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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西门行(一) 夫为乐,为 ...
“你怎么在这儿……”柳术扶住差点栽倒的楼元盎,心里的诧异、惊喜和担心几乎压得他的声音支离破碎。
楼元盎眯起眼睛,“哦,柳渊微,是你啊。”
楼术最怕听见楼元盎用这么寻常的口吻和他打阔别已久的招呼。
他真的太怕楼元盎对他的这种熟稔了,熟稔到轻而易举就能被勾起许许多多分外之念。他甚至可以为此举刀,痴人说梦般地去和郑弥打上一场。
去把楼元盎抢回来。
可这些注定只是不切实际的幻想不是么,就如同现在,楼元盎倚在他的怀里……他柳术的怀里!就像去岁夫妻同行一般,地上摇晃的影子也紧紧连接,真正做到了那“形影不离”的四个字。
柳术迟疑了。
但他最终还是揽住了楼元盎,就像是下定了决心,哪怕这只是镜花水月的一场梦。
“走吧。”
“去哪儿。”
楼元盎仰头靠在他肩上,眼睛睁着,目光却有些涣散,她回复回得很慢,但字咬得很清楚:“回家。”
“回家?”
他们已经没有家了,他们也不再是彼此的家人。
但醉了的楼元盎反应不过来,反应过来时,也只是循着本能,盯着浑沌中柳术的嘴唇看。
直勾勾地看。
柳术知道这个眼神的含义,直白得和这条街上拥吻而过的嫖客妓女一样张狂。
但柳术,没有回应。
他可以做梦,却不能真的把这一切当作一场梦。
但楼元盎探头,他便受了山精野怪的蛊惑,低下脸去接住楼元盎的吻。
与她共食禁果,与她同堕情海,与她平分罪恶。
柳术的胸腔,激荡起了许多愤恨的情感。他们分别在三月初一的夜晚,分别在最接近快乐的时候,分别在他即将闯入楼元盎心门的刹那。他们分别了,自此尘归尘、土归土。他的爱人从不缺直上云霄的通天梯,可他永远只能匍匐在尘埃里。
动情时刻,他甚至觉得今夕昨夕,他只是做了一场持续四个月的噩梦,他们的身体紧贴,他们的心脏紧贴,就连他们的名字也能紧紧相贴在每一张请柬。
他的爱人还在他身边。
**
楼元盎的酒彻底醒了。
她将拨乱的领子理好,然后就去看捂着额头发怔的柳术。
车厢摇晃,略晃晃就能把方才情迷意乱时刻的忙乱重新晃进脑海,柳术发觉楼元盎在看他,但又不敢确定,偷偷瞟上一眼刚好被她抓包,然后整张脸都毁容般地燃烧起来。
“冒犯你了。”
楼元盎拂了拂头发,“该是我冒犯了你才对。”
柳术的脸更热了。
楼元盎轻轻笑:“怎么在那里还能遇见你?”
“去捞崔定求的,他喝个了大醉,不敢回家,要找我避避风头。”
楼元盎挑眉,“嚯,那我岂不是断了他的生路?”
“没事,他们夫妻两个——”
柳术突然止住话不说了,楼元盎笑笑:“嗯,关系应该还好,也贵在他有自知之明,却没有自制的能力,早知道家不好回,就不该喝个酩酊大醉了。”
柳术应一声,顺势问:“那……你怎么也在?”
恰好,马车停了,楼元盎推开车窗,正外头的柳宅就是他们曾经的新居。
“到了,不请我进去坐坐么?”
柳术连忙起身下车,伸手要去搀还有些疲惫的楼元盎。
“你想何时来就能何时来,它是你的。”
楼元盎搭上他的手。
“话不兴这么说,会生事端的。”
柳术盯着她边走边怀念地张望,想说:我也是你的。
天色已经很晚了,宅中人也多去休憩,除了前来迎接柳术的阿六,一路上安安静静,几乎没遇见几个旧人。
楼元盎捉住阿六震惊的目光,却没去调侃他,而是望着檐下一盆一盆开得极好的花,“不错嘛。”
你留下来的,自要好好对待。
“嗯。”楼元盎驻足。
柳术也在她身边站住,便见她目光所及之处,是一片蓝田碎玉铺就的墁地,七月七日夜的月光流照,竟然成了一条天上银河,两侧西府海棠枝叶交横,如同织女抛梭织就的一张漏天星网。
“以前倒没发现这里。”感慨着,她跨下廊去,一步步似踏着人间星汉。
柳术痴望她,神色有些沉郁,但楼元盎一看过来,他便扬扬眉笑说:“是啊,家里有好些地方都没探索呢。”
楼元盎笑一声,便一步步踩着光斑走,一路走,一路抬头望廊下打灯前行的柳术。
阿六已经识趣地溜了,他一向这么识趣。
然后楼元盎跨上台阶走上回廊,等待着柳术绕过这个弯,携着灯光火色急奔向自己。
楼元盎歪过头,“你过得还不错嘛。”
柳术舒出一口气,“还好吧。”
楼元盎背着手继续走,“你刚才不是问我怎么也跑那里去了,我啊,干坏事去了。”
柳术追上她:“你有没有受伤或者……”
“哈,柳渊微啊柳渊微,这天底下能让我受伤的有几个?太小瞧我了。”
“你喝了不少酒。”
“嗯,小酌怡情。”
“这还小酌?你以前可从不会这样作践自己的身体——”
楼元盎夸张地捂起耳朵,又夸张地朝他皱眉。
柳术被逗笑了,又或者说,他明白自己又说错话了,便也只能用一个含糊的笑将自己无意间曝露的感情掩饰过去。
“柳渊微,你能寻个外放吗?”
