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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权衡 上哪再找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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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好像永远都是一派忙碌。
来往递送公文判书的录事,匆匆来往的狱丞,寺正被案件审议愁得唉声连连,齐守希大摇大摆地进了门,根本没人给他过多的注意。官职在身,进大理寺比以前简单多了,也没人跟前跟后地盘问盯梢。
“大人不是大理寺的人吧?”胡寺正注意到这个面生的年轻人。
齐守希含笑行了一礼,回道:“见过大人,晚生齐守希,此番前来是要找张主簿张大人的,未时降尽,我约好了要来接他散直,贸然来访,没有打扰大人办事吧?”
“呦,原来是齐大人,老夫眼拙,竟然没认出来。”听到齐守希的名字,胡寺正脸色马上变得缓和热情起来。
眼前朝廷上炙手可热的红人,多少人登门造访都没机会见到,今日竟然送到他面前,不大肆客套一番都对不起他在官场摸爬滚打的几十年。胡寺正拉着齐守希大说特说了一通同僚情深、夸他年少有为的场面话,暗示他以后在官场上互相照应,然后才舍得给齐守希指了指里间,告诉他办公堂的方向。
“是,是,胡寺正哪里话,我初入官场,还要承蒙大人关照才是…”齐守希一面假笑着应付,一面倒行去张承意办公的地方,进了拐门。
直到看不见齐守希,胡寺正才舍得转身,一面摸着小胡子一面感叹道:“真是年少有为,后生可畏,若是这齐大人模样再俊上几分,那真真是赶得上老夫当年了。”
进了办公堂,齐守希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自己要找的人:“张承意。”
张承意抄誊案档的手顿了一顿,在当直的地方,敢喊他全名的一般是上级,但是被上级喊全名不会是什么好事。
他抬头一看才发现是齐守希,当即长舒一口气,虚惊一场的侥幸情绪明显盖过久别重逢的喜悦:“什么风把齐大人吹来了?”
自上回邢赦的事情过后,两人便算认识了,齐守希搬迁那会儿,张承意还贴心地送了一篮佛手,但当时那间小破房子里,这种娇气的东西显得十分碍眼就是了。
“在做什么?”齐守希拿起桌上的案本,才发现他根本没在干正事,不过是在一本空白书本上乱涂乱画:“你就忙这些?”
适逢散直,办公堂里没剩几个人,张承意松了松手腕,回道:“嗯,要不齐大人告诉我,一个出卖亲师的人,还能忙些什么?”
自从邢赦被定罪之后,张承意没有再遇到肯提点他的人,在大理寺处于散养的状态,案件审核、查办等关键事务都没有分派到他头上。
张承意从齐守希手里拿回簿子,收拾收拾桌上散乱的文档,道:“我现在每天呢就就抄抄案簿,送送公文,只盼着御史台那帮人别发现我是个吃空饷的,无惊无险熬到告老还乡那一天。”
这件事多少因齐守希而起,他也不好正面回应,只打哈哈:“方才经过大理寺,想起许久不见你了,便进来看看,幸好幸好,你官位还在。”
他抽走张承意手中装模做样的笔:“方大人要是既往不咎,就赏脸同我用顿晚膳吧?”
张承意连说没关系,叫齐守希不必介怀过往,接着便带着人去了望江楼,要了顶字号的包间,挨个把店里最贵的菜都点了一遍。
***
南衙军营。
“啪!”地一声,上好的蜜色荷瓷茶盏被贾顺摔碎在地,他重新坐回原来的位置,两指揉着太阳穴,尽最大努力压制情绪。
“将军息怒。”贾顺的副手中郎将匍匐在地,好言劝慰。
“私传圣意乃是死罪,昱王如此招摇,哪日把我害死了,他上哪再找这么忠心的狗?!”贾顺对昱王送莲花的事,颇有微词。
“还以为当了统帅就能出头,没想到还是要处处受人掣肘,担惊受怕,如此还不如安心做个初等侍卫,何苦惶惶奔走,图谋高升,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日子我真是受够了!”
当日风启澜保贾顺顺利升做千牛卫的大将军,命他掌管宸帝的日常宿卫侍从,作为交换,贾顺则利用御前将军的身份之便,探听宸帝的言谈举止,再秘密告诉风启澜。说到底,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万般不忿也只能咬牙吞下。
营房中央是一张紫檀木长桌,上面放有一份红绸扎好的贺礼。今天是贾顺儿子贾迎的生辰,过完这个生日,贾迎就十七了。贾迎自幼习武,武艺出众,最敬仰的就是自己的父亲,并希望成为一名像父亲一样爱国忠君的大将军。
贾顺在营房的沉默当中平复好心情,拿起桌边贺礼要回府给贾迎庆贺生辰。
“把营房收拾好再走。”男人起身离座,直接绕开还趴在地上的中郎将。
还没踏出门口,一位不请自来的客人就让他心中为之一紧
“齐大人?!”
“贾将军有礼。”齐守希站在营房门口,笑笑随手行了行礼。
贾顺环顾四周,心下当即了然,门口守值的人定是不知道被齐守希用什么办法支开了,他在门口站了多久?有没有偷听了什么去?
