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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44.送神归 谢谢你抱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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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体在走。
尘渚以为它要走近了,但它没有。
它在绿荫小道的尽头停下来,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又像是只是走累了,歇一歇脚。那些木结构的腿脚慢慢收拢,榫卯咬合的地方发出细密的、骨头错位般的声响。
整座楼沉了沉,檐角的铃铛晃了几下,没有响。
然后它开始转。
楼体的正面像一扇巨大的门被推开了,又像一个轮盘被人拨动了一格。那些雕花的窗棂、彩绘的梁枋、檐下的斗拱,全都动了起来。朱红、石绿、泥金搅在一起,像一幅被水泡开的工笔画,所有的线条都开始流淌。
梁柱滑过去,窗扇滑过去,一片一片的瓦当像鱼鳞似的翻涌。
无数的人在那些流转的建筑构件上被带着走,表情不清,面目是一团模糊的肉色,像被时光磨秃了的浮雕。他们在那些飞逝的梁枋和窗棂之间,像一幅长卷上的人物,被一只手缓缓地拉着,从左到右,从右到左。
建筑也在轮转。一间一间的屋子,一条一条的回廊,一座一座的亭台楼阁,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又层层叠叠地收拢回去。青砖的墙面变成红墙,红墙又变成白墙,窗棂从方形变成圆形,又从圆形变成花格,像有人在翻一本极厚的书。
然后它停住了。
色带收拢,轮廓重新变得锋利,所有的瓦片和椽子归位,咔嗒一声轻响——一座小殿堂嵌进了楼体原本的位置。
只一间屋子的大小,像是从整座楼体里凸出来的一块,飞檐翘角,脊兽蹲在两端,檐下挂着一方匾额,字迹模糊得看不清。
殿门是两扇木板,漆色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门环是铜的,已经发绿。殿前的台阶只有三级,石面磨得发亮。
整座楼还在呼吸。那些木结构的腿脚微微地动着,像一只巨大的蹲伏着的兽,放松了肌肉,但随时可以再站起来。檐角的铃铛偶尔晃一下,无风自动,雕龙的眼珠随着楼体的微动而轻轻转动,不知道在看哪里。
尘渚明白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神像。神像还是阖着双目,面容低垂,但底部的温度比刚才高了一点。
像一个人终于听到了回家的路,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绿荫小道的地面不是硬的,是软的,像踩在厚厚的松针上。
两边的树枝叶交叠,遮住了天空,灰白色的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他和神像身上落了一身的碎亮。
那座小庙宇殿堂就嵌在楼体的一侧,像一枚从骨头上长出来的甲片,和整座楼长在一起,不分彼此。
他走过去,一步一阶走上去。
木板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是被人踩了很多年、踩出了形状的木头才会有的、温顺的声响。
殿门关着。
尘渚只好将神像抱得更紧,腾出手来去推那两扇门板,掌心抵住铜环下面的木头。
门里一张供桌,一张蒲团,几缕从看不见的地方透进来的光。
供桌正中央有一个凹痕,不大不小,不深不浅,和他怀里这尊神像的底座一模一样。
他走进去,把神像放在那个凹痕里。
严丝合缝。
神像落座的那一瞬,整座楼抖了一下,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翻了个身,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殿外的木结构腿脚齐齐地动了动,榫卯咬合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密密匝匝的,像一场无声的雨落进了木头里。
檐角的铃铛终于响了。
每一条檐下,每一处翘角,每一尊蹲兽的颔下,那些沉默了不知多少年的铃铛同时震颤起来。声音从近处漫向远处,又从远处涌回近处,像潮水涨落,把整座天穹都灌满了。
庙堂变了。
朱红门壁从灰暗中浮出来,漆色鲜亮如新,像是有人刚刚用血和朱砂刷过一遍。
门钉两两相对,铜面被擦得能照见人影。门壁两侧棂格分明,万字不到头的纹样连绵不断,窗纸雪白,隐隐透出殿内缭绕的烟气。
炉耳朝天,三足踞地,炉身上饕餮纹怒目圆睁,整座殿宇被罩在一层薄纱似的青烟里。
楹联挂在殿柱两侧,湖蓝底子,银线滚边,字是用金线绣上去的,笔锋遒劲,在烛火里一明一灭。锦缎的纹路里有暗花,五福捧寿,缠枝连连,随着烟气微微起伏。
壁上绘的是青石牡丹,一朵一朵从石壁里长出来,花瓣层层叠叠,边缘染着一抹褪了色的绯红。叶脉是墨绿的石纹,根茎深入到壁体内部,仿佛整面墙就是一棵倒伏的古牡丹,被人立起来做了殿壁。
殿外更盛。
玉砌雕栏绕着殿基走了一圈,栏板上浮雕着云纹和莲瓣,每一朵莲瓣的中心都嵌着一粒拇指大的明珠,珠子表面有一层幽幽的光。栏柱顶上蹲着石兽,面朝四方,嘴巴微张,像是跟着铃铛一同吟唱。
缇红院墙从两侧伸展开去,红得庄重,红得沉郁,像凝固的陈年朱砂。
墙头覆盖着青灰殿脊,殿脊两端鸱吻昂首吞脊,鱼尾高高翘起。
鸱吻的鳞片上贴了金箔,金箔的斑驳里透出底下青灰的陶胎,新旧交叠,反而更觉郑重。
殿脊之上,玉雕琉璃瓦。龙纹凤纹云纹水纹,在日光下折射出柔和的、不像人间该有的光泽。瓦片层层叠叠铺展开去,像一条巨大的白龙伏在殿顶,鳞片微张。