“什么?”
“凭着你河东柳氏,凭着你在都察院当总宪的祖父,给你谋一届外任应当不难吧?”
柳术喉咙里哽着什么,他问得十分艰难:“为什么?”
楼元盎拂去正房附近廊柱间悬挂的烟罗纱幔,“化隆城不太平,你呆在这里难免涉险,天贶节的遭遇这就忘了?你不招惹人,大有人要作弄你。”
柳术犹豫片刻问:“为什么要告诉我?”
“嗯,柳家虽然与楼家不睦,但你柳渊微还算我楼元盎的朋友吧?”
是能够在僻静无人处亲吻得情难自己的朋友吗?是曾经赤诚相对身形相接夫妻相配的朋友吗?
柳术苦笑,不敢将心里话说出口,便留了一霎那的沉默。
楼元盎穿幔而过,身影便也像有人从后牵衣的错觉,落作缠绕腕际的薄纱。
她笑问:“难道你不愿做我的朋友?”
柳术垂下脸。
因为隔着纱幔,他好像有那个勇气去说一句真话:“楼元盎,你知道我对你有非分之想吗?”
楼元盎驻足。
也是隔着纱幔,她能也说一句:“这没什么的,柳渊微,我也有。”
如鲠在喉。
柳术无奈地笑笑,声音哽咽:“那你……知道的,这样的朋友,是不对劲的。”
但他们之间是永远也没法对劲的。
楼元盎叹息:“柳渊微,我们相处也有些日子的,你知道我不是个规矩的人——我其实就是个狂徒,规矩有利于我,我才会遵守,可有时想想,遵守规矩,倒更像是种保护。”
柳术紧咬牙关,绷着脸上的肌肉,不至于让自己的苦泪砸碎他们难得的宁静。
“很多时候,像你,已经忘了,自己无时无刻不守着规矩,那时候既被束缚,又得勉强的自由,最重要的是平安。化隆啊,帝都,这里的规矩太严,又太乱,肆意践踏的后果,很少有人能承担得起。”
“后果,惩罚,你比我更有体会……而我希望你平安。”
“楼元盎,你以为离开化隆,我就能把你忘掉吗?你以为逃离,就不算是惩罚了吗?我甚至不知……你平安与否。”
柳术再没法说下去,只苦望向楼元盎绰约的影子。
“那并不重要。”
“那于你而言,我平不平安,也并不重要。”
“别闹了柳渊微,你就是在逼我。”
“是,我在逼你……”
楼元盎摇头,笑笑,然后也笑不出来了。
她不笑的时候,真的让人害怕。
柳术真的特别后悔,后悔下一句她开口,便是他连朋友都不是了,柳家和楼家是敌人,他能落一个故人的结局都得亏她心里短暂地有过自己。他不能再闹了,可事已至此,他道:“出西门,步念之,今日不作乐,当待何时?夫为乐,为乐当及时……”
她别过脸,似也要隐藏自己的犹豫巽懦。
“柳渊微,你我都不喜欢被命运安排,但事已至此,我尽力了。”楼元盎朝他拱手,“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
“楼元盎——”
楼元盎的身形一顿,却还是重新拉开了步子,循着两人来时的路肚子往外走。
你的心,好硬。
楼元盎吐出一口气,念叨起柳术说出的那句“夫为乐,为乐当及时”。
他们不在乱世,却也会有此乱世之叹。若真是乱世也好了,世上早就没什么规矩可言,他们便也可心安理得堕落成魔。但大楚的规矩井然,她已经很僭越了,此刻却生出了更加疯狂的想法。
路上撞见阿六,楼元盎颔首,扬长而去。
阿六明显又惊又喜,但更多的是迷惑和畏惧。
楼元盎不该出现在这个地方的,或者说,她和柳术不应该独自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看见他的迷惑,楼元盎便知道自己也不正常了。说“也”,因为柳术不正常,而不知什么时候就开始会时时想起柳术的她,当然更不正常。所以她能知道,柳术默默在心里的怨念是些什么,他的渴望又是什么,因为他的爱恨正是她的爱恨,他们好像终于能够感念对方,在和离暂别四个月以后。
柳术应当觉得,今夜分开,就是永诀。
但楼元盎只是一味地叹息。
郑弥会让他们再见的。
所以一直狂傲不羁得像个疯子的她,会那么规矩地和规规矩矩的他谈起规矩,因为逾越践踏的后果,将是郑弥降下的惩罚。他当然不会来惩罚她,但被射裂的白玉冠、被定罪薅掉的乌纱帽,哪件不是郑弥对柳术的伤害。
