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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西门行(二) 永恒的快乐 ...

  •   “他们……怎么样了。”

      郑弥还撑在她身上,抬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这便翻了个身,坐到了地上。他一边去捡自己已经脱得乱七八糟的衣物,一边沙哑道:“我求了个稳妥。”

      胸腔起伏的程度终于回归了正常,楼元盎下意识想要翻个身,却自己压到了自己的头发。郑弥连忙放下自己的衣物,拨开她披散的头发,将压着发丝的银质发冠顺到了床边。

      楼元盎阖眼,“这样啊,梁家会怎样?”

      郑弥低头浅嗅她头发上沾了酒气的冷香,“梁丞聪一觉醒来发现屋里吊死了人,惊恐,但考虑再三,便会让随从把尸体藏起来,运出城处理。”

      “他若报官呢。”
      “他不敢的,在这多事之秋,不论人是上吊自杀还是被人吊上房梁,他侵犯了她,那是良家女子,还怀着孕,就算是风月女子上吊自杀,这种案子也够梁家这样诗书传家的清流喝上一壶了。”

      楼元盎应一声,又问:“那身份呢。”
      “他不会去查的,万一露了马脚,他就是不打自招。那家花楼算是城北三不管的翘楚,不管钱,不管人,不管违禁物,正经人没几个会去那里谈生意,风月场上的老手都知道这个,没人会多嘴惹事,就算有,他还能摆不平么。”

      楼元盎嗤笑,抬手捂住自己隐隐作痛的前额,“最后一个问题,他会怎么死。”

      郑弥道:“元娘漏了,还有一个问题。”

      “嗯?”楼元盎翻向床外,“哪个?”

      郑弥套上了中衣,却没有继续穿衣,而是勾住楼元盎的手指,轻轻摩挲,“岳丈大人会如何发现事情的经过。”

      “这就叫上岳丈了。”

      他亲吻她的手指,“元娘是我的妻子,元娘的父亲就是我的岳丈。”

      楼元盎注视他的嘴唇,“他会如何发现?”

      嘴角扬一个弧度,不多不少,露出一种恰到好处的骄傲来,“这个问题,只有元娘才能回答。”

      楼元盎伸手,去按他形状完美的下唇,“嗯,让我想想……某一天他兴冲冲找了过去,却发现人去楼空,里面除了他为博美人一笑而从家中走私出来的财宝,那就只剩下墙内的尸体,墙边他的美人和梁家暗通款曲的证据。”

      手指在不停地按,食指,中指,还有拇指,揉弦般轻捻着。

      “元娘,委婉些。”

      楼元盎轻笑,“他知道是谁干的,或许会弄错谁是主谋,但绝对不会放过。”

      毕竟,她借楼艺胜天真的小脑袋,让他差点在母亲的遗物上跌跟头,他不傻,联想得起这种试探。

      “他会伤害你么。”
      “怎么,郑郎会为我出手?”

      郑弥的身体明显一顿,他很快从楼元盎恶劣的游戏里抽身,笑道:“会,但不是现在,现在,我只希望时间再流得快些,快些让我们成亲。”

      他含上了楼元盎的手指。

      温热,潮湿,还有舌头和牙齿奇怪的触感。楼元盎呼吸发促,却克制地笑笑:“成不成亲,也没区别了。”

      吞咽。

      手指拔出时,还带上了涎液,但她背手又用指甲去蹭他的脸颊,他参差不齐的呼吸就喷在了她才被束缚过的腕侧。

      “郑弥,我今天不高兴。”
      “今天才刚刚开始啊元娘……不过人生,本就少有持久的欢愉,更没有永恒的快乐。”

      楼元盎轻轻叹息,似是压根没听他了什么话,“不高兴也好啊,大喜大悲,总是相依相伴的。”

      郑弥无奈,也学着她这乱起调调的作风问:“我能让元娘快乐吗?”

      楼元盎在枕头上还能歪个脑袋以示奇怪,手搭在他结实的肩上,“不是没有永恒的快乐么?”

