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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刘三棍小三娘 温弦怜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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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破屋外,围墙半塌,房屋四壁空空,连块完整的窗纸都没有,风裹着雨沫直往屋里灌,屋顶还破着几个洞,雨丝都能顺着洞眼往下滴。
温弦怜没有对程鹿说谎,他当真住在这里。
他朝谢玄昱踹坏的门看了眼,随即往里屋走去。
轻轻推开斑驳的木门,还能听到‘吱呀’的声音,不过屋里也没比院外好哪里去,仅存寥寥无几的残破木椅,东倒西歪的。
许是折腾累了,他没脱那身红衣,就着墙角一堆干草蜷着睡下,连面具都懒得摘下。
院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大雨,乌云压城,狂风嘶吼,住在山上更是感觉像野兽暴怒。
温弦怜恍惚间似乎看到了他的第一任师父,一个白胡子老头。
“师父。”他朝着白胡子老头喊着。
那白胡子老头却背对着他蹲在灶台前,枯柴在灶膛里噼里啪啦响却总也烧不起来,他急着用袖子抹了把脸,煤灰蹭得满下巴都是。
还是和儿时一样,这个笨老头还是不会做饭。
火总也窜不高,好不容易冒点火星,被他手忙脚乱添的湿柴一压,又只剩下青烟。
折腾半天,端出来的猪肉焦得发黑,油星子溅在他打补丁的衣襟上,他却笑眯眯往温弦怜手里塞,连哄带骗道:
“乖徒儿,快吃,师父特意给你煎的。”
一碗夹生的米饭,一碟焦得发苦的猪肉,那是五岁的温弦怜常吃的一顿饭菜。
五岁的温弦怜捧着碗,小嘴塞得鼓鼓的,边吃边朝着师父说道:“师父,下次让怜儿做吧!怜儿会把火生得旺旺的!”
“好好,下次怜儿帮师父烧火,给师父打下手。”
温弦怜看着这师徒情深的场景,刚想笑着吐槽,结果画面就变成了师父带着怜儿到山顶,手把手教怜儿学‘灵虚梵天功’。
那是师父自创的功法,修炼此功法,不仅仅内力纯净寒冷,还对普通毒性有天然克制作用。
师父几乎每天都会带着怜儿修炼,也会带着怜儿在粗绳上睡觉。
最开始温弦怜害怕,不敢自己躺绳子上睡,师父就耐心地抱着年幼的温弦怜躺在粗绳上,慢慢的,温弦怜也就敢自己一人睡了。
“小怜儿,你乖乖在这练功,师父去给你找蛇胆来吃。”
“师父,师父……”
躺在干草的温弦怜呢喃着,他紧皱着眉,好似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事。
雪天,蛇胆,山顶,他低哑地说:“不要,不要走,我不要,不要……”
那个白发身影,似乎没听到温弦怜的呼唤,头也不回往雪山深处走去。
“怜哥哥……怜哥哥,你醒醒。”
一道软糯的女音,将温弦怜从梦中叫醒。
温弦怜猛地睁开眼,睫毛上还沾着些干草的碎屑。
窗外的雨还在下,风卷着雨撞在半塌的围墙上,发出呜呜的响,倒像是谁在暗处哭。
他一时没回过神,只觉得喉咙发紧,方才梦里师父递来的焦猪肉似乎还在舌尖留着发苦的暖意,可眼前只有昏沉沉的月光,从破窗洞漏进来,勉强照见屋角那堆被他压得半塌的干草。
“怜哥哥?”
那软糯的声音又近了些,温弦怜这才偏过头,借着那点光看清来人。
那是个梳着双丫鬓的小姑娘,十四岁模样,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裙湿了一大半,脚上的麻线鞋还沾着泥点子,是他七岁时捡回来的两岁女婴,小三娘。
他没动,只隔着面具哑声问:“怎么就你一人,三棍呢?他没回来?”
声音因刚醒有些沙哑,又被面具滤过,显得闷闷的。
小三娘从怀里掏出油纸包,递给温弦怜时手还在发颤,手指关节还冻得通红。
油纸被体温捂得温热,她掀开一角,两个粗面馒头还冒着热气,她说话时嘴里还能冒出白气:“三棍哥哥在修门,怜哥哥你快吃,我和三棍哥哥在回来路上已经吃过了。”
温弦怜接住那两个馒头,指尖被烫得缩了一下。
粗面混着麦香的热气从指缝钻出来,倒是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今天运气这么好?还能要到热馒头。”他咬了口馒头,面渣掉在衣襟上。
小时候,温弦怜常常带着刘三棍和小三娘到城里乞讨,好点还能要到几个烧饼和几个热馒头,坏的时候就只能啃硬得咬不动的冷馒头。
那时候,温弦怜常常谎话连篇,经常和刘三棍二人说自己吃饱了,实际上自己一口都没吃。
有时候实在是讨不到吃的,温弦怜也会带着刘三棍到河里抓鱼,不过也抓不到多少,还常常因为处理不好,小三娘因此常常生病。
小三娘已经用石头垒了个简单的火塘,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吹火。
火星子在潮湿的空气里明明灭灭,她的鼻尖还沾着泥点:“嗯,今天碰到了之前一直给咱们送烧饼的王大婶子,她说她今天做的馒头多了,就给我们几个。”
她絮絮叨叨说着,忽然抬起头看他:“怜哥哥,你今天带回来的那个人是谁呀?”
