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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自远 鸿鹄虽自远 ...


  •   不过一日,秦嬷嬷便气势汹汹杀到谢浅院子。

      谢浅身姿如松,身侧围着沈家护卫仆妇十余人,端着白釉暗花茶盏,轻轻撇着沫,眼神都未曾给一个。

      倒是秦嬷嬷被她的架势唬了一跳。

      她在秦家二十余年,从未听说夫人有什么姐妹。原以为是不知哪里来打秋风的野丫头,准备趁少爷未归处理妥当。谁知方一照面,便被她从容不迫的气势压得开不了口。更遑论,她身侧竟是沈太夫人的心腹李嬷嬷。

      要知道,沈家暗地里对秦家可是诸多照拂。

      她一时噤了声。

      谢浅有意晾她,悠悠品了许久,方似才看到她一般。

      “这位是?”

      李嬷嬷上前一步深福道:“禀姑娘,这是表少爷的奶母,秦嬷嬷。”

      谢浅轻扬下颌,“原来是秦嬷嬷。我昨日初到,本想拜会府中长辈,但姨父不在府中,又听人说,平章巷沈太夫人平日对表哥多有照顾,故而先去拜会沈太夫人。哪知......”

      李嬷嬷闻弦音而知雅意,立刻接道:“太夫人对姑娘一见如故,担心姑娘孤身无人照应,表少爷又是男子恐难周全,故而将我等都拨给姑娘差使。”

      秦嬷嬷脸上如打翻酱缸一般,明暗交杂。末了,堆出一个笑,“昨日未曾迎表姑娘,老奴失礼。只是.......”顿了顿,朝李嬷嬷笑道:“老奴在夫人身边多年,四节八礼的,怎的从未送过姨太太府上?”

      谢浅悠悠道:“秦嬷嬷这是怀疑我假冒身份,来打秋风?”

      “老奴不敢,只是——”

      “砰”的一声,她搁下茶盏,嗤了一声,“在姨母身侧多年,竟不知我母亲之事,想来姨母倒也不全信任你。”见秦嬷嬷怔住,声音更冷几分,“我母亲与姨母之间,怕是无需向一个下人解释。等表兄回来,你自去讨他示下。届时表兄若赶我走,我绝无二话!”

      “堂堂秦府,不会连这几日的饭钱都供不起罢?没得说出去让人笑话。”

      秦嬷嬷面上青红交织,扯出一抹笑,慌慌张退下了。

      谢浅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心内冷笑。这般欺软怕硬又愚蠢至极的老货,秦自远竟能把她放到内管事这么重要的位置,可见他平日对府宅之事有多不用心。

      他们可不是普通人家,稍不小心便要掉脑袋,怎可如此?

      她蹙起眉头,回头见着秦自远,得想办法旁敲侧击一番才是。

      料理完秦嬷嬷那厢,谢浅眼角暗扫沈府众人,心下已有了章法。

      祖姑姑给的这些人,一个心腹李嬷嬷,两个贴身丫鬟,两个外院小厮,四个护卫。

      她站起身来,先是道:“诸位从沈府跟着我一介孤女到秦宅,着实是委屈了。”

      众人连道不敢。

      她笑道:“我知道,你们奉了沈太夫人之命,定会将差事做得妥帖稳当。只是我亦知道,差事是差事,真心是真心。”

      “谢浅,愿与大伙真心换真心。”

      她不疾不徐地从袖中抽出一叠银票。

      昨日祖姑姑给了她一枚印鉴,可凭印鉴在自家的景泰钱庄一年取一千两银子,以供内外事花销。若有其他大事所需,可另商量。

      谢浅一早便去钱庄将一千两尽数取了。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祖姑姑既然说了归拢人心是人主的第一步,那么就定然在暗中观察她是否有做人主的能力。

      只有过了这一关,金陵的权力才会渐渐向她敞开。

      众人皆不敢接,纷纷跪地。唯有李嬷嬷不动如山,既没点头,也没拒绝。

      谢浅一一扶起众人,诚恳道:“诸位随我来秦府,一切乃是未知。既是未知,我便有义务为诸位托底。”

      “我话放在这儿,我不会亏待自己人!我不仅会为诸位托底,更会为诸位谋高。银票只是见面礼,咱们日久见人心。”

      她将一张张银票递到众人手中,见柱子立在远处,招手让他过来,将最后一张银票递给他。

      柱子脸涨得通红,连连摆手,“姐姐,我说过不要工钱,给我饭吃就行。”

      她轻轻拍他脑袋,“我对你说过,我过什么样的日子,便会让你过什么样的日子。拿着!”

