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春寒 ...


  •   言念不确定苏君珩这句自白是在主动让步,还是故意捅她心窝子,她生于妖族,喜恶和进退都更习惯于不加转圜、不留余地,但她师姐屈蠖求伸这招,从小使得炉火纯青。

      言念的娘亲叫言岁柔,是个毫无灵根的人类女子,因相貌姝丽,被她爹掳回了妖族,一个见色起意,一个妥协从之,自然没什么情意可言,幸好凤凰一族向来生得好看,才让她娘对着她爹那张脸有两分好颜色。

      妖族强者为尊,各族争斗不断,言岁柔身边虎狼环伺,没修为没族众,弱得如同蒲草,但也正因为弱,才会连招人嫉恨的资格都没有,她自知无权无势,凭一张脸迟早护不住孩子,周旋许久,终于在言念六岁生辰那日,将她送往俱颜山,拜到清尘君柳珏门下。

      柳珏的道侣,便是苏君珩的师尊,俱颜山主,亦称珣阳君——苏云练。

      苏君珩那时也是个孩子,但她生而知之,自小早熟,又担了大师姐的名头,一群师妹师弟,说是她拉扯大的并不为过。

      言念离开俱颜山的时候,两人正因某些争执冷战,苏君珩并未想到,事发得那么突然,也未曾想,她离开得那样决绝,只言片语也未留下给她。

      花旦的词正唱到“杏放春寒温酒暖,翠纱风裁,喜燕催妆上鸾台。”

      她离开时也是初春,那日风裹着雾,溺得人冷。

      苏君珩带弟子历练回来,恰逢山下陶然阁酿了当季的杏林春,原想去买一坛,再摘几颗苍翠亭边的青梅,拿回来一并冰了,撒些桂花蜜糖,好哄言念开心。

      刚落地俱颜山门,就被接应的师弟告知,言师姐已经离开了。

      于是春风和煦的笑意滞涩在芙蓉面上,喉间的哽痛咽了几次,才让唇角接着化开,将酒和青梅递给楼可,恍若无事道:“真是可惜,那今年的新酒,咱们便不带你言师姐了。”

      忆起往事,苏君珩垂眸,语调和缓,揉进去两分不让人发觉的叹息,“回来晚了,没来得及送你,抱歉。”

      十年前的自己,那时再想些什么?

      言念顺着师姐的话,一页一页在回忆里翻着过往,她发现自己记不清了,不是记不清事,而是回忆不出那时的少年气性,她那时候,到底在怨什么?

      竟可以仗着师姐的温柔包容,任性到不辨对错,只要等着人哄的地步。

      她开始嫉妒了,那个被宠到有些任性的,十年前的自己,一定不会像现在的她这样,被颠倒的一声抱歉架到火上烤,以至于煎熬着坐立难安。

      不公平,凭什么骄纵任性的她还能在苏君珩面前撒娇卖乖,如今小心翼翼,却连分辩一句都要斟酌措辞。

      言念这么想着,突然回过味来,自己那股不讲道理的混劲儿还是没改。

      “不是师姐没来得及,我是故意先走。”言念假意看着台下,只敢用余光看苏君珩,攥着酒杯的指尖泛白,掩唇咳了两声接着说,“我心里有气,不肯低头,你那么宠我,回来见我离开,一定会后悔,后悔就会愧疚,我……我就是想让你对我有愧。”

      苏君珩将目光挪回来,落到言念身上,了然点头。

      “嗯,我知晓。”也依旧如你所愿了。

      虽然只是侧脸,但紧呡到发白的唇线和红到发烫的耳尖,几乎将言念的心虚羞恼淋漓着全摊开在台面。

      “愧疚多了,又一时见不到人,就会想起对方的好,最后发现自己喜欢她,然后爱上她,离不开她……。”

      耳尖的红已经漫开染到颈项,言念单手捂着眼,她实在不敢看苏君珩什么表情了,破罐子破摔中夹杂着理没那么直的气壮,“当年话本都爱那么写!我又没追过旁人……。”

      说喜欢你你又不信。

      守了那么多年的玉树兰芝,天降个人就想截胡,一次两次的,谁受得了,她能不急吗?

      她只是没想到,原以为的暂别,竟将她们隔出十年春秋。

      这理由太稚气,苏君珩没忍住笑出声。

      “从你那儿收的杂书,先生攒了有三个书箱,找师尊告状,除开说你不务正业,还要捎带怨我太纵着你。”

      一箱山川志怪,一箱野趣杂谈,剩下的便是情爱话本。

      苏君珩后来有幸见过,随手拾了一籍,翻开第一章便是“红煞鬼/淫/心起戏风/月,冷剑侠被/缚/得趣/颤/娇音”。

      然后关书,再无然后。

      若早知那堆册子里除开被翻红浪鸳鸯交颈,还有这种误人的教法,先生要将人禁足罚抄经百遍时,她也不该拦着。

      言念彻底泄气,认命的松了手,屈起条腿后躺,整个瘫在圈椅上。

      “师姐,当年是我的错,旧账……改日再翻吧。”

