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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妆匣里的血书 第一卷: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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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胭脂案
顺五十一年秋,霪雨连旬,风凉如刀。
顺京城南门外,三乘绣有“太医院”标记的宫轿歇在泥水中,轿夫不语,只低头听那轮下水声一圈圈晕开。
“医女黎默,前来报到。”女子的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却不卑不亢。
她唇色偏淡,神情冷静,裹在黑色披风里身形单薄。风从她的耳边吹过,发丝凌乱而未动分毫。怀中紧紧抱着的,是一只楠木药箱,箱盖上镌着一个篆体“溯”字。
守门太监翻了翻名册,眼神凝滞了一瞬,嘴角牵起一抹嘲意:“又是个寒门出身……黎默?你可知道,半年前失踪的医女黎溯与你同姓?”
“她是我姐姐。”
语出如霜,众人皆是一怔。
没有多余情绪,也没有丝毫隐瞒。
宫门重重,金钉泛冷,那一刻仿佛压在黎默肩上的不仅是天子威仪,还有一条横亘命理与真相的血河。
她知道,今日踏入,是她命定一局的开始。
她姐姐,死于半年前的红丸案。
那是一桩宫中早早掩盖的丑事——皇帝突发昏厥三日,御医查不出病因,太医院医女黎溯调香三次,却在一次夜诊后失踪。
所有人都说她畏罪潜逃,尸骨无存。
可黎默却在那只送还来的妆奁中,找到了一页断裂的毒方,和一张血迹斑斑的纸页:
“嬴氏,弑君。”
黎默不信姐姐会逃。她以出众的调香术自荐入宫,借口“补选医女”,实则一探到底。
她知道,香是钥匙,香是陷阱。只有入局,她才能知局。
而这场局,从惠妃召见她开始。
“这便是你调的香?”
昭仪殿内,火盆燃红,窗纸透出紫黑的天光。
惠妃身着玄金凤尾襦裙,斜倚在绣榻上,手中细细拨弄一串赤金佛珠。她年约二十七八,风姿绝艳,却有一股不言自威的肃杀。殿中香气氤氲,屏风后隐约有婢女啜泣的声音。
“是。”黎默低头,捧出铜炉。
她调的是一味安神香,名为“息思”。底香为檀木与丁香,辅以藤黄、夜来、朱砂灰微量,再轻点“梦浮生”——那是姐姐留下的秘方,可令人入梦不醒,亦可使人心神恍惚,久之伤脑。
若非黎默亲调,旁人绝不识其微变。
惠妃轻嗅香气,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你姐姐,也调过香予本宫。”
黎默不动声色:“妾身记得姐姐说过,惠妃娘娘体虚易梦,喜薄香。”
惠妃微笑:“她说过?”
“是。”她轻轻答。
其实那不过是黎溯在药册边角写的几字批注。可黎默知道,如今要活着,就得学会怎样以一句话,转移杀意。
惠妃凝视她良久,突然命令:“本宫今夜不眠。你且将这香炉送与皇后娘娘小憩处。今夜,她在北苑看花,怕是又要梦魇了。”
黎默心头一震。
若香误用,后果不堪设想。
她知道“梦浮生”虽微量无害,但香气变化与体质相合或不合,皆可能使人恍神错语,甚至失控。
可她没有选择。她低头,接了香炉。
走出昭仪殿时,她没有看见,那帘后女子眼角挑起的残忍笑意——那笑意像极了猫捉老鼠前的审视。
北苑偏殿,皇后小憩。
殿内轻纱垂地,数十盏宫灯交映流光。皇后倚榻半卧,双目微阖,身侧婢女默然服侍。
黎默奉香而入,屏息跪安。
香炉点燃,烟缕上升,散入殿中。
起初无异。
半炷香后,皇后却忽地轻笑:“梦里……梦里见她了……你是黎溯……你为何还活着?”
婢女惊恐欲呼,却被皇后一把推开:“是你!是你下的红丸!都是你——咳咳咳——”
皇后咳血三口,昏厥在榻。
事发当夜,昭仪殿内灯火未息。
黎默立于廊下,未被责罚,却已知凶险万分。
“她疯了。”惠妃却只说这句,“你可知疯人,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
她说得轻巧,仿佛那昏厥的是一只猫、一段戏、一页书。
但黎默明白,今晚之后,她再无退路。
是夜三更,忽有内侍传话:
“秦王召见医女黎默,欲问白猫之事。”
秦王轩辕哲,先帝之子,现皇储,幼年受封王爵,行事乖戾,宠臣称“疯王”。
昭仁殿内,一灯如豆。轩辕哲披玄狐大氅坐于案前,桌上,一只死猫尸体未冷,猫颈圈尚带余温。
他瞥了黎默一眼:“这猫,是你姐姐喂过的。”
黎默抬眼,眸光不动。
轩辕哲不理她神色,自顾自剥开猫颈圈边缘,淡声:“她说过猫通人意,若要藏什么,就藏在它脖子上。”
一声“咔哒”,颈圈暗夹中,果然弹出一枚铜卷。
轩辕哲将其递给她。
黎默双指接过,缓缓展开,只见纸上是熟悉而极致小巧的字迹:
“阿默,若你看见此信,切记:香可安人,亦可杀人。嬴氏要杀的,不止一人。”
纸上朱砂未干,笔势急促,仿佛写时手已血染。
轩辕哲凝视她良久,忽而轻笑:
“看来,你的香术不止传自医家。”
他慢慢将纸卷合起,放入怀中,嘴角的笑意却不达眼底:
“你姐姐,为何要把这样的秘密,藏进一只猫的脖子里?”
黎默垂眸:
“因为猫不说话。”
——她也不说。
可她会记住:嬴氏,弑君。
顺朝宫墙高百尺,但一缕香烟,终会攀过檐角,穿过血腥,蔓入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