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今年文城 ...


  •   1

      今年文城的夏天比以往更热,蝉噪声儿都嘶了。青草连天,夏木成帷,白开水一般的南方小城气息,在每一个窗台上逗留着,风一吹,就散了。
      小麻雀停在窗台上叽叽歪歪,忽然“唧”地叫了一声,躲开了落在它头上的一片梧桐叶,阳光从树叶的阑珊中透过,穿过防盗窗上的网格,在雪白的羽绒被子上画着亮晶晶的阳光。
      小麻雀拍了拍翅膀,飞走了。

      陈一阳正美美地在床上翻了个身儿,睁开了眼睛。
      他发了会儿呆,慢慢地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掏出来。
      8:40
      挺好的。陈一阳关掉手机,呼了一口气,仰头看着天花板,这时间还很早。他灵魂的小人儿随着缓慢的思绪飘到了楼下,飘到了小区门口,飘到了那一排排的早饭店里,包子油条豆腐脑……一会还可以喝喝那家新开的奶茶店,嗯,晚上再和林宇翔去那一溜儿小吃店里吃个饭……轻轻松松消磨一天……
      不对。
      他再次打开了手机,闪动的时间下冷静地站着几个白色的小字。
      8月23日。
      今年开学是不是要提前补课来着?

      不祥的数字。陈一阳胆战心惊地滑开锁屏,登录了老妈的微信,搜索着关于开学日期的信息,置顶的“高一1班家长群”赫然显示着“该群已被群主解散”,最后一条消息是
      1667822340:孩子们分班快乐!

      陈一阳失语,退出群聊,继续往下翻着,一条非常显眼的会话冒着小红标儿,他点开。
      8月22日:
      芸:陈妈妈你好,我是一阳的新班主任,请尽快加入新班群聊,邀请号xxxxx
      8月23日:
      芸:陈妈妈你好,陈一阳今天怎么没来?

      我操。

      他一个激灵就清醒了,以火箭的速度扯掉睡衣甩在地上,钻入衣柜套上校服短袖。而校裤却怎么也找不到,翻来翻去也只翻到一条冬季的棉裤,他硬着头皮扯出一条训练用的短裤套上,赶在洗手间里往脸上拍了几把水就算洗漱完了。
      陈樱的房间门还紧关着,陈一阳叹了口气,打开了门,一股冷气顿时让他哆嗦了一下。
      陈樱在一片阳光中裹紧了被子。
      得,他这个心大的妈妈现在还在睡觉呢。
      他走了进去,抓起空调板,“滴滴滴滴”地把16度调到26度,又“滴滴滴滴”地把风速“超强”改成了“低”:“小心感冒了!”
      陈樱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揉着眼睛:“你今天抽什么风。”
      “我今天开学!”陈一阳的声音随着“砰——咚”的关门声,消失在了门口。

      行道树林立、肃然,沙沙地摇着树冠,阳光无孔不入,水泥地上一片斑驳树影。
      陈一阳在路上始终坚持步行。他缓过了方才“完蛋了开学迟到两个多小时”的劲儿后,有理有据地认为,都已经迟到了两个多小时了,那么再多迟到十分钟也无伤大雅。空荡荡的书包贴在他背上愉快地晃荡,晨间的风贴脸儿烤着很舒服,他边想着边踢开路旁的小石子儿。

      阳光烤得人不自觉地挤脸。快九点了,门口的早饭摊子都从空荡荡、油乎乎的大马路上,咿咿呀呀地离开。煎饼果子、小馄饨、糯米饭……陈一阳不争气地停住脚步,回头看了眼卖鸡蛋灌饼的阿姨。
      还差这三五分钟的?
      于是陈一阳揣着加了一个肠两个蛋的灌饼,甜丝丝的酱搭配软糯的土豆丝和吱嘎吱嘎的脆哨,烫出来的泪糊的他睁不开,他边啃边往校门口走去。

      学校是文城一中,重点高中。陈一阳住在对面,书香雅苑,学区房。他倒是没觉着什么好处,车程折算成路程就不算轻松了。因为家离学校近,陈一阳一直是自己去学校。6:40的到校时间,怎么说都有点儿赶,同住书香雅苑的学生们每天都跟丧尸围攻似的跑去学校。而陈一阳可从不赶着上学,理由是他觉得跑步特别蠢,总是坚持再怎么赶也沉住气慢悠悠晃到学校。

      他今年分班上高二,单亲家庭,是个天天迟到的大爷,每天不来晚几分钟就浑身发痒。
      虽然在家里还得为妈妈操碎了心,但在学校从来都是老师为他操心。陈一阳从初中起成绩就属于中等偏上的,上了重点又成了重点里的中等偏上——这只是“保守数据”,他的成绩起起伏伏,并不稳定。有考过年级前十的“光辉历史”,也有门门不及格全班垫底的“悲惨往事”。重点高中的老师抓的就是这类学生,教训他教训得嘴皮子都秃了,他无所谓。