她当然也能去惩罚他,但惩罚从来不是游戏,楼元盎连游戏都会厌倦,自然也会厌倦惩罚。
她希望柳术能够平安,如果作为朋友无法办到,那就作为敌人,但楼家不能输,所以柳术最好走,远远地走。
从她心里走开。
**
楼元盎回来,已经很晚了。
大半个楼府都已进入梦乡,只有楼初英在等她。
但楼元盎真的不想在这个时候以这副样子见他,所以她说一句累,楼初英便隔着帘子隔着门嘱咐她好好休息,奉上早就熬好的解酒汤,然后径自离开。
她不是个将就的人,偶尔也讲究讲究,多此一举喝了楼初英的心意,沐浴更衣,然后她便等来了郑弥。
她知道他必然会来的,不论是什么时辰什么天气。
她了解他,直如她了解男人的身体。
她也了解自己的身体,经过了酒精的催化,绝对禁受不住成熟的撩拨。所以当郑弥不由分说抱住她咬上她的嘴唇时,她便有了感觉。
生气时的郑弥,动作上就没有多少温存,但楼元盎感觉得到,他还顾忌着时间地点和她的心情,便没有打算破罐子破摔地弄疼她。
他也了解她的脾气,便在短暂的忤逆后顺从了她的心意。
他们倒在柔软的床褥间,楼元盎倒在他柔软的怀抱里。
说起来很奇怪,绷紧时郑弥浑身的肌肉都是壁垒般僵硬,或许越靠近心的地方,一切都会变得越发柔软,所以楼元盎在这样的血肉骨骼组成的禁锢里,居然能感到柔软。
柔软的,无论什么,都很容易让人沉醉。一直到楼元盎有些喘不上气来,她这才发现自己的脖子被郑弥很轻柔地扼着,而他无情又多情的嘴唇正在磨蹭她颈侧暴腾的血管,似是一只吸血的怪物。
他手下其实根本没有用力,但楼元盎觉得闷,闷得有种了快要窒息的错觉。她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去推他的肩。或许是指甲抠到了他即将愈合的伤口,郑弥明显后撤,在两个人融化在一起的汗水里爱怜地亲了亲她的嘴唇。
“对不起元娘。”
楼元盎撇过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顺着耳垂下肌肉紧张的弧度,他一路吻了过来。在左锁骨上,他已经能清晰地听见她的心跳声,又或许是他自己的心跳,两种声音夹杂在一起,撞出了一种诡异的和谐。
他很少能在楼元盎身边得到这种心身高度统一的和谐,他总是心事重重,总是醋意大发,总是各种在意介怀,总是没法享受和她独处的快乐。他总是骗自己说,这才是和楼元盎在一起的快乐,没有人能够劫掠而去的快乐。可叩问自己的心,他觉得这种快乐又酸又涩,让人感觉不到分毫甜蜜。
他习惯于除甜蜜以外的味道,可现在,他还恼怒于天降的柳术,恼怒于故地重游的一个半时辰,他却自舌尖舔到了一种甜。
定然是楼元盎身上的。
她本身就是他的蜜糖。
郑弥抚着她发烫的脸颊。
缓过来后,那种被掠夺的快感也逐渐消退,楼元盎的脑海终于迎来了短暂的清明。
子夜已过,现在已经是第二天了,他们就这么缠绵着从昨夜做到了今天。
楼元盎呼出一口热气,问起了从昨夜到今天她真正应该关心在意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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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西门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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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内容删减章节:7,后续会尽力修补 新文《清晨等身》 同时在更~ 已完结:《朱明承夜》《砌下落梅如雪乱》 预收:《怀袖盈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