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前夕 ...

  •   死亡是平等的最终归宿,不论生前多么风光,呼吸停止的那一刻,人生的意义也便到此为止了,除非将趋之若鹜的宝藏寻宝图公之于众,榨干最后一点剩余价值。

      诸如某种秘辛,引发行业的动荡;诸如某项技术,突破技术难关;诸如某个葬礼,表面看来的悲伤与哀悼,不过是成功人士的社交场,谁都清楚单纯的葬礼是不足以请得动这些人。

      女人身着一袭黑裙,胸前的白色菊花像是特意佩戴的装饰,礼帽花边与白花紧紧抓住人的视线,遮盖了她所有的情绪。她静静地站在那里,无焦距的目光凝在一旁,更像是一尊雕塑,赏心悦目而又恪尽职守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

      颇为可惜的是,虽然大家都心知肚明里面躺着的是何方神圣,在他彻底与人世永别前,却未能再见到这位曾经风光无限的人物。

      林明远,明远公司总裁,某次采访视频爆火后,因颇有一番姿色,也获得了小部分体量的粉丝。不过他本人对此向来不算上心,家庭聚会上的饭后谈资罢了,供众人听个乐,一笑了之。生前不愿插手,如今即便再想要做什么也无能为力了。

      父母早逝,林明远又是家中独子,真正能够称为亲属的如今也只剩妻子——柏云舒。

      在众人眼里林明远的死因存疑,虽对外宣称是心脏病发作,但在那个只有他们夫妻两个人的房间里,谁又能确定真正发生过什么。

      柏云舒拒绝回答所有的疑问,并在男人死后没多久就将他火化。对此,其他股东选择将她告上法庭。

      门口脚步不停,任安顾不上一旁的柏云舒,只是早上见了一面,匆匆确定了所有安排事宜。

      期间偶然得空朝那边观望了几次,女人木偶似的站在一旁,垂眸听着,不管来人到底说了什么,她都不关心,什么都干涉不到她的世界。她可以尽情地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将一切都托付出去。

      突然,女人似乎想到了什么,她抬起头环顾四周,视线着重在几位眼熟的宾客身上停了停。

      会场上的低语声不停,谈生意的,扩张人脉的,打听消息的……人群中若有若无的视线,明显的不明显的,聚光灯一般汇集后齐齐指向柏云舒,凝视着舞台上的那场独角戏,期望能在女人的动作中扒出一点不为人知的信息。

      随后她看向身旁的棺椁。

      在所有观众看不到的角落里,柏云舒眼神中划过的一丝笑意。

      林明远去世后,柏云舒反应很冷漠,或者说她好像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情绪。

      与此同时,一篇名为《我的先生》的日记步入了大众视野中,从二人相遇讲起,文笔不算出色,也并不是什么惊心动魄的小说情节,两个有心之人的柴米油盐,却又有上瘾一般的吸引力。

      他们很恩爱,读者这么评价。“我们都认为这样的日子会这么持续下去,等到某一天我们都老去时,依偎在岸边的夕阳下回忆年轻时做的荒唐事。”大家都是这样认为的,他们值得这样的结局。

      直至笔锋一转,毕竟上帝作为一个外国人,总是不喜欢合家欢的结局。她写道:“我看到,他静静躺在地毯上。和平常一样的一天,一样的流程,却留下了一个未知的结局。”

      “我不知所措,我站在那,突然,我发现我好像失去了所有的情绪,这是不对的,我该悲伤的,这是痛心的时刻,但是我内心只泛起了一点点波澜,小石子丢到湖中的波澜。”

      “他教会了我许多东西,我知道我终究会面临这一刻,却没想到死亡与离别来得这么早,没有留下丁点提示,我解不了这道题。”

      你走后,一切都不复从前。

      不乏有人质疑日记的真伪性,各执一词,知道些许内情的人都清楚,日记的撰写人正是面前这位无动于衷的女士。

      “有什么消息吗?”

