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安神香与冷宫梦 ...
-
雨一直下，宫中水涝严重，夜深时连走廊砖石都浮出水光。
黎默自昭仁殿出来后，被内侍引入一间狭小偏殿暂住。她未急着歇息，而是就着微弱的灯火，小心拆解那只猫颈圈残余的暗夹结构。
铜卷早已交还秦王，她却想知那夹层的设计出自谁手。这类机关并非寻常女子所能识，其内构精妙，与她在黎溯所留药册中见过的一段“蜃金构”图案极为相似——那是民间传说中，暗卫与工匠家族联手打造的传讯物。
黎溯的身份，果然另有隐秘。
她关上灯，取出姐姐妆奁中保存下的半页毒方。
那毒方起首二字便是“梦浮生”。
她熟悉这个方子，每一种香料比例她都记得清清楚楚。但这半页纸上，多了一行外人绝不会写上的批注：“若遇‘朱砂泪’，效力可倍增，入梦三重，不醒者三月。”
朱砂泪，是她未曾见过的新物，也是黎溯亲手记下的遗毒。
可她尚未查清含义，门外却响起一阵脚步声。
“医女黎默，皇后苏醒，念及今夜之事，口谕召你一见。”
她心头一紧。
中宫正殿。
皇后宋氏依旧倚榻，神色比之前稍稳。见她跪下行礼，淡淡道：“你姐姐，是否真的死了？”
直入主题，不避嫌疑。
黎默未答，只是将手中药箱轻轻摆上案几。
皇后打量她良久，忽然笑了：“那香，是你亲调的吧？本宫梦中确实见着了黎溯。”
“是臣妾调的。”黎默语气平淡，却盯住皇后眼底一闪而过的痛色。
“她在梦里告诉我，她死得不甘心。”宋氏低头，掀开袖口，腕上赫然一串旧绳结，“这原是她送我的，说绳能系魂，可求清梦。”
黎默认出，那是黎溯亲手打的“五香结”，以防心邪魇入梦，宫中仅她知制法。
“她说你会来。”皇后抬眸，“你是她唯一的血亲……她信不过旁人。”
黎默心头泛潮，却只能冷声道：“她的事，我会查。”
宋氏喃喃：“可如今的宫廷，已非从前。陛下昏沉，嬴氏失宠，惠妃掌事，连太子都不立，你该知，这宫里不是讲理的地方。”
黎默未语，目光却落在皇后座侧的铜炉中香灰——是她方才调的“息思”香。香已尽，但炉底赫然发现一枚碧玉耳饰碎片。
那式样，她一眼认出。
正是黎溯生前常佩的那一对玉坠之一。
她突然意识到，这香炉原非新物，而是从冷宫迁回来的旧物。
姐姐的痕迹，竟已残留于此。
“皇后娘娘可知，这香炉从何而来？”她试探问道。
宋氏怔了一瞬，缓缓答：“……三日前冷宫大火，宫监将部分旧物抬出，本宫见这炉式样精巧，便要了来。为何？”
“无事。”黎默低头收回神色。
但她心中已翻起巨浪——冷宫起火，旧物迁出，猫死、信出、香乱……一切都不是偶然。
姐姐的布局，可能就在那场火里。
翌日清晨，太医院例行点卯。
黎默见到数月未见的旧识林女医。对方原是黎溯门下亲传，如今却被贬至御药房，面色憔悴。
“你终于来了。”林女医见她，轻声说，“当年黎溯姐姐走后，我还以为你再也不入宫。”
“我本不来，”黎默低声，“但姐姐的死，不明。”
“她死前三日，曾托我将一封信送至冷宫。”
“送给谁？”
林女医摇头：“不知。她只说，那人知道‘红丸案’真相。但我去时冷宫已封，回头她就……失踪了。”
“你记得那信上内容吗？”
林女医苦笑：“是药方。只记得一行药材名：‘朱砂、金鲤胆、碎莲子、蜀地茯苓’。”
朱砂！
黎默心中大震。
这正与毒方批注中“朱砂泪”所提材料对应。
她确信，“朱砂泪”不只是毒药，也许是某种诱导梦境、解构神智的药香。而它的秘密——恐怕就藏在冷宫。
当日晚膳，太医院忽召医女一名前往长信宫，为贵人林氏诊疹。
黎默被指名。
林贵人者，惠妃心腹，掌管女红与内帑。表面温婉，实则精于攻心。黎溯失踪前，正是她处调香一月有余。
她的诊室极静。
“医女黎默？”林贵人未多寒暄，反笑道，“听闻你是黎溯的妹妹。”
“是。”
“你姐姐啊……调香手艺是好的，就是不懂规矩。”
黎默神色不动：“妾身自会谨记规矩。”
林贵人缓缓站起，从几案中取出一小锦盒，掀开，竟是早年宫内一批被禁香料：“血沉草”。
“本宫近日常梦魇。此香，听闻可醒魂。你调调看。”
黎默接过香料，掌心渗汗。
血沉草，唯姐姐在时曾用。
她回寝所一整夜未眠，调香三次，配出与“梦浮生”相对而解的“苏魂”香，少量添加朱砂泪材料中“金鲤胆粉”，试图在林贵人梦境中探测真相。
若她梦呓吐实，便能知道姐姐那一月在她府中所探何事。
而她不知道的是——
当晚，林贵人香未点，却将香盒送往惠妃寝殿，并低声一笑：“黎溯之妹，亦是利器。”
而黎默，坐在小寝所檐下，翻着黎溯药册最后一页，指尖停在一行密字上：
“冷宫一夜，梦三重，我梦见顺朝将亡。”
梦见亡国的人，会留下什么？
香气再起之时，她已身陷梦境之局，无法自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