而后,不是铃铛那种细碎的、跳跃的响,是钟。
满寺的钟都响了。
大钟沉雄,小钟清越,远的像从山那边传来,近的就在耳畔炸响。
钟声和磬声搅在一起,金声玉应,一个往下沉,一个往上飘。
尘渚站在殿门前,手还保持着刚才放下神像时的姿势。
整个身体,好像被那道声音穿透了。
钟声从耳廓灌进去,沿着骨头往下走,走到胸口,走到小腹,走到脚下,再弹回来,在胸腔里来回震荡。
他的指尖在发麻,后脑勺有一片皮肤在发紧,眼眶有点热。
尘渚在余光里看到了什么,转头便见解卿垂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
他和他并排站着,看着殿门缓缓合拢。
满寺钟声还在响。
悠远,庄重,像天地初开时第一声震动。
蔚为大观。
然而像吞咽了太久终于不耐,朱红门壁向内一收,雕栏玉砌往后退去。
缇红院墙、青灰殿脊、玉雕琉璃瓦,所有盛大庄严的景象在同一瞬间折叠、压缩、消散。
尘渚还没反应过来,脚下已经踩实了水泥地面,面前是那条绿荫小道。
小道尽头什么都没有,树木安静地站在两侧,枝叶间漏下寻常的日光。
什么都没有了。
像一场梦被人从中间剪掉了。
只有怀里空了的感觉还在。
那种凉意残留在掌心、小臂、锁骨上,像一道浅浅的烙印。
尘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还微微弯着,保持着托举神像底座的姿势。
解卿垂站在他身侧,仰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像在确认自己还完整地存在着。
然后他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抽上来的。
“走吧,”他说,“边走边说。”
尘渚没动:“那是你的尸体。”
声音不大,但很直。没有问号,是陈述。
解卿垂这样莫名其妙的话语已经困扰了他很久。
但是现世异变,种种异象让他此时才开始反应过来会想解卿垂的话。
解卿垂的脚步顿了一下。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肩头落了几块碎金,又被风吹散了。
他站了几秒,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比平时要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情绪。
解卿垂的表情被压得很平很平,平到感觉底下有东西在涌。
“是。”他说。
那张黎海的脸上,延展出解卿垂的神态。
五官张扬,眉眼肆意。
却是淡的,没有情绪的。
尘渚看着他的眼睛,像要从那双眼睛里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迹,却没有。
解卿垂这个人说话半真半假惯了,油嘴滑舌惯了,尘渚见过他用不正经的语气说正经的话,也见过他用最正经的表情胡说八道。
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的眼睛没有笑,没有躲,没有那种惯常的、隔了一层什么东西的距离感。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被尘渚看着。
解卿垂面无表情,表情淡到有些冷:“我一直在想怎么跟你说。”
姿态还是松散的,但那种松散底下有一根绷得很紧的弦。
“我从我自己身上死过一次,”他说,“然后那种‘死’留下来的东西,被人塑成了像,供了起来,拜了不知道多少年。”
尘渚觉得自己的脑子像一台运转过度的机器,齿轮咬合得太紧,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干涩的、生硬的质感:“你死了……?”
解卿垂把掰响的手指摊开,举到眼前看了看,像在确认它们还是自己的:“人不止活一次。也不止死一次。”
尘渚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他,思维揪扯成线。
他不知道说什么,语言深知有些错乱。
“你什么都知道。”他的声音低下去,“从一开始你就知道。你知道那是你的。你知道会发生什么。你什么都知道,但你不说,你就跟在后面走,站在旁边看,等我自己去做。”
他停了停。
“你连抱都不抱祂一下。”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尘渚自己都愣了一下。
解卿垂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看了很久。
“我不能抱。”他说,声音轻得像在跟自己确认,“我抱不了。”
他的手掌翻过来,手背朝上。
阳光落在他的手背上,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节修长,看起来和常人无异。
但尘渚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解卿垂从来不用自己的手去碰那尊神像。每一次都只是远远地看着。
像一个站在自己墓碑前的人,看着别人给他献花。
“我要是碰了,”解卿垂把手收回去,重新插进裤兜里。
声音恢复正常了,但那层吊儿郎当的壳子没有立刻盖上来,所以他说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那种罕见的赤裸的认真,“说不定就醒不过来了。或者说,醒过来的就不是现在这个我了。”
他很轻地笑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所以,谢谢你抱了‘我’一路。”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