      柱子激动得哭出来,众人私下眼神交汇频频。

      谢浅仿若未见,大方对四个护卫拱手道:“将来谢浅身家性命就拜托各位了。”又对两个小厮道,“你们之前各自管什么的,如今想做什么,回头都拟个章程给我。”

      交代完后,谢浅将这几人同柱子一并挥退,屋内只剩李嬷嬷并两个贴身丫鬟。

      她无声地询问李嬷嬷。对方轻轻点头。

      谢浅便知,这两个丫鬟是知道内情的。

      “这屋里没旁人,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如今我刚入金陵,手头掌握的人、事、银钱都与祖姑姑天差地别。你们遵从内心的想法罢,如若想回祖姑姑那儿,我回头通禀一声。不用怕她怪罪,我自会将理由编好。”

      “当然,如若你们愿意跟着我,旁的不说,今后你们都将是我身侧最信任之人。”

      三人福了福,“听凭郡主差遣。”

      谢浅缓缓移步,审视着每一张脸,“我对自己人只有一个要求,那便是忠诚。你们既选择跟我,就只能有我一个主子。便是祖姑姑,也不可以。”

      “可能做到?”

      三人皆应是。一丫鬟飞速抬眸觑了谢浅一眼,站出来道:“公主即将我们给了郡主,我们生是郡主的人,死是郡主的鬼。”

      谢浅点了点头,打量了她几眼。

      瞧着倒是机灵。

      她没说话,猛地拔剑出鞘,“我的心或许会软,可我的剑不会。”剑刃寒光迸发,如同她的声音。

      许是剑刃寒光太甚,又许是她的声音太冷,方才出列的丫鬟不自觉退了一步。意识到后,又随另两人深深长拜。

      谢浅看了她一眼,“从今往后,你叫冰魂罢。”又看向另外一个始终安静不言的丫鬟,“你便叫雪魄。”

      众人退下后,她长吁一口气,身子软倒在椅上。

      看来,架势摆足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不过,日后习惯了,或许就好了。

      接下来,就只有秦自远这个重头戏了。

      她凝目,细细思索着。

      不过几日,谢浅便将秦自远诸多过往摸了个清楚。

      他自小聪慧,在金陵有“小神童”美誉。十七岁便秋闱中举,位列乡试前三。引起好大一番轰动,一举成为金陵春闺梦中人。来年春闱虽落榜,但贵在人年轻,身价依旧不减。

      甚至有几户官宦人家,不计较他商户门庭,有意抛出联姻橄榄枝。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

      秦夫人一朝过世,秦老爷打击过大,竟一心遁入玄门,求道炼丹,云游不知归处。

      偌大一个秦府,上下这么多张嘴,全压在了秦自远一个人身上。他只好脱下襕衫,学着秦父周旋在生意场上。

      到如今,堪堪三年。

      柱子讲述时,还惟妙惟肖地模仿秦嬷嬷喝酒后痛哭的模样。她总声泪俱下地感慨他们少爷命苦,原应是改换门庭的进士老爷,现下却不得不卑躬屈膝、强颜陪笑。

      逗得谢浅都笑出声。

      她不自觉在脑海中勾勒出一副雅致儒商的画像。

      立冬那日,前院来报,秦自远回来了。

      谢浅听闻后,无可而无不可地点点头。想必,过不多时,他便会知道家中住进了一位“表妹”。

      收拾妥当,泡了壶好茶,等着他亲自登门。

      然而直到晚间,廊灯次第点起,谢浅仍未见到秦自远人影。

      打发雪魄去打探消息,却得知秦自远道路途辛苦,不许任何人打扰,已经睡下了。

      翌日,整个白天仍未见到秦自远,一问便是外头有些生意上的事情要处理。

      谢浅勾唇。

      很好。

      这日,金乌西坠,玉兔东升,月色轻柔地铺在九曲回廊与层叠檐角,将它们都似蒙上了一层轻纱。

      秦自远一身酒气踏入院中,小厮忙上前接过披风,斟酌道:“少爷,表姑娘那头寻过少爷几回了,是不是明儿请她来拜会?”

      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这个“表姑娘”是谁。

      还未到家时,沈府那头已有人将此事告知,他心中顿时一沉。纵使知道这个身份做了,便总有会用到的一日,但他又时常自欺欺人——世事难料,或许永远也用不到。

      世事的确难料,在他完全没准备之时,她来了。

      甫一归家,秦嬷嬷便来诉了好大一通苦,明里暗里要他把这不知哪来的表姑娘赶出府去。

      他苦笑。这是他能赶的么?