      陈一阳慢慢耗着,走到了空荡荡的学校前,面不改色。

      校门紧锁,保安坐在门口的石椅上和大爷你一嘴儿我一嘴儿地聊天,看见有人来了,拉完剩下的半句话,把手伸进裤兜里,“滴”一声,伸缩校门慢慢拉开。
      “小子,体校生?”
      “啊?”陈一阳低头看了看自己,他长得高,少年的身形已经蛮像样子了,今天还穿着篮球短裤,有些透明的肌肤在阳光下闪着光。
      “别啊了,不看你校牌,快去吧。”保安甩甩手,转头就跟大爷说,“这些体校生,就是……”
      文城一中抓迟到很紧,到点儿了就会有领导蹲在门口抓学生,陈一阳心想今天自己迟到也人尽皆知了,也没翻墙也没赶,大喇喇地从校门进来。没想到还能被大爷认成体校生,逃过一劫。

      他进了高二教学楼。
      文城一中是不仅市重点,也是个百年老校,表层意思是历史悠久,内层意思就是学校又小又破,每一块砖头都泛着陈旧的气息。
      学校地势还不佳,东高西低,突出了一座除了不能造房子其他不论种什么都非常旺盛的小山坡。小山坡有点儿怪,不是个土坡,底下连着石头,推也不是炸也不是,学校便只能借着这座小山坡,大言不惭地给自己冠上了“绿色生态校园”的称呼。
      不过在学生们那儿便是另一番场景了。因山坡小树林的遮挡效果极佳,是小情侣亲嘴约会的圣地,学生们便唤作“情人坡”。
      围绕着情人坡,教学楼行政楼宿舍食堂林立,操场很憋屈地挤在了一旁。这么一所外形不优的学校,奈何师资力量极为强大,又有名号响当当的“清北班”,大家都挤破了头皮要进去。

      “整理仪容,展现风采”楼梯转角的镜子闪着光,映着他的身影。高二(15)班是文科班,在四楼。
      走廊空无一人,经过别的班级的时候,老师的声音从里面传来,镶着金边儿似的。别的班的同学显然都很无聊,一有人经过时,陈一阳感到他们的目光“刷刷刷”地飞来。
      自己班情况也并没有好很多。此刻正是春困秋乏,夏冬愈困愈乏之时,美好的暑假结束的开学时刻更是使人困乏难忍,15班的学生们东倒西歪,有戳着笔玩儿的,有东张西望的,更有甚者直接趴桌子上睡觉……
      ……开小差常见,但在重点高中里直接随地睡觉的就不太常见了。

      “报告。”陈一阳敲了敲门。
      “体校生啊,这么晚。”老徐在黑板上写着字儿,“进来。”
      老徐!
      以前的数学老师,分了新班还能碰上!
      陈一阳感到自己要泪如雨下了。
      “老徐……”
      “哟。”徐老师推了推眼镜,一双小眼睛在镜片后冒出锋利的光,“陈一阳?是你我就不奇怪了,体校生都比你来得早。”
      “自己找地儿坐着吧。”

      果然数学课堂上出现一个帅哥还是十分提神醒脑的。
      陈一阳不属于那种特别显眼的男生,但他确实非常好看,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漂亮了,是带着刺儿的那种。全身都是甩不掉的少年气,眼睛往一处盯的时候特别灼人,令小姑娘看一眼愣一眼。
      班级里的座位按照单人单桌排列,同学们看着有人来了,不少人停下了手中的事儿,兴致勃勃地盯着他。陈一阳叹了口气,环视着整个班级。
      教室后的黑板报还停留在“期末加油”上,用水粉画的画儿和字儿很令人的视觉受到不美的冲击。教室的布置还是上学期的,墙上和课桌上贴着学长学姐留下的许多不知所谓的贴纸。

      显然已经没有什么好位置了,基本上所有空位都满了,剩下的……估计也是那种桌子塌椅子晃的末几排。
      还剩一个位置,陈一阳扫了一眼,竟然还不是最后一排。
      他迈着步走到了角落里的倒数第二排,其间发现第三排的林宇翔对他狂使眼色——他从小到大的好哥们儿,不觉一阵欣慰,朝林宇翔点了点头。
      陈一阳一屁股坐到了位置上。
      “哎,后面同学别摔着了。”老徐说。

      陈一阳回头,正好看见坐他后面那人一头嗑在了桌子上。
      “嗯……”
      四周顿时激起了一阵嘻嘻哈哈的低笑。那人“呃啊”了一声,捂着鼻子撑着坐了起来,眼睛还闭着。他眉毛很不爽地压在眼皮上,顿了会儿,才眯着睁开了眼。疑心是哈欠起的眼泪,他双眼在这教室的最暗的角落里闪着光。
      陈一阳扭头看。
      粗看看不出,一凑近了看,就发现他长得太扎眼了,眉目清晰,肌肤透着斑驳的杂文。他的第一反应是:这哥不会突然暴起吧?
      第二反应是……这睫毛长得能停麻雀。
      这人看上去很困,揉着头。过了一会儿,撑着下巴,手肘撑着桌子,以肘关节为圆心,摇摇晃晃打着摆子。
      ……来表演睡觉的吗?