      “一个女人,那还不简单。”

      “可惜啊。”

      “可惜什么,这还不是好事。”

      “不过,这位林太太确实是个合格的妻子。”

      任安不时听到这样的言论,内心冷笑。

      ——

      林明远去世次日中午的股东大会上,柏云舒早早来到。

      会议仅仅持续了半个小时,所有决议都顺利推进,无论是柏云舒要求提供的公司各项业务的详细报告,还是三个月内她达不到目标主动让出所有股权的决议。林明远生前不允许任何人动摇他的绝对领导地位,这份股权怎么看都是一块肥肉。

      柏云舒发言不算很多,每一句中都透露着这些老狐狸能嗅到的颤抖。

      没必要与她较劲,这些老谋深算的家伙都认为,这个穿着当季最新款西服的女人三个月内不会有什么建树。看起来再正经有什么用,虚有其表,倘若一直有接触业务也许还需多加考虑,至于这位。

      谁不知道不怎么露面的林太太是个只会对丈夫撒娇的菟丝花。

      可怜的金丝雀,失去主人,失去庇护,拥有的一切都将土崩瓦解。花园里它可以肆意飞翔,可吃人的社会容不下一只天真的笼中鸟。

      “谢谢大家对我的宽容和信任,云舒不胜感激。最后,请大家xx月xx日参加我丈夫的葬礼。”浅浅鞠了一躬,柏云舒便拿起文件夹离开了。

      任安正要起身,一位股东见状忙劝阻:“任秘书,你也不劝劝林夫人,跟着她一起胡闹。”

      “是啊,三个月公司要亏损多少,她不了解,你还不清楚吗?”

      任安停下脚步,凝视着面前的人:“我相信柏总能处理好一切问题的,也请大家对她有信心,毕竟不论怎样各位都不会吃亏的不是吗?”

      他顿了顿,锐利的目光透过镜片折射到每个人身上:“就算真的出了点岔子,各位连三个月都等不起吗?”

      说罢,又收起所有的攻击性,垂眸扶了扶镜框:“抱歉,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柏总”余下的众人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心有灵犀地发出几声嗤笑。

      人总是一类很有趣的物种,自以为与茹毛饮血的野兽有天壤之别。然而,先驱的进化过程不过是可笑的幻影,欲望的驱使下,终究抵不过埋藏在心底的原始本能。有利可图,规则与秩序皆可抛之脑后。

      “帖子的讨论度很高,要撤下去吗?”柏云舒听到赶来的许妍这样问道。

      柏云舒沉默了许久:“我只剩这点念想了。”

      “我们不该是这个结果的。”

      “他答应过我……”

      ……

      周围稍稍躁动,众人被喂了一嘴陈年旧事,相视一笑。

      情深意重啊,真是感人。

      ——

      是夜,枝桠晃动,顺着月光扰乱了榻上之人的安眠。

      梦境是现实的乌托邦,即便深知它的虚幻性,依旧抵抗不住沉溺其中。梦里见,是慰藉还是愿望,只有身处其中才能知晓。

      “怎么哭鼻子了,见到我这么开心?”那人调侃。

      记忆中的触感替她撩起碍人的发丝:“不用担心。”

      不,别走!

      柏云舒抓住来人的手腕,感受着逐渐消散的体温。”我会回来的。”

      一侧枕头渐渐湿润,柏云舒睫毛颤动,在残留的声音中缓缓睁开双眼,盯着头顶的天花板。

      不知过了多久,她起身走近窗边,晚风中摇曳的玫瑰连同无尽的夜色,亮晶晶地倒映在棕色瞳孔中。

      万籁俱寂,凌晨的黑暗蔓延,随之吞没的不只是光亮。她将自己隐没在周遭的冷清里。

      柏云舒想:“我又见到你了。”

      ——

      考虑到事发突然,林明远的葬礼持续两天。

      第二日的宾客却未见到棺椁附近那个身影,只有任安一人在附近招待。

      被人叫住时正要找个位置稍作休息,他叹了口气,不动声色地翻了个白眼,随后整理了下衣领转过身:“刘总,您说。”

      “任秘书,这……说来也有些不太合适,今天怎么没看到林太太?虽说你们是年轻人,经历得少,不过葬礼她不到场的话有些不合规矩吧。

      任安明显感觉到周围多了几分打量的视线:“不好意思,刘总,柏总今天身体抱恙,不能到场,特意吩咐我安排好今天的各项事宜。”

      “这样啊,那还是要多注意身体,公司以后可离不开林太太。既然她不便出席的话,那我也先告辞了。”

      “刘总您慢走。”任安冷笑,看着逐渐离开的人群。

      他有些心累。这两天已经明里暗里不知被打听多少次了,虽说柏云舒一直都是可有可无的存在,来与不来并不会起什么实质性作用,不过多说一句话的事,不在反倒省心,但这些人显然有些别的想法。

      关心身体状况?

      不合礼数?