贾顺维持着面上的云淡风轻:“真是稀客,大人前来,怎么不让人入内通传,反倒伫立门外苦等?”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把齐守希往营房里带。
齐守希没有动作,只是侧了侧头,看见营房内摔得粉碎的茶盏,道:“不了,军营重地,本官不便擅自进出,若是有什么军机要秘被我听了去,岂不麻烦?”
贾顺尴尬地笑了两声:“大人这么说真是折煞本将了,你我份数同僚,俱是君王耳目,大人聪慧通透,什么能听什么不能听自有分寸,本将军无需多虑。天寒地冷,大人进屋说话。”
齐守希也不再推辞,在一张木椅上落了座,脚边还零落着瓷杯碎片。
方才跪着的副手将军见有来客,会意地从地上站起要走,顺手带上门。
“将军留门。”齐守希把人喊住,“我近日有两声咳,大夫叮嘱,留窗敞门,注意通风,还望将军体谅。”
把门敞开,那么谁想伏在门外偷听两人的谈话,自然也是不可能了。中郎将的手一顿,望了一眼贾顺,贾顺没什么反应,只是点点下巴,示意他留门出去。
中郎将只得应了声好,随即出去了。
四下无人,齐守希话抛得直接:“将军作为千牛卫的首领,随侍圣上左右,合该清楚自己到底为谁尽忠,怎么能私下给昱王通信,报备宸帝的一举一动。”
贾顺一怔,身体下意识地坐直:“大人慎言,当日出行玉湖还有撑船的太监和进出服侍的数名宫女在场,怎么能一口咬定是我传的消息?”
齐守希一笑:“谁说那日游湖的事了?”
三言两语就被对方摆了一道,贾顺有些焦躁,还在尽力隐瞒自己报信的事情:“你没有任何的证据…”
“将军不必多言了。”少年站起来,打断贾顺的话,“我信不信又有什么要紧的,最重要的是宸帝不起疑心,将军没有义务和我解释。”
眼前少年面色和善,眼底的意味却叫人看不明白。他把事情看穿却又不去禀报宸帝,反而来军营找他,这样敞开大门光明正大地谈论着杀头的秘密,真让贾顺有些不自在。
男人撇开眼神:“大人到营房来,不会是特地提醒我小心行事吧?”他俩之前连句正经话都没讲过,眼前这个年轻人不像会这么好心。
齐守希一笑:“当然不是。昱王府的左龄大人,将军应该很熟吧?”
何止熟,当年他给了左龄多少好处,才得到机会让昱王注意他。贾顺资质平庸,从前在南衙里也不曾有过什么出色的表现,军功、武艺都不足以让他拥有如今的地位,得了左龄的推荐,又凭着够听话顺从,被风启澜一路提拔举荐,坐上了御前侍卫统领的位置,很多时候,为人下属不需要多出挑,只要够听话就足矣。
贾顺抬眼,难道这些事他知道?
少年人没有搭理他的疑惑,反而道:“你与左龄相识已久,这么多年来,他可有什么对不起朝廷对不起百姓的事?”
这话提得没有预兆,他是东宫的人,好好地怎么关心起左龄来了?贾顺略一思索,猜出他的意图:“你要对付左大人?”
“你很意外?”
“没有。”贾顺答得干脆。
“就是有,我也不能告诉大人。昱王殿下领治南衙,多得他的的提携举荐我才坐上了今日的位置,我怎么可能忘恩负义去对付左大人,断了殿下的臂膀?”
眼前人年纪轻轻,野心不小。
贾顺一边说着,一边给自己倒了杯茶,悠闲自若,热茶倒入瓷杯中,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齐守希轻笑:“贾将军有情有义,只是不知道殿下是不是也这样对你?”
这正正是贾顺最为忧虑的事情,他面上虽然无动于衷,但手中险些外溢的茶水出卖了他的内心。
“你脖子架在刀刃上,把宸帝的一举一动告诉他,他却行事不收,屡屡将你置于险境,就拿这次玉湖赏荷的事来说,你猜猜,陛下能不能察觉到异样来?一次能解释,两次算侥幸,那第三次第四次呢?昱王是提携了你不假,可再这么下去,这位置你坐得稳吗?”
少年好像真的在关心他:“将军,千钧于顶之患,怎么能长留?”
没有反驳,就是听进去了。
“这天下始终是陛下、是太子的,谁才是真正可以倚靠的人,将军难道不明白?将军若是肯弃暗投明,拨乱反正,将来太子即位,必定也不会忘了你的功劳。”
从前军营里卫长总说贾顺爱耍滑头,不勤加练习武艺刀法,反而终日营营,四处攀交,把心思放在非正道上,可偏偏就是他这样的人当上了千牛卫的统帅,还能被东宫和昱王同时看中,忧虑之中,贾顺不禁又有些自鸣得意起来。
贾顺这种人,和他讲什么君臣忠义根本没有用,只有把最直接的利益得失放在他面前,才能撬得动他。
他看着齐守希,不由得有些动心。他于昱王连颗正儿八经的棋子都算不上,日日这样冒着危险报信怎么会是长久之计?况且,东宫已经知道他偷偷监视宸帝的行动,他此刻如果再不配合齐守希,谁知道东宫又会怎么针对他?
“话我只说到这里,该怎么做,全在将军一念之间。天色已晚,我也不便久留,告辞了。”,说罢,齐守希便转身走了。
“等等!”,齐守希还没走到门口就被贾顺喊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