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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公道落定,少年只剩遗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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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护车的鸣笛声彻底远离校园的那一刻,整个高二年级还陷在久久无法平息的哗然里。
塑胶球场上残留着刚刚比赛沸腾的余温,篮筐轻轻晃动,网兜随着晚风微微飘摇。电子屏上鲜红的比分定格在六十四比六十二。
绝杀有效。
十三班赢下半决赛。
可打出这记绝杀的顾宇繁,已经被抬上救护车,再也没法站在球场中央,承接本该属于他的掌声与欢呼。顾宇繁隶属十三班,选科物化生,是班级篮球队当之无愧的核心主力。
人群三三两两散去,议论声却没有消散,反而顺着走廊、课间、社交圈子飞速发酵。
二班学生最先开始统一口径,在朋友圈、宿舍闲聊、课间扎堆的地方四处散播说法,把整场伤害全部归为运动意外。
“就是起跳落地没有稳住而已,打球难免受伤。”
“不要过度解读对抗,哪场球赛没有磕碰。”
“顾宇繁自己冲得太猛,重心失衡,怎么能怪别人。”
轻飘飘几句话,便把方才那套预谋分明的垫脚、前移、脚尖勾锁脚踝的连贯动作,抹得干干净净。
大部分中立的学生只看得见主楼监控的盲区,裁判当时视线被跑动的队员遮挡,没有第一时间做出犯规判罚。在校方最初步的记录里,这件事暂时被归类为赛场意外。
亲眼近距离看见真相的几个人心口堵得发闷,却拿不出公开证据,有苦说不出。
苏航和和耀星同在物化地班,顾宇繁在十三班读物化生,三人分属两个班级。球赛结束之后苏航浑身还沾着球场的尘土,脸色铁青,攥紧拳头快步回到自己的物化地班教室,胸腔里的怒火几乎压不住。
“简直无耻,明明白白故意下黑手,现在全部装成无辜。”
班里不少同学也在低声讨论下午球场发生的变故,和耀星坐在靠窗的座位,指尖死死抵着桌沿,眼底一片清冷沉郁。她看得清清楚楚,那绝非普通赛场意外,林哲低头盯着对方落脚处,脚步前移垫死落点,再脚尖外勾卸去顾宇繁的重心,整套动作目的性极强。
可主监控恰好避开那一块区域,没有当场的犯规吹哨,一切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物化地班的班主任莫锦,心思细腻温和,见班里大半学生心神浮动,站在讲台之上轻声安抚众人情绪,让大家尽快收回心思回归课业。
大课间的走廊人声嘈杂,秋风裹着桂花香穿过长廊。苏航坐不住,起身就要往十三班跑,想要去找顾宇繁的班主任周砚平老师反映现场目击情况。
和耀星伸手叫住他:“你单独过去,个人口述证词未必能作为凭据。”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这件事被当成意外糊弄过去?”苏航眉头拧得很紧,满是愤懑。
就在这时有十三班的同学匆匆穿过走廊,带来消息。顾宇繁的班主任周砚平为人沉稳刚正,做事严谨公允,从来不会草草敷衍学生蒙受的委屈。球赛结束后他没有采信“赛场意外”的初步结论,第一时间对接德育处与体育组,调取操场全部录像素材。主楼主监控虽是盲区,但操场西侧社团赛事摄像机、其他班级看台架设的录像、场边备用机位,三处不同角度,完整拍下了落地瞬间的全部经过。
周砚平在办公室一遍一遍逐帧回放画面,林哲假意后退防守,脚步刻意前移垫住落点,下落一刻脚尖刻意外勾绊住顾宇繁脚踝的动作,一览无余。他又陆续找来边线裁判、多名边线观赛的学生做好书面目击笔录,完整的证据链就此形成。
随后周砚平带着视频素材与笔录递交年级组,很快内部结果敲定:林哲赛场蓄意恶意伤人犯规,取消个人全部赛事荣誉,撤销二班本次篮球赛全部成绩,予以全校通报批评,记入个人德育档案。
公道终于落定,正式通报还未下发,消息已经在两个班级之间悄悄传开。
苏航长长呼出一口气,悬着的心落下大半,却依旧满心沉重:“清白是还给顾宇繁了,可代价实在太重。刚刚十三班传来医院那边的消息,粉碎性骨折,韧带撕裂,高二所有球赛他彻底无缘,以后也不能参加高强度的竞技篮球。他筹备了整整一个秋天的决赛,就这样落空了。”
莫锦恰巧经过他们桌边,听见对话,没有厉声斥责,只是语气平和叮嘱:“事情我大致听说了,同情惋惜可以理解,但不要过度分心,课业也不能松懈。心里若是难受,随时可以来办公室找我聊聊。”
“知道了莫老师。”两人一同应声。
等班主任走开,苏航转头看向和耀星:“放学我打算去医院探望顾宇繁,他那只亲签篮球还锁在十三班的储物柜里,周砚平老师已经帮忙取出来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过去?”
