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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 79 章 永恒的课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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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饭了!”
小蕾娜十岁半,这在福利院是足以立事的年纪,她帮着玛丽安女士做饭、记账册、管理孩子,像曾经的艾米。
鉴于蕾娜的社会经验十分丰富,小蕾娜的胆子又十分的大,该学的,不该学的,她以惊人的速度汲取着新知识。
在两人的坑蒙拐骗(划掉)协同合作之下,餐桌改头换面,伙食得到改善,大伙过上了营养均衡的日子,只不过……
“臭小子,谁要是敢把大自然的馈赠剩下,我体内的默默然会很生气,然后一气之下……把福利院像烟花那样炸上天哦,给我吃干净!”
只不过小蕾娜把某人的话术全学去了,她熟练地,通过编排蕾娜来威胁小孩。
蕾娜就这么注视着眼前的一切,担忧极了。
那个嚣张的,太阳似的小蕾娜,她说不好对方还剩有多少灵魂。
每个深夜,被默默然折磨到无法入眠的小蕾娜都祈求蕾娜帮帮她,她的灵魂像散架了一样疼……蕾娜无能为力。若是作用于肉/体上的疼痛,她尚且能替对方承受,可她拿万恶的灵魂损伤没有办法,她自己还处于无解的头痛中呢。
日复一日在夜里听着压抑的呼吸声,蕾娜忽然在某一天意识到,那个让小蕾娜正面直视的死亡,未必是她父母的。
她没有说出自己的猜测,她仅仅是干巴巴地——你还想再听一遍蛏子报恩的故事吗——试图分散小蕾娜的注意力。
嘿,讲点不邪门的好吗?倘若你真心想分散我的注意力,让我少疼一点的话——小蕾娜不满地抗议。
蕾娜只好继续干巴巴——你的生日是耶稣诞辰,你会幸福的,一定会的——说些空洞无力的话。
无比空洞,无比无力,默默然听了都想笑。
对默默然来说,灵魂与灵魂是截然不同的。如今这具身体里有两片灵魂,但它分得清是哪一片孕育了自己,又哪一片才是食物——那散发着无与伦比的味道。
蕾娜不敢去想,被啃食后的小蕾娜还够0.5吗?不,不是个疑团,一定不足了。问题在于还剩多少?0.4?0.3?还是更少……
尽管小蕾娜表现出完全不需要人担心的样子。
“羊肝是好东西哦,能让你们的血红蛋白变成一个漂亮的数字。”她笑眯眯的,把蕾娜那套学了个十成十。
幼崽们无不面如死灰,“虽然不是没有征兆,但是蕾娜姐姐,我们福利院终于要倒闭了吗?”
“不许胡说八道!”小蕾娜板起脸,“这是善良的肝脏。”
“是邪恶的肝脏……”孩子绝望了。
鉴于大自然的馈赠,很大程度上缓解了福利院的财务危机,玛丽安女士对此充耳不闻。她自己不吃肝脏,但假装得铁面无私,她把押着孩子吃饭的权力交给了小蕾娜。
何况,不下厨的家伙没资格对别人的劳动成果挑三拣四。小蕾娜做饭的手艺怕是比义工、比玛丽安女士、比绝大多数人要强上许多,经过她的手的食材全部变得很好吃。
六月,放假回来的艾米按照惯例帮厨,却意外发现小蕾娜已然成为厨房的实际支配者——她包揽了全员的三餐。
品尝过后,艾米手都要拍红了,她说,蕾娜将凭借‘蕾娜的饭’,荣获艾米爵士团(没有这种东西)一级勋章。
小蕾娜收下了那枚一级勋章(也没有这种东西),眼睛不眨一下。她其实灶台都没有碰过一下,但是大蕾娜做的饭,怎么就不是‘蕾娜的饭’了呢?
她压榨大蕾娜替她干活,用来支付身体的租金。
“大蕾娜!我要吃薯条!”
“少吃点反式脂肪酸吧,我的小蕾娜,听听土豆的心声,它希望和牛尾合体,被我做成一锅热乎乎的炖菜。”
“不要牛尾!拜托了炸成土豆饼吧,万能的大蕾娜女士。”
“说了少吃反式脂肪酸,就愉快地决定是土豆炖牛尾了,小——蕾娜。”
“是报复吧?绝对是报复吧?”