      坐他旁边的人戳了戳他:“晖哥,刚主任走过呢,一会还得回马枪,你要不先醒醒?”
      于晖摆了摆手,连这句话都没接上,手又垂下了,手腕搁在桌子上。不一会儿就跟死了似的垂着头不动了。

      陈一阳稍微动了动,椅子吱扭吱扭地响着。他啧了一声,没管。随便从笔盒里拣了只钢笔,戳在新下发的数学学案上,戳着戳着就戳出了一行名字。
      瘦金体的,很漂亮。
      吱扭吱扭吱扭,吱扭吱扭。

      教室后排的窗帘闭得很紧,夏天疯长的梧桐树,只在窗户边缘露出了一点儿端倪。
      于晖恼怒地翻了个身。
      这是他第三次被吵醒了,第一次是徐老师提醒他的一声,后两次都是前面那人响不清楚的椅子。
      他昨晚有事儿,一宿没睡。偶然的熬夜对小伙子来说其实不算什么,但于晖这段时间一直没好好睡觉,昨天更是眼都没合,这会儿真是吃不消了。真他妈要猝死了。他想。

      伴随着脑海中立马涌现的一大堆xx中学xx学生熬夜猝死新闻,于晖半个身子倚在墙上,一手撑着太阳穴,安静地闭上眼睛……
      吱扭吱扭吱扭吱扭吱扭吱扭……
      嘶。
      吱扭吱扭吱扭吱扭……
      他换了个姿势继续睡,于晖叹了口气,每个人都有这种经历,自己的椅子不停的摇,自己很烦,也担心别人会烦。
      可以理解。
      吱扭吱扭吱扭吱扭吱扭吱扭……
      于晖一把按住前面人的椅子,唇缝间嘟囔出一句:“有完没完?”

      这一下来得有点猛,陈一阳明显顿了一下,没来得及写完的“根号”在纸上勾出了一个墨点。
      他自己其实也觉得很烦,他自己都烦自己,但这个事儿从别个嘴里说出来,味道就变了。
      他微微偏过头:“没完,忍忍呗?”
      于晖心里只想着睡觉,没在意陈一阳这句绵里藏针的话,胡乱“嗯”了声,换了条胳膊躺着,头埋在臂弯里,脸冲着黑乎乎的窗帘。
      陈一阳凳子还真没再响。于晖在睡梦中感激地弯了弯嘴角,他实在太困了,又马上昏昏沉沉地睡去。
      吱扭吱扭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于晖啧了一声,臂弯间漏出一句叹息。

      陈一阳一动都没动,抽着屁股静止在位置上,所以凳子才没响。但是持续着不动显然是不可能的,陈一阳回头,看着睡得香喷喷的于晖,面无表情。
      “别睡了。”
      他随手拉开了窗帘,充足的阳光立刻钻了进来。

      阳光直直照到了于晖脸上,他眼皮颤了一下,几乎是一瞬间,他条件反射地睁开了眼睛,满眼阳光,瞳孔在金色的温度中几乎呈现透明。他轻轻地“啊”了一声,连忙用手遮住了眼睛,突然坐了起来。
      同时,于晖一下把窗帘拉上。“呼啦”一声,震得支撑杆闷响。
      顿了顿,他抬头,一字一顿地说:“谁、拉、开、的?”

      陈一阳回头,没来得及伸回去的手僵在了空中。
      于晖往前面踹了一脚,课桌擦着地面重重地贴着陈一阳撞去:“你他妈手多是吧?”

      全班精神抖擞的目光集中过来,激起了一片窃窃私语。
      “干什么干什么!坐下!”老徐站在讲台上挥着手,“要打架出去!”

      于晖自我感觉自己平时脾气还挺好,毕竟有人欠了他家这么多钱不还也没被他打死,老师批评的时候从来不生气,甚至去食堂打饭的时候,作为传闻中的大佬,别人插队都插到自己前面了,他仍旧心平气和地告诉自己算了……
      今天属实特殊情况。
      于晖看了看老徐,叹了口气,坐了下来:“不好意思,老师,我坐下听课。”
      “你们两个待会儿去我办公……”

      话音未落,陈一阳一把拎过于晖的领子,于晖没稳住往前一倾,陈一阳眼珠很黑,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事儿多的人是你吧。”
      他目光向下,于晖锁骨前的一大片淤青闯入他的眼睛。

      “上课呢上课呢!干什么!”老徐怒拍桌子,帅气地转身,发射了个粉笔,粉笔头擦过前面陈一阳的头发,于晖一侧身,粉笔头越过他的身体,精准地打到了黑板报上的“加”字,掉在地上,无力地弹了一下。
      老徐接上没有打中的愤怒,着急忙慌地俯下来看姓名表——着实有点儿破坏气氛:“……于晖,陈一阳,你俩上走廊上站着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