“我去。”和耀星没有迟疑,“球交给我,我会妥善带过去。”
市中心医院骨科病房,冷白的医疗灯光慢慢柔和下来,傍晚橘红色的霞光穿过落地窗淌进屋内。
手术已经顺利结束。
顾宇繁半靠在病床的软枕上,右腿裹着一层厚重坚硬的石膏,被支架笔直固定,不能有丝毫弯折。脸色较平日略显苍白,但神情沉静从容,看不见崩溃颓丧的模样。
医生刚刚离开,已经把全部预后情况如实告知顾寻与丁逸。
“右腿胫骨平台粉碎性骨折合并踝关节韧带撕裂。手术复位成功,两个月必须卧床静养,三个月不能下地负重,半年严禁跑跳对抗类运动。往后就算完全康复,也不建议参与竞技强度的篮球比赛,会遗留慢性劳损的风险,高二剩余全部体育赛事,他已经没有参赛资格。”
丁逸站在床边,眼底满是真切的心疼,眼眶泛红却始终没有落泪。她深知儿子骨子里的骄傲,最不愿接受旁人怜悯式的对待。她伸出手,轻轻拂开顾宇繁额前散乱的碎发,声音沉稳柔和。
“术后伤口会有痛感,不必硬撑,难受就直接说出来,不用顾及我们。”
顾寻站在另一侧,手里捏着检查报告单,神色郑重。心疼实实在在摆在心底,但他并不一味沉溺惋惜,认真开导病床上的少年。
“宇繁,爸妈心里是疼你的。心疼的不只是身上这道伤,更是你日复一日早起加练,心心念念筹备的赛事,被别人卑劣的小动作毁掉。”
“但有一点你一定要分清。输给实力、输给运气,都并不可耻。靠着赛场阴招伤人,才是真正输掉了人品与底线。”
“你上场打球堂堂正正,那记绝杀所有人都亲眼见证。你不是输在球技,只是遇上了心思肮脏的对手,千万不要因此怀疑自己。”
顾宇繁安静听完父母的一番话,长长的睫毛轻轻垂落,片刻之后抬眼,神色坦荡澄澈。
“我明白。”
他心底没有半分自卑,不会觉得自己就此黯淡无光,属于少年的骄傲依旧稳固,唯有沉甸甸的遗憾沉沉压在心口。
“打球竞技,我可以接受败给实力,接受状态不佳输掉对局。只是很难接受,用这样的方式,结束我高二全部的赛程。”
丁逸顺着他的情绪慢慢疏导。
“我们懂这份可惜。你很早就计划,想要拿着那一份礼物,站上决赛的赛场。期待落空,任谁都会心生遗憾。但遗憾不等于失败。你已经打出属于自己最好的一球,这份高光不会被一次暗算抹除。”
顾宇繁轻轻点头,周砚平方才已经给他打过电话,告知证据全部查实、处分落实的结果。
“周老师联系过我,真相公开,清白拿回来了,这样就足够。”
顾寻面露几分欣慰:“你能这么想,比拿到冠军更加难得。”
顾宇繁视线轻轻落在被石膏固定住的右腿,声音放轻,漫开一层浅浅的落寞。
“只是有点可惜。准备了整整一个秋天的决赛,打不上了。那颗球,终究没能踏上我期待的赛场。”
仅此而已。没有怨怼咆哮,没有自我否定,只有少年对于热爱干净纯粹的意难平。
天色渐渐向晚,城市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苏航率先迈步走进来,手里拎着简单的慰问礼品,和耀星跟在他身侧,那颗亲签篮球收纳在球袋之中,被她双手小心抱着,一路护持,没有一丝磕碰磨损。
顾宇繁抬眼望见二人,眉眼间漾开一抹浅淡柔和,伤病并没有磨灭他眼底的光亮。
“你们过来了。”
和耀星走上前,将球袋轻轻安放在床头柜空余的位置。
“球给你带过来了,从十三班储物柜取出的时候完好无损,没有留下一点划痕。”
顾宇繁的目光落在鼓鼓囊囊的球袋上,唇角扯出一抹淡淡的苦笑。