      “天亮之前……就在天亮之前。”

      **

      天蒙蒙亮时,郑弥就起身将床褥间的混乱都收拾了一遍,他动作很轻,楼元盎却还是如有所感般突然惊醒。但楼元盎的眼神还很迷离,显然是身体醒了,可这身体住着的那个楼元盎却还困着。

      郑弥跪坐到床边,把薄褥给她盖好,亲亲她的脸颊,“还早,接着睡吧。”

      这应该是他见过最听话的楼元盎,听话到他再这么端详她的睡容,就要脑门一热不愿再走。

      但他不想惊吓到楼元盎的侍女,不过虽然但是,她应该知道屋里发生了什么。但再过一会儿,天光大亮,他怕在外面撞上雷打不动早起晨练的楼初英。

      看见他一大早从楼元盎的院子里出来,楼初英会杀了他的。

      这不是玩笑。

      因为刻板古板的楼处英会觉得,这是他的诱骗,是对楼元盎的羞辱。不过他的一些话,却有诱哄之嫌,但让楼元盎对质,便能证明这不是一厢情愿的骗局。

      楼元盎不是个容易被哄骗的人。

      可她试图来哄骗自己,让自己沉溺于□□,短暂地放下对柳术的杀心。

      或许某一刻楼元盎成功了,他想就这样放下算了吧,但他捧着她给的石榴簪,思绪飘忽又想到了白玉冠。郑垒为难柳术后,楼元盎给他送过礼,似是赔礼,郑弥不知道送的是什么东西,但柳术回了一副棋。

      楼元盎至今,也没有补上双塔寺的那幅棋,可她房中一直摆着那樽经由楼初英转手的青玉棋盘。

      远近亲疏,再次分辨了。

      郑弥希望只是他多想了,虽然他一贯多想,且没有一次会错了其中深意。

      **

      楼元盎是日上三竿时醒的。

      她从来没有在晨起时,感受到如此难耐的头痛,不过,宿醉,纵欲,大喜大悲,极端情感一次次搜刮的代价便是如此,她早有预料,却还是会感到常理之中的后悔。

      头,还是太痛了。

      她都不敢让小荷看见自己控制不住的阴沉,但小荷就这么水灵灵地走了过来,捧着备好的衣物,趴在床头笑盈盈地看自己。

      楼元盎叹息:“笑成一朵花儿了,怎么,家里出事了?”

      小荷嘟嘴,垮下自己过分生动的表情,“唉,姑娘还是太了解我了。”

      楼元盎坐起身,“嗯,怎么了?”

      “今天小郎君休息,刚刚跑过来要找姑娘救命,说老爷打了长公子。”

      “唔,这么快就发现了……”

      “姑娘你说什么?”

      楼元盎掀开被子下床,“没什么,我这就来——”

      然后她的声音哽住。

      她看见自己脚踝上戴着的碧玺链,像一道淌着血的红痕,突然脑中一片空白,像是猫捉耗子,猫还没有出手,耗子就已经杯弓蛇影了。柳术曾送过她一根,只戴了一个晚上就被她收起来了,这件事,郑弥应该是知道的。

      郑弥又知道了。

      楼元盎才舒缓下来的表情重新凝重。

      她又感到了一种让人想要横扫一切的厌烦。

      很好,就这样,去找楼彭。

      楼元盎倏尔站起,小荷吓了一跳,连忙捧着衣物追了过去。

      **

      楼彭已经严令不许走漏消息,书房里外的所有有心无力的人物都把嘴闭成了河蚌,全都低埋着头不敢去看楼家权力中枢的父对子的训诫。

      血淋淋的训诫。

      繁娘抱着泪汪汪的楼艺胜躲在廊下,看见楼元盎来了,她的眼泪也忍不住决堤而下。

      楼艺胜要喊她,却被繁娘捂住了嘴巴。

      楼元盎朝他摇头,小家伙似是能读懂楼元盎的眼神,可痛苦是止不住的,眼泪也就是止不住的。

      楼彭的亲随把守门房严如铁桶,书房外几丈内都鸦雀无声,是故楼元盎只是走到了门口附近十几步的地方,便能听见那一声声皮钩破肉的脆响。

      鞭笞。

      楼初英的痛哼很闷,闷像是他这副躯体整个腔子里的脏器,都在极力支撑,都在奋力消化这种可以把人折磨疯的刺痛。

      亲随拦着她不让进,楼元盎当然不会抬脚去踹谁的要害,她没那个作践人的心思,也没个吃饱了撑着的力气,她只忽然从袖中掏出了一只粉玉的盘螭香炉,对着门槛用力地砸下。

      所有人都安静了,包括楼彭的皮鞭和跪在地上一背血痕的楼初英。

      常常陪着楼彭出入的那个小厮眼尖,一下子就认出了碎成一地残渣的玉香炉,就是太老爷楼鹰腾摆在案头、恨不得要一起带去西北塞上的前朝旧物,据说,这是太夫人的爱物,也就是里头楼彭楼老爷那早逝的母亲的遗物。

      “何人造次!”

      耳边骤然清净,楼元盎的头痛缓解了不少,她便能慢条斯理地朝门内打个礼,“是我,楼元盎。”

      门板被人从里面打开,铺面的血气叫腹内空空的楼元盎几欲作呕。

      但这些血,和她自己身上流着的血,是一样的。

      楼元盎看向正中赤膊跪在地上的楼初英。

      “你来作甚!”

