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4、双鲤 年年岁岁花 ...
-
下朝后,内侍传齐守希及风启萍与宸帝同游明苑。
明苑的最中心处,是前朝皇帝役使民工过万,徒手挖出来的人工池,玉湖。
池里挤满了成片成片的粉润荷花,风过时,红碧交叠,万里馨香。齐守希、宸帝、风启萍一道泛舟湖上,禁军侍卫贾顺随行护驾。
宸帝立在船头,远眺水面出神。
“父皇?”
宸帝回过神来:“怎么了?”
“我见父皇望着满池荷花出神,无心风光,可是为国事烦忧?若真如此,还望父皇说与儿臣,让儿臣为父皇排忧遣难。”
宸帝摇摇头,回道:“不是,只是想起了你二皇叔。”
老昱王在诸子中排行第三,与宸帝一母所出。
“你皇叔从前最爱荷花,每逢夏日总要和朕外出赏荷,就算是征战在外不能相见,也要派人彻夜奔马,将荷花送来给朕,朕还笑他,男子汉大丈夫,居然爱此等粉俏之色。”
话毕,又转头对齐守希说道:“当年天下大乱,民心四散,朕和皇弟在渭南起兵时,只比你和太子长不了几岁。”
再后来,盐津一役,老昱王为了给宸帝断后,死在了敌人的包围中,留下刚满十五的风启澜孤儿寡母。
“朕最近常常梦见他”宸帝的脸上向来看不出情绪:“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还想如同当年一般泛舟赏荷,是万万不能了。”
话音刚落,几人脚下传来漾漾的水声,低头一看,原来是两尾鲤鱼从水底一跃而出,咬食荷瓣。
齐守希便劝慰道:“双鱼弄花,此乃吉兆,想必是老昱王殿下已登极乐,特托双鲤前来报喜,还请陛下保重金玉之躯,无复哀伤。”
宸帝却摇头叹息:“此非吉兆啊。”
两人露出不解的神情。
宸帝进而解释:“公鲤色艳,母鲤色暗,若是一艳一暗二色鲤鱼一道,便是夫妻和睦,相与戏莲,方谓大吉。可你们看,这两尾鱼皆泛金光,想来不是夫妻了,一大一小,倒像兄弟,兄弟相争而跃,朕不忍看也。”
话已至此,两人都已经明白宸帝的意思,齐守希望着水面一言不发,等风启萍开口。
“儿臣有一策,不若把小鱼移至芷园行宫荷苑,行宫莲池虽小且远离紫微宫,但胜在清幽宁静,还能免去两鱼之争,不失为一处安居福地。”
宸帝听后,似乎对这个的安排很是满意,便哈哈一笑,拍着齐守希的肩膀道:“太子贤明,又得你襄辅,此我暨国之福啊。”
***
都城之内没有农田。每年,河东、江淮等产粮地都要往京城运输大量的粮食,以供养都城内的上百万人口,如果运送当中出了差错,粮食运送得不及时,那么就连宸帝也要面临挨饿的困境。
运粮向来都是大事,也绝非易事。运输的过程当中常常面临着强盗伏击、水路冰封、道路阻塞等各种各样的难题。
宸帝下旨,今年由东宫全力督办监管开春后河东运粮的事,不允许出任何纰漏。督管运粮,一来可以让风启萍从实践当中锻炼人员调度、物资调配等治国领臣所需的才干,二来运粮之事关乎京城民生,早就有了成熟的体系,当中有诸多大臣参与和辅助,不易出错也能学到许多知识,是个能锻炼人又有助于风启萍在朝廷立名的好差事。
但唯一有点为难的是,免不得要和京兆府打交道。
穿着官袍的少年利落地跳下马背,见有人来,守门的门差旋即站得更板正了,眼前的人虽然看着年轻,但从袍服的颜色判断,他有一定的品级。
少年径直走向他:“我与你们府里何大人有约,烦请通传一声。”,何琦得昱王赏识,被选入京兆府办事,前些时候齐守希已经派人来打点过,今天要亲自来取往年京师受粮的案册,以供太子参考研读,开展后续工作。
守门的衙差“哎”了一声后,便小跑着进去替齐守希通传,不多时,便出来了。
“何大人说他手上有些事,等办完了,马上就来接您进去。”
齐守希站在门口,天气寒冷,他拢了拢身上的大裘:“没让我进去等吗?”
他这么一说,衙差也一激灵,嫌自己脑子没转过弯来:“噢!是我忘了请示,您稍等,我再去通报一回。”说罢,转身又往里跑。
“不用了。”齐守希喊住他,“我在这里等等也无妨。”
衙差觉得奇怪,一个不叫人进去,一个也愿意在大风天里干站着,可能来办的事真的挺重要,他不好多问,便继续守门了。
这位大人还真就这么定定地站在京兆府的门口,哪儿也没去,背手盯着门楣不知在想些什么。
两人相对而立,虽然齐守希的心思目光明显不在自己身上,但衙差还是觉得浑身不自在,他背脊挺得直直的,拿出十二分的精神做好守卫府衙的工作,至少样子上要过得去。
过了一会儿,衙差站得无聊,齐守希又在出神,他便干脆斜目大胆地打量眼前这位大人。心道这位大人的模样生得真好,身姿挺立,举手投足之间自有风流贵气,鸣玉坊那帮诗人天天念叨什么美少年什么玉树琼枝,大概就是这般吧。
下一瞬,齐守希的眼神从门楣上收回,正好与看着自己的衙差撞个正着。衙差吓得赶紧收回眼神,神色尴尬,慌忙中竟然被自己呛到,一通干咳起来。
齐守希笑了笑,朝他走近:“你叫什么名字?”