“本来是打算决赛拿上场的。”
“以后还会有比赛的。”和耀星下意识安慰。
“不一样。”顾宇繁轻轻摇头,语气清醒通透,“高二这一届的球赛,一生只有这一次。错过了,就是彻底过去了。”
苏航站在一旁,依旧难平胸中火气,忍不住开口:“想想就觉得窝火!要不是周砚平老师多方搜集录像,这件事说不定就被当成意外糊弄过去。学校很快就要全校通报,林哲个人荣誉全部作废,也算得到应有的惩罚。”
“我知道。”顾宇繁神色平静,“周老师电话里跟我说过全部经过。我想要的从来不是一定要严惩谁,只是不想我干干净净的赛场,被泼上莫须有的污水。如今真相大白,便没有什么值得过多计较。”
苏航不由得感慨:“你的心态也太过从容,换作是我,未必可以看得这么开。”
顾宇繁微微弯了弯眼角:“生气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实。他靠小动作逞一时之快,输掉的是自己的球品和名声,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苏航听完,长长叹出一口气,不再继续愤愤不平。
病房之内安静片刻,晚风从半开的窗户溜进来,撩动窗帘边角。
和耀星静静站在床边看着他。外界不少人都在揣测,经历这样一场飞来横祸,少年难免消沉失意。可真正站在这里才看得明白,他一身风骨分毫未折,心底仅仅盛着一份难以释怀的遗憾。
“那记绝杀,所有人都看见了。”和耀星的声音认真而笃定,“别人的小动作,掩盖不住你打出的高光。”
顾宇繁看向她,傍晚橘色的霞光落满他半边侧脸。
“我清楚。”他视线再次挪向床头柜的篮球,“只是有点愧对这份礼物。当初我心里暗暗期许,要用它完成一场最盛大的对局,终究没能实现。”
“它已经见证了你最耀眼的一记绝杀。”和耀星反驳,“这已经足够有意义。”
顾宇繁被她认真的模样逗得低低笑了一声,眉宇间那点郁色消散大半。
苏航察觉到二人之间的氛围,很识趣往后退了两步:“那我出去接个电话,你们聊一会。”说完便走出病房,轻轻带上房门。
房门合上,房间瞬间静谧,只剩下窗外远处城市车流隐约的声响。
和耀星沉默片刻,还是问出藏在心里的问题。
“以后,你还会打篮球吗。”
顾宇繁望向窗外漫天铺展的晚霞,短暂静默之后,回答得十分干脆。
“会。”
“只是高二这一段,带着遗憾收尾而已。以后不会再打这种高强度竞技赛事,但热爱不会就此停下。养好了伤,日常打球还是可以。往后上场,既要防备赛场对抗,也要防备人心。”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就此放弃热爱。受伤教会他警惕,却没有打碎少年本身。
和耀星悬着的心,完完全全放了下来。
顾宇繁重新转头看向她,目光温和干净。
“虽然没能完成决赛的约定,但至少,我最漂亮的那一球,是为这颗球打的。这一点,没有辜负。”
晚风顺着窗缝流进病房,夜色一点点浸染天际。
赛场的喧嚣已经远去,恶意的暗算尘埃落定,公道已经还给少年。
那个属于高二秋天的篮球梦,终究留下一道浅浅的缺口,名为遗憾。但少年的骄傲、坦荡,还有悄悄滋生的情愫,完好无损,依旧向前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