      一个葬礼而已,这群大忙人连着参加两天,不就是昨天听了点陈年旧事吗,值得这么着急?

      就算能得到点消息又怎样,烫手山芋你也得能拿稳才行。

      葬礼结束当晚。

      “柏总,骨灰怎么处理?关键是股东那边。”任安说着将文件递给柏云舒。

      “先放桌上吧。”柏云舒没有抬头,目光凝在电脑上,看完数据,她才拿起手边的材料,随意翻了下,“直接联系火葬场预约时间,明天安排他们去明远旗下的医院接人。”

      任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她一直是冷静自持的,适时表现出所需的情绪,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精准却不富人情。直到刚刚,他才窥探到几许真实的疯狂:“你这也太冒险了。”

      女人抬头看向他,没有回答。

      “啪”

      他看到柏云舒合上了文件夹。

      一位长相乖巧的女生小跑过来:“家属可以过去了。”

      柏云舒从文件中抬起头,转头看了任安一眼,淡淡道:“去看看。”

      林明远躺在那,全然没有了刚从太平间推出来的那种死气。

      “技术不错。”柏云舒评价道,随后对女生说:“麻烦了。”

      任安平静地看着躺在那的林明远,听懂了柏云舒的未尽之语,技术不错,可惜,用在了林明远这种人身上。

      柏云舒的目光随着林明远的尸体被推入火化炉,连带一路以来经历的所有苦痛。

      人这一辈子其实也就那样,谁又能真正得偿所愿?

      ——

      “亲爱的,刚烤好的点心,要来一点吗?”柏云舒探头问道。

      “帮我来一杯咖啡吧,过来陪陪我,有点累。”林明远靠在沙发上,声音随意。

      “稍等我一下,这就来。”柏云舒吩咐人将点心端上桌,又亲手做了两杯咖啡才辞去管家。

      “今天的药吃了吗?”

      “你不是说要等晚上睡前吃吗?”

      她小鸟依人地倚在男人的肩上,男人的手指划过衣服的纹理:“你怎么也喝起咖啡了,不是嫌弃太苦了?”

      “我想试试,和你感同身受一下不行吗,而且”柏云舒附在林明远耳旁似是有什么重要事宜:“我加了糖。”

      林明远宠溺一笑,电视屏幕播放着时兴的综艺,颇有一番看点。过了片刻,他收回视线,看向身旁的柏云舒随口问道:“你想要一个孩子吗?”

      “我要生气了,和你说了好多次,你又忘了。不要,太疼了,况且你也不喜欢不是吗?”柏云舒抬头望向林明远的眼睛。

      “谁说我不喜欢,我怎么舍得伤害你呢,相信我不会很疼的”林明远的镜片折射出些许的光,让人看不出他想什么。

      “这个问题好无聊。你不要尝尝我的手艺吗?刚和王妈学完就找你来献宝了。”说着,她拿起一块糕点,举到林明远嘴边。

      林明远摇摇头示意她先吃:“我们的孩子将会是我、是这个公司、我的领域最优秀的继承人。云舒,你觉得怎么样?要试试吗?”

      “别拿我寻开心了,快喝你的咖啡吧。”柏云舒头也不抬地埋怨他胡说八道。

      林明远避而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柏云舒。见男人没有回应,她有些疑惑,随后跳起来神色慌张:“我脸上有脏东西吗,还是我的妆容花了?哎呀你别打趣我了。”

      林明远盯着她褐色的眼眸:“云舒,你试一试。”咖啡液随着男人的动作晃动,似有微光闪烁。

      “我技术不至于这么差吧?你那杯今天不对胃口?”说着,柏云舒拿过林明远的那杯略尝了一口,直皱眉:“和以前一样苦,还是接受不了你的口味。”

      林明远接过柏云舒手中的咖啡杯,汤匙与杯壁发出“喀哒”声,并未入口,好像一直在思考着什么。

      许久后男人又将它重新放回桌上,揽过柏云舒的右肩,抚摸着她的头发:“章宁。”

      “什么?”

      见柏云舒抬起头望向他,男人看着她的眼睛,状似不经意问道:“云舒,你知道章宁吗?”

      “你们公司新招的员工?”

      “不是,一个记者。”

      “怎么说起她了,还是你有什么新的八卦?”

      柏云舒有些兴奋:“快讲,快讲,我这段时间真的要无聊死了。”

      她看回桌上那盘点心,笑意却未达眼底。

      “记者章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前夕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