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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航行日志(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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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半月之后,由于查不到具体的病理原因,沈莘莱出院了。她向岳林申请了三天假期,暂时回家一趟。陆远明作为陪同,和沈莘莱订了同一趟航班。
她不知道该如何将梁文江的日志联系起来,也不清楚未被记录的时间里发生了什么。这是属于她们的过去,而她只能窥探到一个微小的边角。在凌乱的文字中,试图将所有细线拼接起来。
回到家的第二天,沈莘莱驱车前往了海景大道,在那能看到一望无际的海岸线。摇下车窗后,她看到海岸沙滩上站满了来自其他国家的人群,大多数是南亚国家的人。
她还没有打开车门,一个南亚人就撞上了她的车门框,满身凝结的沙盐抖落一地,仿佛梁文江的笔记再现,她看到这个南亚人对她破口大骂,他在质疑她的车的停靠位置,要求沈莘莱对他进行补偿。沈莘莱摇上了车窗,对方高举着双手,将沾满砂砾和盐粒的手掌印按压在她得车窗上,不停地拍击,整个车窗玻璃发出轰隆的响声。
她已经很久没来过海边,不清楚这里所发生的一切,现在的海岸好像和她的童年记忆已经完全不一样。想起梁文江在笔记中所记载的,她心里的一条线似乎清晰了。
“我们去红树林吧。”陆远明道。
车辆越过道路,朝红树林的方向驰驱,在相隔不远的地方,沈莘莱停下了车。长长的滩涂地环绕着一片海桑和红海榄。
沈莘莱想起从前父母带她去采摘新鲜的海榄果,在每年的八九月份,那时候的红树林真的像一片森林,比她高了半个头,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层层叠叠地围绕着她。现在由于过度采摘,采摘榄果已经被禁止。近些年来,太多的游客在参与采摘,果实还没成熟就已经被收割式摘下,这样的果实是不能食用的,但大多数游客也不会食用,只是摘下收集起来以后,扔在一边。现在再采摘它们,只会面临罚款和刑事处罚。沈莘莱知道,政府是在保护这片海域。
陆远明走出副驾驶室,在广阔的天空下沐浴着日光,海岸的阳光折射很严重,很容易晒伤,沈莘莱意识到或许他不清楚这一点。来到这里的本地人大多戴着大大的遮阳帽,整个脸部几乎都被遮挡起来,只露出眼睛,身上从脖颈到手背都被严实地包裹起来,脚上也穿了便于行走的雨靴。陆远明恍然大悟,戴上了他的一顶遮阳帽。
沈莘莱没有打算加入进去,她向远处瞭望,蔚蓝的天空一望无际。她从门板储物格里拿出梁文江的笔记,在最后的几页,标注了密密麻麻的数字符号,从笔迹上看,这并不是梁文江标注的,而这种书写形式,在沈莘莱的记忆里,她只能想到伊芙琳。
“你还打算研究这本笔记吗?”陆远明踩着一脚的泥浆,艰难地跋涉过来。
沈莘莱点点头,随后又摇摇头。她无法了解这些符号的意义。
“如果你想知道它表达的是什么,说不定你可以向它的主人询问。她想让你阅读,那么她也应该会告诉你所有文字包含的意义。我印象中的伊芙琳教授很和蔼并且乐于助人。我想你有她的联系方式。”
“我该打电话吗?”沈莘莱没想过这样的联系方式。
“你曾经和她有过工作上的交流,她先和你保持了联系,你可以尝试拨打一下她的电话。”
沈莘莱在手机页面上停顿了几秒,视线定格在伊芙琳的号码那一格,她无奈道:“好吧,我可以尝试。”
陆远明摇着一只手为她鼓劲:“期待你的好消息。”
短暂的一阵手机铃声,沈莘莱听见旋律中起伏的鼓点,就像她的心脏在跳动,她不确定这是不是破坏了柯所长的规定,但她想尝试一下。
竟然是一位年轻的女性接了她的电话,她像接待下午茶的名单一样询问了她的姓名和来意:“哦,好,我会告诉她的,你得稍等一会,她现在正在距离我三百米的区域。”
伊芙琳所在的族群声称自己是能连接时间网络的群体,她们中大多数拥有科学物理的知识基础,来自各个学院的研究者和其他相关的领域的爱好者,她们是十分团结的一个族群。沈莘莱在还没有深入了解的时刻就被切断了联系,依据目前掌握的信息,她能推断出的还太少。这个族群拥有一个相对完整的时间网络,而她只有过去碎片的一角。
这个族群的参与人数众多,分布在各个国家和地区,在各行各业中,几乎无孔不入,由于它的严密性和保密性,大部分成员并不会向外人透露她们的信息。沈莘莱几乎没办法从别的渠道了解到她们。
作为族群中的首位觉醒者,伊芙琳无疑拥有更多的经验和判断能力,按照陆远明所说的,伊芙琳既然向她投递了这本笔记,那么应该会愿意解答她的疑惑。
伊芙琳接到电话的时候,沈莘莱已经做好了语言的组织。
“你想让我了解过去吗?”沈莘莱问。
“时间网络上没有‘过去’。”伊芙琳提醒道。
“好吧,我接受到了来自你的包裹,但是我完全不了解你交给我一本笔记的意义,只是想让我了解有关于梁文江的‘过去’吗?”