温弦怜没应声,咬了口馒头。他疲惫地靠在墙上,偏过头看向门外,雨幕里隐约有个高大的身影在晃动,是刘三棍。
那小子比小三娘大三岁,手脚勤快,性子也好说话。自从十年前将他从人牙子手里抢回来,就一直跟着自己。
自己也只是比他大一岁而已,为了活命,只有八岁的温弦怜背后还背着四岁的小三娘,身后跟着七岁的刘三棍,就在江湖中乞讨。
后来温弦怜也认过其他师父,除了儿时教会他‘灵虚梵天功’还有剑法的封无云,还有教会他蛊毒和寒毒的瞎眼婆婆,教他刀法和缩骨功的老道,以及教会他奇门遁甲的侯无言。
封无云是在教他练完最后一遍‘灵虚梵天功’那天,后山落了场大雪,他说要去寻几条蛇,挖蛇胆给温弦怜吃,从此再也没有回来,只留下那把被他玩得快包浆的琵琶软剑。
老道则是在破庙里,被温弦怜用他教过的‘回身刀法’亲手杀害的,他还能记得老道死前,忽然笑着说过:“我早该知道会有这天的。”
侯无言送他狐狸面具那天,只说:“这面具能挡灾,在江湖上,常戴着,要保护好自己。”转身就走进看不见的夜色中,再也没有回头。
温弦怜咬着馒头,忽然抬起头摸了摸脸上的面具。
那是最后一任师父侯无言赠送给他的,温弦怜对他的印象其实很迷糊,只能记得几个片段,狐狸面具就是其中一个。
其实不止侯无言,对于曾经出现在他身边,又快速离去的人,他都没有太多记忆了。
“三棍,修门要修到天亮?”温弦怜朝着屋外喊了声。
屋外很快传来刘三棍的声音,他道:“哥,我找块木板,把门钉牢点,免得夜里进野狼。”
山上野狼成群,还都是不怕人的,见到人就咬。
原先温弦怜没舍得让小三娘练武的,他觉得小姑娘就该护在身后,安安心心地长大。再加上小三娘从小身体就不好,常常生病。
但是直到那次,见她被野狼围堵时,温弦怜才决定手把手教会小三娘一些简单的,能保护自己的招式。
温弦怜低头看着手里的馒头,他没摘下面具,只是微微侧头,咬一小口。
小三娘见他不闷声了,便把火钳往旁边放,自己在布袋里摸出一张画像出来:
“今日在官府门口看到的,他们把你的画像画出来,他们画的一点都不像,戴着面具凶巴巴的。我的怜哥哥,明明那么好看。不过他们说有个姓谢的捕头,说一定要抓住你……他很厉害吗?”
温弦怜闻言,咬馒头的动作迟疑了一下,面具下的桃花眼眯了眯。
小三娘没注意,她说着往墙角努了努嘴,那里放着个小小的布包:“那些草药,是今早我到山上采的,三棍哥说可能对你身上的毒有帮助。”
温弦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没应声。
他身上被瞎眼婆婆下了四种毒素,寒毒蚀骨时会疼得缩成一团,蛊毒发作时指尖就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咬自己。
这些毒虽然不致命,却像一条怎么也解不开的锁链,将他的内力锁得只能用出三成。
多年来,寻遍的解药,药渣堆得都快比干草还高,却总在某一步时功亏一篑。
屋外忽然传来“哐当”一声响,接着是三棍含混的骂声,大约是木门没拿稳。
小三娘“噗呲”笑出声:“我就知道,三棍哥哥一定会没拿稳,每回都这样。”
小三娘的笑声混着刘三棍修门的“叮叮当当”,还有屋顶漏雨的“滴答”声,温弦怜咬着馒头,闭上眼享受着这时刻的安宁。
只是那点暖意刚冒头,指尖就泛起熟悉的青黑,除了密密麻麻的痒,还带着丝丝凉意,就和瞎眼婆婆往他身上扎毒针一样,冰得他朝师父磕头,却只能看到师父狠心关上房门的模样。
他强忍着蛊毒在他身上作祟,趁着小三娘不注意,偷偷用自己儿时制作的蛊青刺,扎入大腿。
蛊青刺虽然下了烈性蛊毒,但是温弦怜在从前意外发现,蛊青刺的蛊毒能短暂压制住身上的蛊毒。
待蛊毒缓解一些,他才将没吃完的馒头用油纸包起来,趁小三娘没注意,偷偷塞进袖口里。
他侧身望向屋外的雨,轻声说道:“今晚得早点睡了,明日可有件大事要去做。”
“什么大事?”刘三棍修好门,浑身湿漉漉地走了进来,抹了把脸上的雨珠,声音有点闷。
刘三棍身形高大,力气也大,不过不爱收拾自己,身上的衣物几乎都是补丁。
温弦怜摸了摸脸上的面具,指尖划过狐狸的尖牙,才冷笑道:“我们去趟官府,两次都是他来找我,我总得主动一回,况且还有谢礼没找他拿呢。”
他倒要看看,这位神捕大人守的律法,究竟有多重。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小了些,不再是暴怒的嘶吼,倒像是谁在远处磨牙。
温弦怜望着门外的夜色,面具下的嘴角勾了勾:
“谢玄昱,你的‘谢礼’,我来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