“怎么会,我是成熟的女士,才不会在称呼这种小事上记仇呢。”蕾娜自如地,行使厨房支配者的霸权。
好吧,不带前缀的蕾娜,‘这一名字的归属权’纠纷始终没能得到解决。
蕾娜以为她们会一直拌嘴,一直逃避,直到连宿命都逃避过去,可是她们只逃避到艾米开学。
九月,在艾米又一次乘上霍格沃兹特快离开后,小蕾娜的状况一落千丈……逃避是没有用的。
小蕾娜的生命随着艾米返校,正式迈入倒计时。
大数据说默然者活不过十岁,而小蕾娜的生日近在眼前,看着她日复一日地衰弱,蕾娜束手无策。
不,并非束手无策,她给小蕾娜炸了一顿薯条大餐。
之后的每一天,她都放任小蕾娜把她当做许愿机器。仗着可以幻影显形,她带小蕾娜去遍所有想去的地方,看遍所有想看的风景。
那些小蕾娜还未涉足的魔法的世界,那些本应在霍格沃兹由大人们教授的东西,蕾娜带她一一体验。
你的生日是耶稣诞辰,你会幸福的,会长命百岁。每体验一项,她就这样讲一遍,也不知在对谁说。
小蕾娜甚至喝到了心心念念的黄油啤酒,为此,蕾娜不得不给罗斯默塔女士一个混淆咒,以保证对方眼里的小蕾娜是个成年女巫,且是熟客。
坐在三把扫帚的老位置上,小蕾娜正品尝含酒精饮料,心满意足……忽然,她听到蕾娜的声音。
“我想向你告解。”
女孩的嘴周全是泡沫。告解,只在睡前故事里听过的词语,她还以为大蕾娜又开发出了什么有趣的新项目,心情很好地晃来晃去。
“请讲。”
“还记得我们上次在这看到的人吗?我必须向你坦白,他不是全然与你无关的人。”蕾娜迟疑地讲下去。
“‘艾米的天敌’先生?”
“他参与了害死你父母的那场行动。”
女孩摇晃的动作停下了。
“西弗勒斯·斯内普教授。”
她还记得那个人的名字。
“行动的参与者众多,我记得全部人的名字,假如你想听……他们中的一些人在阿兹卡班,另一些脱了罪,我也无处可寻……除了斯内普,我唯一能找到的就是斯内普。”
自从来到小蕾娜的身体,蕾娜就在犹豫不决。犹豫着犹豫着,直到最近,情绪一发不可收拾。
她认为小蕾娜应当多看看这世界,应当感受魔法的美妙之处,应当喝一杯过瘾的小饮料,同样的,她也应当知晓当年发生了什么。知晓置身案发现场的人姓甚名谁,拥有怎样的面孔,又是怎样的现状……
哪怕蕾娜最重要的人也身在其中,哪怕小蕾娜就算知晓也什么都改变不了,但‘知晓’本身就是有意义的。
正如这世上每一个活着的伯恩斯,全部同她有血海深仇,全部该知晓她姓名。
“或许,我是说或许,你愿意相信我。我发誓他没有做坏事,一根手指也没动过,他不过是出现在那……哦不、不、”话到一半,蕾娜摇头,“我不能为他开脱,称他是没有错的。他出现在那里,他之所以会出现在那里,就已经是一种错误了……”
她的话越发逻辑全无,她心里清楚自己真正想说的是什么,正因如此她才说不出口……多么不讲道理的请求啊。
“我原谅他。”
轻易地,她那无理取闹的真实想法,就这么被小蕾娜轻易地宣之于口。
“与他无关,不是因为他‘一根手指也没有动过’,而是因为你的‘我必须向你坦白’。”
小蕾娜平静地说。
两人心知肚明,她有资格不原谅,她是天底下最有资格将仇恨带进坟墓里的人……如果没有今天这场告解,她绝不会原谅。
蕾娜又想哭了。
1987年圣诞。
夜静得吓人,众人享用过丰盛的晚餐后各自进入梦乡,只剩小蕾娜还坐在餐厅的窗前。过了今晚,她就十一岁了。
可她也虚弱到了顶点。
明明再过半年,只要半年,她就有机会收到霍格沃兹的来信了。即使不被允许入学,至少,亲眼看着猫头鹰落在自己床头也是好的……可是来不及了。
告别的时刻悄然而至。
她不打算吵醒福利院的其他人,他们会大惊小怪,哭声吵得她下辈子都不得安眠。她选择另一个人,陪她走完最后的时间,另一位蕾娜。
她意思并不是大蕾娜女士成长了,能够从从容容应对这种场面了,而是,她看不见借宿自己身体的家伙憋眼泪的模样,她不必过于心酸。
“喂,你不会在偷偷哭吧?”