“我想你忘了时间的真正结构,它是一张复杂结构的网络。这不只是‘过去’,也将会是‘未来’,在时间网络上,一切都不会有区分,它们在相互影响和作用。它告诉了你,在这张时间网络上会发生什么,仅仅是从你能看到的‘过去’。”
有关时间的概念再次向沈莘莱汹涌而来,她想到了一个很好的词语概括:“以史为鉴?”
“按照普遍的理论来说,确实可以这么说。在你的视角里,‘过去’发生的一切可以给你们带来警示和提醒。但我需要申明,在时间网络上,它们没有区别。”
“我了解了,但我现在还看不到我的‘未来’。我只能看到这张网络上的‘过去’,我有我的局限,这没有办法。我还在三维的世界里。”
“真高兴你能承认这一点,你的视角确实是有所欠缺,”伊芙琳走到更开阔的一个区域,她似乎扬起了下巴,看向远处,“你在‘过去’中看到了什么?”
“梁文江在宇宙空间中的航行和航行结束以后的生活。”
“对的,你在她的‘过去’里看到了什么?”
“太多了,她几乎把她的主要生活都记录了下来。”
“生活确实是她的全部,”伊芙琳停顿了一会,她调整了呼吸的气口,接着说,“每一天都是她得‘当下’,我们就是从每一个‘当下’去描述未来。”
“我要被你搅混了。”
“在欧洲,大批量的开放签证已经导致了人种混合,一种新的地球人正在诞生,他们拥有白人的五官,同时也包含黄种人的肤色,有时候是黑色。就像一个混合体,你已经不能完全将他们概括为哪一个“种族”。人种在混合,也将出现一种新的生活和社会群体。”
“这和‘未来’有什么关系?”沈莘莱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不同族群间是不相容的。这是自然法则,我想你很清楚。资源和空间都是有限的,当族群在增多,而资源在减少时,斗争不可避免。人类基因里的侵略和斗争因子会将一切作为武器,消灭除了自己族群以外的所有种族。我们的科技越发展越会导致毁灭,科学技术只是族群间互相攻讦的手段。文明从来不是人类的必需品,生存才是。”
“你是说我们将发生战争吗?”
“我只想从‘过去’和‘当下’的事实提醒你:在族群间,所有一切都会被当作武器,只要是人类能操控的,有形的武器或无形的意识,无论它们身上披上怎样一层罗纱,它的躯体都是一样的。而人类的视角只能看到这层罗纱外的花纹,听到声调组成的语言。在他们的三维视角中,只看到的‘当下’和‘过去’,却看不到‘未来’。他们中的大多数甚至看不清自己所做的是什么——就像蚂蚁每天在砂砾上行走,它只是行走,却看不到属于它的网络。”
“我了解有热核武器的存在,我们确实是十分危险的,可是没有一个国家会轻易使用这样杀伤力强大的武器,何况我们的热核武器能够互相威慑。而无形的意识,它又怎么能作为一项武器?我们有那么多的族群,真的有能够统一所有人的意识吗?我不认为任何一个人的意识能够改变我的精神,我会将它们排除在外。”
“你只是少数。只需要大多数人的意识,他们只要形成一个团体,一个稳定的结构,那么他们就能形成一股力量。”
“这太荒谬了。”
“事实就是如此。哪怕毫无逻辑,只要能聚合在一起,从意识上统领起来,就能成为一项武器。这比热核武器隐秘,毁灭性更强……意识武器远比物质性的器械强大。”
“可我找不到它,我了解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可是这样的武器在哪里,你能不能清晰地标注出来。”
“不,不,你必须自己意识到,触摸到它的边界,你才能看到。否则没有讨论它的意义。你不能去攻击一个你看不到的东西,”伊芙琳道,“你得先将它识别出来,所有的讯息就在你能看见的‘过去’和‘当下’,我想你能意识到一点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