      只好将那个已经听了无数遍的“姨母”的故事说出口,将秦嬷嬷打发走。

      他知道自己该主动去拜会,但不知为何,找尽借口拖延了两日仍不想行动。

      他推开小厮,就着月色,往湖心亭踉跄而去,吩咐道:“别跟着。”

      如今已入十月,初冬的夜风有些凉了,扑在面上,混沌神志霎时清醒大半。

      他立在亭中,幽幽望着粼粼波光中的月亮。那么皎洁氤氲,随着水波晃动而晃动,时而似被揉碎,时而圆满如初。

      水中之月,再像真的,也终归是假的。

      可总有人不甘心,要将水中之月捞上。

      注定失败的事情,他却毫无选择,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绑在这艘战船上,前往虚幻的海市蜃楼。

      “月凉如水,秦公子这是为谁风露立中宵?”

      清冽的声音顺着波光流淌而至。秦自远回身,见一年轻姑娘负手傲立,眸光烁亮,唇角弯起,直直地望向他。

      她身着柳绿袄裙,高髻盘起,发间并无繁复发饰,唯有髻尾发带随风飘扬。

      清丽、灵动,还有几分狡黠。

      几乎一瞬,他便猜到来人是谁。小心地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道:“本该我去拜会郡主,失礼了。”

      谢浅无谓一笑,“不过流亡的遗老遗少罢了,谈什么郡主不郡主。”

      没想到对方竟如此直接,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谢浅莞尔,仔细打量着眼前之人。

      他头戴白玉冠,身着一件月白圆领袍,领口处用同色细线绣了一圈云纹,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衣角坠着的玉佩,似与冠上是同批料子,在月色下流淌着温润光泽。

      倒是天然去雕饰。

      比起雅致儒商,更像个素静淡雅、清高自许的读书人。只是周身散发的沉郁气息,给他增添了几分不得志之感。

      似已隐隐窥到他内心一角,她故意道:“我听人说,你是金陵的小神童,十七岁便中举,还是乡试前三,心下敬慕不已。”

      秦自远嘴角微抿,面色无波道:“许久之前的事了,不值一提。”

      谢浅面露讶色,“何至于很久?秦公子不过也才双十出头吧,有如此才华为何不继续科考,再进一步?”

      他抬眸望向她夸张的表情,声音淡了些许,“郡主莫要明知故问了。”

      她扑哧一笑,“不过逗逗你,不要这么沉闷嘛。”

      见他仍是沉默不语,她的笑意渐渐凝住。良久,正色道:“对不住,让你牺牲至此。”

      他闻言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心知自己此刻应表忠心,可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也许是她太直接、太坦率,让他突然想放弃虚与委蛇。

      哪怕,就这么一刻。

      谢浅缓缓上前,与他并肩而立,共同望向流光闪烁的湖面,谁也没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地问:“秦自远,你有何理想?”

      “从前有许多,现下,只有一样了。”

      谢浅侧脸望向他。

      他没动,仍是望着湖面,声音低低的,“我只希望,能平平安安。”

      “从前呢?”

      他垂眸,无声笑了下。好一会儿,方道:“登天子明堂,庇天下寒士,佑万民安康。”

      谢浅听出他话中苦涩,认真地看向他。

      “秦自远,你会如愿的。若大事能成,你定能做治世能臣,流芳千古;若......我拼死也会安置好你。”

      “届时,你便去乡里做个教书先生,也能安生过一辈子。”

      见他轻笑着摇了摇头,似是不信,她对月起誓:“我姜浅在此立誓,方才所言,若非真心,天打雷劈。”

      秦自远面色渐渐凝重,同样认真地望向她。

      其实,他家是前梁旧臣,性命也好,秘密也罢,都握在长安公主手中。

      她着实,不必如此。

      谢浅放下手臂,轻声道:“进府后,我听闻了你许多故事。前两日你回来后不来见我,我便大概猜到你的想法。”

      “我——”

      “见不见我并不重要。”她打断他话头,一瞬不瞬地望进他眼底,“我今夜来见你,不是为强求你,只是想......瞧瞧你。”

      她仰头笑了笑,长叹一声,“大业说起来很宏大,可归根结底,是要靠每一个具体的人。他们的喜怒哀乐,本就不该被一个宏大的词所覆盖。”

      “你就是具体的人,而不是一块没有知觉的踏脚石。所以,不用对我感到歉意。倒是我,真的很抱歉。”

      他身子忽地僵住了,一动不动看着她。

      清辉仿佛将满湖波光都投在了她的眼底,粼粼闪烁着。湖底纯净,不带一丝杂质。

      他看了不知多久,而后回过神来,肃然长拜。

      谢浅用力扶起他,“我知你不想面对,却又逃离不开。日后,有我在。我们是同袍,我会永远在身前护着你。”

      “只是,我真心希望你莫再沉郁寡欢、顾影自怜了。”

      “大丈夫在世,往前看,莫回头。”

      秦自远定定望着她眼底那湖波光,听见清冽的声音继续流淌。

      “鸿鹄虽自远,哀音非所求。”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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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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