      先前生死未定,一步踏错便是折戟沉沙的下场,她连师尊和俱颜山都不敢过多牵扯,旁的更不能再开口,现在终于有些底气,能暂且安生下来。

      错她可以以后一件一件认,礼可以一个一个赔。

      但话头都起到这份上,怎么也该先谈谈她俩,谈谈以后。

      “师姐,我今年二十有七。”

      苏君珩微愣。

      “也比师姐高一些了。”

      苏君珩:“……。”

      苏君珩不矮,七尺六寸,在女修间算窜挺高的,如今的言念,比她还高上寸许,可见这些年也是卯着劲在长。

      但这并不算她们之间关系必然要发生改变的理由。

      曾经被她视作小孩儿不懂分辨的玩笑,掺杂的认真有多少,如今她知道了。

      但就因为知道,她才不想让两人的关系,陷入世间最不牢靠的泥沼。

      何必呢?

      何必一定要将已有的谊契交深放到牌桌,非要赌个琴瑟相和或是面目全非出来。

      多少纵情深,但缘浅,就是这么作出来的。

      言念今日穿的裙装,火一般的颜色其实很衬她,金线钩着裙边,撒开形状犹如绽开的重瓣百合,将妖昳秾丽的眉眼衬得更艳,看得出,很想将成熟女修四个字写身上。

      只是坐姿太潇洒了些,店家当初裁衣时,想象的恐怕是端姿修仪、婀娜淑女的效果,被言念曲着腿穿出一身侠气应当是意外之喜。

      但的确是大人了啊……,苏君珩想再思虑周全些,哄孩子她轻车熟路,大人怎么哄?

      “师姐又要拒绝我了?”言念唰的起身,撑着桌子把自己凑到苏君珩跟前。

      倒不是企图放大美貌打动人,她师姐若想同意必然干净利落,如今沉默后再开口定非好事,于是只想赶紧将人思路打断,别真让苏君珩盘出一番严丝合缝合情合理滴水不漏无懈可击的说辞,届时别说门窗,顶上瓦片都按严实了,那可是大麻烦。

      苏君珩缓慢后倾,和人拉开点距离,伸手一个脑瓜崩儿给人弹回座位,才道:“你既不意外,那是有什么应对之法来堵我?说出来师姐听听,你我再见招拆招。”

      “哪能啊。”感情拉扯怎么能整得跟比试剑法似的,言念双手一摊,“没招,总之如今陪在你身边的人是我,也不必提心吊胆怕谁趁虚而入,只要我对你好,任谁都比不过就行了。”

      “师姐你细想。”言念拿出当年和师长诡辩的口才,王婆卖瓜眼睛从来不带眨的,“我长得好、身材好、修为高,和师尊他们自然还不能比,但名头拿出去任谁不得说一句天资过人,修真界的翘楚,不论拉出去充门面,还是背地里要挖坑埋人,哪样不好使。”

      言念越说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儿,“比我好看的没我体贴,比我体贴的没我修为高,修为比我高的不如我听话,比我听话的比不过我忠诚,比我忠诚的……,不可能,世上不会有人比我对你更忠诚。任哪个半道冒出来的再想追你,就问有我珠玉在前,师姐你还看得上谁?”

      若谁都看不上,她日复一日的磨,近水楼台,还怕有触不到水中月那一天?

      果真是无招胜有招,苏君珩差点被言念的理直气壮给带偏。

      她们家小凤凰天纵之才,尾巴翘得高些合情合理,故以珠玉自比是不错,若珠玉瓦砾置于一案,不选珠玉定是她眼瞎,但时至今日,能入她眼且与之结交的,上至水晶琉璃,下至浑金璞玉,抛开旁的不言,品性大都不会有差。

      况且……,“情爱也不是这样算,并非谁更好就定然会爱上谁。”苏君珩婉言驳了回去,还是不轻不重的调子,总之劝她放弃。

      但言念望着她,就那么望着,凤眸灼灼,苏君珩满腹冷情又理智的凉水一下子就温了,再开口,似乎也是任谁都懂却劝不退她的陈词旧调,于是无言,只好转圜问道:“这也是话本里教的?”

      言念摇头,依旧笑得灿烂,“没,这些年自己琢磨的。”还挺自豪。

      这边还在拉扯,把人质扛下去的时三天快塌了。

      艹,人死自己门口了。

      天知道他刚把蛛丝打包好的人肉粽子往地板上一扔,门还没来得及关,卫检就突然双眼瞪得浑圆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仿佛喘不上气的嗬嗬声,口中的涎水透出蛛丝淌在地板上,夹着几丝暗红,脑门上青筋绷出,紫色珊瑚状纹路自太阳穴起转瞬爬了满脸,紧接着就双目溢血,嘎巴一下死那不动了。

      发作之快,措手不及。

      这个毒发身亡的标配死状,还砸他手里,也不知道是想碰瓷阿珠还是想碰瓷他,但这事儿要栽他俩主子身上,八成没跑了。

      门口传来惊呼,时三转头一看,楼里路过的小厮已经连滚带爬的跑远,死人了的叫喊一声比一声凄厉。

      时三扶额看天花板深呼了口气,心里默哀,完了……殿下,咱摊上事儿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春寒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