衙差顺过气,回道:“大人,小人名叫赵成。”
齐守希又问:“你是新来的?怎么从前没见过你?”
赵成又答道:“我是去年仲秋后来的,不算新来的了。大人怎么这么问?我在京兆府当了快半年的衙差,从不见您来办过事呢。”为了得到这份差事,他上下疏通了不少人情。
“嗯,我从前在京兆府当过一段时间幕僚,后来才调出去的,我从前跟你们何大人是同窗…”
齐守希不像府里的其他大人一般,有那么多古板的架子,模样又生得好,赵成自然愿意和他搭话,不知不觉地,两人便聊开了。
“齐大人。”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交谈,齐守希转头,是何琦。
见是何琦,那个衙差迅速闭上了嘴,恢复了最佳的守门状态,直挺挺地站着。
何琦笑着从里间走出来,对齐守希道:“久等了吧?快进来。”说罢,转头又问衙差赵成:“没有怠慢齐大人吧?”
衙差听了直冒冷汗:“小人怎敢。”
齐守希径直走进京兆府,打趣道:“别为难他。”
何琦把他带到自己的办事房。办事房虽然不大,但却是一人独有,装修雅致,陈设齐整,中央的长桌案上摆满了卷宗,看得出来何琦在风启澜的手下还是很受重用的。
何琦接过齐守希带来的加印文书,略扫了一眼便放到一边:“本来调度文书这样的小事不该我管,只是昱王殿下特地吩咐了,要我全力协助东宫办成此事…”
两人说话的间隙,一位童子前来奉茶,何琦便上前去和他说了几句话,随后又来对齐守希道:“户曹那边唤我过去,你稍等会,我尽快回来。”
齐守希没说什么,只点点头:“嗯。”
说完,望着何琦和童子出门的背影,齐守希知道,今天是要白来一趟了。
出了门后,童子拖着茶盘,同何琦道:“何大人,户曹大人知道你在见客,并不叫我催你,你不必急着赶来,把那位大人晾在办事房的。”
何琦并没有停下脚步,只道:“你懂什么,轻重缓急我心里有数。”
一个时辰后,何琦才从户曹那里回来。
“实在对不住,户曹那里有事耽误了,说着说着竟忘了你还在等我…”何琦边说边进门,可办事厅里早就空无一人,只留下两杯没喝过的冷茶。
何琦走出门口找到赵成,他问道:“方才来的那位齐大人回去了?”
赵成如实回答:“走了快一个时辰了,临走前还和我说了话呢,小人看他心情不错,想必是事情已经办妥了。”
何琦心里纳闷,难道是齐守希这么没有耐心,才等了一会儿就回去了?进粮的案册他不要了?白来一趟还能心情不错?
***
第二日,戌时半,齐守希从紫微宫回到小宅,炭炉早就烧好,房内暖洋洋的,十分惬意。
他把沾满寒气的外衣解下扔在一边,问道:“京兆府的人怎么说?”
屏山把衣服抱起挂好,一边回道:“何大人说,大人的批文上只有太子的盖印,他没法调出案册给你,需得再过一道昱王印,才能生效。”
齐守希在炭炉边烘着手,“嗯”了一声。
京兆牧名义上是京兆府的最高长官,但前朝以来,一般都是亲王的虚职,真正处理府事的是府尹及其余诸官。昱王身上挂着京兆牧的头衔,所以何琦才有要再过昱王印一说。
昱王不循旧例,对京兆府的事务颇为上心,经常亲临参论指示,他又管着南衙禁军,如此一来,京畿一带不论是行政管理还是军事保卫上,他都有很大的话语权,想在背地里操控运作些什么简直易如反掌。
真应了风启萍的那句话,围攻还是守卫,只在昱王一句话。老昱王身死之时,风启澜尚且年幼,宸帝对这个侄子多有扶持体恤,老昱王的不少兵权和旧臣势力都没有收回来,更没有多加约束,纵容昱王势力发展到今天不受控的局面。
宸帝而今还健在,师出无名,风启澜就是想翻桌也没有借口。东宫没有足够的兵力和风启澜对抗,现如今别和昱王起直接的冲突,维持表面上的稳定才是上策。
但是树欲静而风不止,东宫想维持表面的平和,昱王却没有那么好说话,抓住机会不免刁难。齐守希从思绪中抽离:“除了要昱王盖印,何大人还说什么没有?”
屏山回忆着:“何大人还说:下次让你们大人亲自来,这次就算了,取文书这么严肃的事,打发你一个不识字的小厮来打算什么意思?”
“哈哈…”齐守希听后,不禁笑出声。何琦人在官场之后,也养了个毛病,爱拿腔拿调讲什么规矩品级,齐守希今日是故意不自己去的。
“知道了,明天我亲自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