      楼元盎褰裙迈过门槛,楼彭的视线就被她牵扯到了门槛上的碎玉。他没有立时认出来,他也不敢想楼元盎能胆大包天去砸楼鹰腾的东西,可门外小厮们的脸色却清清楚楚,他目中无人,不代表他没有察言观色的能力,他很快意识到了不对。

      “父亲打错人了。”

      楼彭缓了缓,才敢扬鞭指向那碎得不成样子的香炉,“那是太老爷的东西?”

      楼元盎一甩裙摆,往楼初英身后的血水里一跪,“那是祖母的东西。”

      “逆子!”

      但他的鞭子只是打在了地板上,却没有落到楼元盎身上。

      “你居然如此放肆!”
      “那父亲打我吧。”

      “你!”他要扬皮鞭,鞭子上楼初英的血就这么淌下来。

      “你以为我不敢打你吗!我是你父亲!我就算杀了你也只是恪行家法!”

      楼元盎掀唇,跪得越发笔直,“那就请父亲杀了我。”

      楼彭怒目圆睁,身边老仆噗通跪下苦劝:“老爷!元姑娘年轻不懂事口无遮拦,您可千万不要和她置气!”

      “有了夫家,你就敢这么对你老子!真是无法无天了!”

      “呵,我不是一向如此吗。”

      “你!”

      “老爷!谁的面子不看,哪怕看在郑将军的面子上,您也不能对元姑娘动手啊!”

      楼元盎谑笑一声,“他的面子可真大啊——父亲今天弄这么一出,是在惩罚谁吗?嗯,惩罚那个断绝楼家血脉的恶徒。”

      那老仆哭劝道:“元姑娘您少说几句吧。”

      “伞叔,这是家事,不要误伤了您。”

      楼伞朝楼元盎磕个头,又朝楼彭磕个头,“自老爷出生,老奴就在楼家侍奉了,老奴不敢僭越妄称是楼家人,但老奴——”

      “楼伞!你让开,我今日就要打死这对逆子!”
      “老爷!”

      “把门关上!”
      楼伞膝行至楼元盎和楼初英兄妹身前,张开手阻拦:“老爷!这才是楼家的血脉啊!”

      “伞叔。”

      楼初英出声,楼伞泪流满面地回头去看。

      “把门关上。”

      楼彭一甩鞭子,楼初英的血就溅到了楼伞的脸上,“你不关?我来关!”

      砰——

      “你们一个一个的忤逆我,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

      楼元盎垂下头,把自己翻起的袖子叠好,“父亲,我叫你父亲,只是因为我还没有找到合适的称呼。”

      “呼——啪!”

      楼初英攥住楼彭要打在楼元盎背上的鞭子,鲜血就从鞭子和他手掌的间隙里榨出。

      “好啊,兄妹情深,那我就先打死你!”

      “哈,你就承认吧,你只是在借题发挥……你若真辨是非,那谁杀了她,你打谁,你就该去打死郑弥!”楼元盎赤红眼睛瞪住他,“你敢吗?”

      她扶住楼初英的手臂,他便缓缓松开了手。

      “你只是想杀人而已……从前若只是想杀一个儿子,今天你应该也想杀了我这个女儿。你的心,早就空了吧,你只是忍不了时至今日,你还不是整个楼家的主人。财宝,田地,功名,爵禄,你只是想把所有都私吞,你若真的心里装过这个家,那就根本不会被梁家人钻空子!母亲就不会死!太老爷就不需要去西北!而我和楼初英,也不用变成这个样子。”

      楼初英想为她拭泪的,可她的脸过于洁白,而他的手过于肮脏。

      “父亲,楼初英被你打成这样,你不觉得羞耻吗?他背上的旧伤,是为了救东宫福阳郡王留下的!现在他背上的新伤,却是你用来泄愤的!那你的愤怒,偃熄了吗?如果没有,那就杀了我们,大家都不要过了,这个家就这样散了,到地底下一块儿去见老太爷!”

      “你……你!”

      “老爷!”

      楼彭眼睛一翻,昏倒到楼伞怀里。

      楼元盎止不住地笑,蓦地撩裙起身,对着一脸担心着急的楼伞冷笑:“他最好晕死,免得丢了体面……来人!”

      她拉开门,外面的小厮护院便齐齐跪下。楼元盎冷电般的视线扫过在场所有战战兢兢的人,然后问:“这只香炉是谁打碎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西门行(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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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内容删减章节:7,后续会尽力修补 新文《清晨等身》 同时在更~ 已完结:《朱明承夜》《砌下落梅如雪乱》 预收:《怀袖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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