

　　死，可以，但不能窝囊死。

　　但来的人……似乎不是萧辰？

　　“我吗？”颜初听见来人发出一声轻笑，不紧不慢地出声，“自然是来取你命的人。”

　　颜初听了直皱眉，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

　　“既如此，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就把你的命留下吧。”黑衣人并不给颜初多问的机会，指尖快速萦绕出一道灵力，轻轻一甩。

　　灵力脱离指尖的瞬间，化作一道罡风，罡风裹着碎雪，径直朝着颜初的方向席卷而去。

　　前方传来轻微的破空声，颜初耳尖微动，腕骨一转，一把红色的折扇赫然出现在手中。

　　“咔、咔”

　　少女将折扇全部展开，挡在身前，形成一道红色的灵力罩。

　　罡风袭来，破空声倏然变大，颜初眼前的红绸被凌厉的气流轻易撕成碎片。

　　面前的折扇突然一震，扇骨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咔！”

　　三根扇骨同时崩飞，其中一根深深扎进她自己的肩膀。

　　筑起的屏障随之被搅碎，余波带着她整个身体在雪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噗”

　　刚停下，颜初猛得吐出一口血，血色艳丽，与洁白的雪地格格不入。

　　她穿着红衣，纵是身上有伤，也无法让人分清。

　　只是本就苍白的脸颊上已然被罡风划出了好几道冒着血珠的口子。

　　如此蛮横的灵力——

　　对方起码有极境的修为。

　　而能达到极境的，只有各个宗门的长老。

　　莫非是……

　　“栖梧山的长老？”

　　颜初压下心中震骇，费劲地从地上爬起来，嘴角挂上一抹讥诮，“凤凰非梧桐不栖，这栖梧山看似高贵，然而，栖梧山的长老却也是滥杀无辜之徒？我如今不过废人一个，与你素不相识，更别提有何仇怨，你为何处心杀我？”

　　各大宗门的长老皆已修炼了百年，哪怕她从未中过红颜蛇毒，他若想杀她，也不过如同踩死一只蚂蚁一般简单，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不愧是溯源掌门最得意的弟子，就算成了瞎子，灵力停滞，也是心细如发，”黑衣人轻哼一声，藏在斗篷下的眼睛微眯，似乎想到了什么，嘿嘿笑出声，“至于杀你，我可是处心计谋了两百年呐。”

　　“哈哈哈哈，”内心升起一种浓烈的荒诞感觉，颜初突然笑出了声，笑够了，她深深叹出一口气，语调轻快了许多，“晚辈今年也不过二十出头，竟还不知长老如此抬爱晚辈，那晚辈若不奉上礼物，岂不是要让长老失望了。”

　　颜初调整了一下姿势，腾出一只手来，白皙的手指上此刻沾满了鲜血，她勾出腰间银铃，轻轻往空中一抛，银铃悬浮在半空中，散发着微弱的光芒，轻微颤动着。

　　她抬手握住肩膀上的扇骨，手下用力，扇骨应声而出，瞬间化为一把匕首。

　　颜初身体一歪，却动作极快地在左手手腕处上划了一刀，血珠顺势滴滴答答地落下。

　　血珠坠入雪地，整个栖梧山突然寂静。

　　原本呼啸的寒风为之凝滞，仿佛在等待着某个禁忌的降临。

　　颜初像是不知疼一般，单手结印，周身出现了一个红色的阵法，银铃恰好落在阵法上方，剧烈振动着，发出清脆的铃铛声。

　　阵法吸食了血液后，灵力大盛，飞快运转着。

　　以身献祭的锁魂阵？

　　来人全然没有慌乱，似乎还有心情在欣赏这场阵法，甚至开始同情起颜初，“小姑娘，灵力够用吗？”

　　他讥讽着颜初的微薄灵力，随意掸了掸衣袍，双手结印，身下也浮现出一个金色的法阵。

　　金色的法阵更加强悍，以极快的速度吸食着红色法阵，不消片刻，金色法阵就已然覆盖了红色法阵。

　　阵中的颜初似有所感，捂着心口，“哇”得吐出一口鲜血，识海一痛，便倒在地上。

　　“强弩之末。”

　　那人朝着颜初投去轻蔑一眼，正缓步走向颜初，不知踩到了什么，只听脚下一声脆响，四周银色灵力倏然升起，将他整个人困在一个银色法阵中。

　　许多难以辨认的符文浮浮灭灭，被困的人甩了几道灵力试图击碎法阵，却皆被淹没在法阵中。

　　“阁下何人？”

　　此时此刻，他意识到总有地方不对劲。

　　但哪里不对劲，他也说不上。

　　这个法阵不仅能困住极境的修士，而且泛出的灵力浑厚且纯净，可以判断出作阵者的修为已经接近破虚。

　　人间竟然有修士的灵力到了破虚边缘吗？

　　他怎么从未听说过？

　　还在思索间，他忽然注意到，不远处颜初也被一个法阵困住，银色的符文光芒耀眼，一道一道地印在她的身上。

　　难道……作阵的人也想要颜初的经脉？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又被他自己推翻。

　　不断浮灭的符文勾起了沉睡多年的记忆。

　　溯世宫的禁忌之阵，溯世阵！

　　传闻，溯世阵可以逆转时空，但此阵有违天道，启动此阵后，作阵人因果加身，十年内必有天罚。

　　来自两百年前的遥远记忆在脑海中不断回放，黑衣人的眸光变得晦暗起来，面色也阴沉下来，“你竟要用这种禁术吗？”

　　周身的符文倏而变亮，散发着破虚修士的威压，尽管他调动全身的灵力护体，嘴角依然渗出一丝血迹。

　　“那又如何？我只要她活。”

　　一个身着白衣的年轻男子缓步走出，停在颜初身旁，他垂眸看着面上早已无半分血色的少女，神色染上几分痛苦。

　　心里只剩下一道声音——

　　别怕，睡醒后，一切都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