由于看不到,小蕾娜饶有兴致地撩闲。太逊了,做得出最美味的食物,也去得了高高的山顶,那样无所不能的人,却不能对生死坦然。
“就算我不在了,你也要勤加修行啊,动不动就哭鼻子可不是成熟女士的做派。”
“不许调侃大人。”
“但除了哭鼻子,你姑且是个不错的大人啦,非常可靠。”小蕾娜依旧调侃。
“你很好,玛丽安很好,艾米和叽叽喳喳的小家伙们也很好……可你们所有人加起来,都赶不上我的爸爸妈妈。所以别难过,我要去见他们了,为我感到开心吧。”
“可你还是个孩子,你理应拥有更长的时间!”蕾娜的语气急促。好像只要快一点,再快一点,自己就有机会把她留下。
“是啊我还是个孩子,孩子思念父母,去往父母的身边又有什么不对?”小蕾娜微笑,没给她那个机会,“最后,让我送你一件礼物。”
“待我离开后,你可以使用我的身体,我许可了。”
“谁要你许可!快把这不招人待见的礼物收回去,你允不允许我都可以用好吗?”蕾娜气急败坏,她还没放弃,还想挽留。
“那不一样。”小蕾娜则依旧微笑,“‘不明生物大蕾娜非正当地谋取的身体’与‘蕾娜送给朋友的礼物’,不一样。”
“原来你知道?”蕾娜一惊。
知道我有在打你身体的主意。
小蕾娜哼哼两声,“别小瞧人了,你以为我看过多少魔法绘本?又听过多少邪门睡前故事?”
“既然知道就更该活下去,咬紧牙关活下去,不许把身体交到不明生物手上!”蕾娜尖叫。
“不想要礼物的话,就当做是大自然的馈赠吧。”
“别扯了,我想吐槽很久了,不只是我,还有玛丽安,丽莎和怀斯……大家全在吐槽你那个不知所谓的馈赠好吗!”
小蕾娜失笑。
落在蕾娜耳中,那笑声渐渐变得遥远,好遥远。
“不,别走,还记得我说过的吗?你的生日是……”
遥不可及的笑,让蕾娜觉得自己正在经历一场巨大的失去。
“你的生日是耶稣诞辰,你会幸福……”
没有了,笑声没有了,什么都没了。
“幸福的……”
不知何时,蕾娜接管了身体,声带振动发出了小蕾娜的声音。
她的眼前,一团漆黑的雾气从身体里缓慢分离,飘出窗外,升高,再升高,直到无法被肉眼所察。
散发着诱人气息的灵魂被蚕食殆尽,失去了口粮,默默然毫不留情地丢弃人类的躯体,向天高飞。
1987年12月25日,年仅十一岁的蕾娜·科利维亚离世,蕾娜又一次直面了那个永恒的课题。只是这一次,没有人说教,没有人陪她面对。
世界上最后一个科利维亚永远地离开了,无论怎么用力呼唤,再也没有熟悉的声音回应她。
坐在窗前的蕾娜失魂落魄,小蕾娜的礼物,这幅身躯与她相当契合……该死的契合。
与阿比丝当时的情况不同,它是寿命走到了尽头,任何灵魂都无法在一具衰败的躯壳里延续。但小蕾娜的身体经过这一年多的调理,甚至是极为健康的,不健康的只有灵魂。
不健康的那片灵魂消散了,可只要体内还有灵魂存在,即便属于另一个蕾娜,即便不是原装货,也能确保肉身延续。
但这一晚,蕾娜仿佛丧失了思考能力,什么都不愿去想,她仅仅是枯坐着,看月亮一步一步矮下天际。
月亮明天还会爬上来的,这让她心痛。
天色渐明,玛丽安女士推开房门,见她坐在外面,不由得眉头紧皱,“你为什么在这?你应该回房间休息,快快……”
“女士。”蕾娜打断她的唠叨,“它走了。”
默默然走了。
他们都走了。
玛丽安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当即带她去了圣芒戈。经过一系列的检查,治疗师拿着报告走出化验室,告诉她们,蕾娜是个健康的小女巫。
如蕾娜所说,默默然不在了,她身体的任何角落都找不到它。
众人惊呼,这真是个奇迹。
唯有蕾娜垂眼,默不作声。
拿着圣芒戈出具的证明,玛丽安女士带着她去了一趟魔法部,把材料递交上去。
回到福利院后,玛丽安向所有人公布这个好消息,顺便给邓布利多写了一封信。
接下来的时间,蕾娜接了小蕾娜的班,学着她的样子照顾孩子。下厨,整理内务,收拾乱摊子,福利院与福利院的一切成为了她的责任。
在过去很长一段日子里,蕾娜都看着小蕾娜是怎样做的,烂熟于心。没人发现壳子里的灵魂换了一个,连艾米也说,现在你才是副院长。
就这样,到了1988年的8月,斯内普捏着一份名单出现在福利院门口。
他说:“我来接今年的新生,蕾娜·科利维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