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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春草生(三) 天罚。 ...

  •   楼元盎居然更产生了一种隐秘的期待,期待门外的那个人,还是萦绕不散、魅鬼般缠绕不休的那个人。

      “谁?”

      “是我呀姑娘。”

      小荷推开门,端着新洁的衣物进来。

      楼元盎即刻恢复沉静。

      “姑娘,太老爷二十三日便要启程离京了,长公子派人来问姑娘,明天要不要再回去一趟,陪太老爷说说话。”

      楼元盎支应一声:“好。”

      但当天夜里她便发起高烧,一直烧到柳术紧急往礼部递了假条,衣带不宽、亲力亲为地在家中照看她。

      楼元盎昏迷不醒,但勉强清醒的片刻间仍然看得清床边的柳术,那种自双塔寺下来后就徘徊心头的愧疚,顿时冲散了对郑弥的渴念。但郑弥仍然是坏家伙,让她一看见柳术,就会又想起他,让她一受到柳术的照顾,便觉得这场病就是自己三心二意降下来的一道天罚。

      柳术试着药,“你昨夜做梦一直念‘坏家伙’……”

      便是浑身滚烫,楼元盎也惊出了一身冷汗。

      但柳术笑:“想来是在骂我,我也该骂,哄你喝了酒,吹了风……我的错。”

      楼元盎一咽喉咙,只觉得有什么锐利又圆钝的锈物鲠在那里,堵得她连脑袋中那种即将引燃爆炸的刺痛也忘记了,只想将这种快要呛到气管里的不适通通咽下。

      咽下,然后假装自己的脑袋烧糊涂了,便能坦然地应对柳术这一番的话里有话。

      柳术递来一调羹的苦药。

      “元娘,良药苦口。”

      楼元盎又咽了一次。

      柳术的眼里不似有任何的猜疑。

      她顿时有了种窒息的感觉,剧烈咳嗽起来,柳术手中那一调羹的药汤便这么洒在了被子上。

      还有她的手背。

      “难受吧……当心咳坏嗓子。”

      楼元盎觉得她快要把自己的心脏都咳出来了,但她背过身捂着自己的口鼻,断然不肯让那样的黑心和里面蓬勃的心思叫柳术亲见。虽然她知道,这不过是神志不清时的臆想。

      但她的心,是真的虚。

      她从不知道自己还有说梦话的陋习,更不知道自己的脑子如上斧中炖烤时,不受管控的嘴巴会吐露怎样的秘密。

      她根本不惮于让柳术认识郑弥。

      但完全没必要自找麻烦。

      而现在,她还有些不敢,不敢让柳术有机会从生活的蛛丝马迹里拼凑出高烧的昼夜迷梦间,她和记忆里那个风似的郑弥究竟在重续怎样的旧情。

      “对不起元娘,我把药洒了。”

      楼元盎涨红着脸抬头,这才看见柳术在擦着药汤,被面上的,还有她手背上的。

      他细细给她擦了手,“咳嗽很难受吧,那还是先把药喝了。”

      楼元盎抽回手,“给我。”

      柳术端起药碗,楼元盎直接接过,仰首就将碗中药汤一饮而尽。

      “你哥哥来过,带着阿胜一块儿来的,那时你还睡着,就没有叫醒你。”

      楼元盎皱眉,不知是因为药苦,还是因为柳术的话。

      “他说你小时候吃药,一定要他一勺勺地喂,一勺药,一颗甜枣,一勺药,一粒梅子,到最后药没喝完,蜜饯果子倒撑饱了肚子。”柳术说着,不禁笑了起来。

      楼元盎又咳嗽了一会儿,嘴角抵着半边脸颊上已经清瘦得看不出的肌肉,这么无奈地笑:“然后就被母亲揍了一顿,从此喝药,干脆利落,而楼初英那个坏家伙,必然要笑我一顿。”

      柳术忍笑。

      “结果母亲对阿胜也是这样,一勺勺地喂,一勺药,一颗甜枣,一勺药,一粒梅子,连繁娘都看不下去了,母亲还拦着不让儿子教训孙子。”

      他们一道轻笑。

      楼元盎叹息:“慈母多败儿啊——”

      “这是当祖母的对孙儿的疼爱。”

      “繁娘也宠他,那个当爹的呢,表面上不好亲近,实际上对他也无有不应。也真不知道,他将来要长成什么样子。”

      “阿胜还是太小了,总不好对这么小的孩子立规矩,你哥哥他们都是有分寸的,断然不会把阿胜养成骄纵的纨绔。”

      楼元盎忽然道:“你很小的时候就被立规矩了吧。”

      柳术一愣,又笑笑:“谁没被立过规矩呢,懂得规矩才是好事,不然人性迥异,迟早要旁逸斜出走上邪魔外道。”

      他低头抿唇:“所以有规矩才好。”

      “三岁看老,他不小了。”

      “也才三岁,三岁的时候,谁又懂得多少是非规矩呢,阿胜是个善心的好孩子,没有那么多规矩,也没什么妨碍。”

      “所以他们在你还没有三岁的时候,就把你老了之后也要遵循的一辈子的规矩都立起来了吧。”

      柳术又是一默。

      楼元盎叹息:“所以,你喜欢这些规矩么?”

      柳术望向她。

      她仰倒在背后垫着的隐囊,“反正我不喜欢的。”

      柳术找补:“规矩森严总会束缚人的天性……”

      楼元盎倏忽低头,目光直逼他的面门:“但我会遵守它。”

      柳术干巴巴地笑:“你行事一向既有道理又合规矩。”

      “只是因为它对我有利。”

      柳术彻底哑巴。

      “谁又不是这样呢……”她看着床帐顶,喃喃自语。

      **

      柳术不知道自己这一夜究竟想通了多少事,他回忆了自己在解县度过的那已经变得模糊破碎的童年,又回忆了五湖四海跟着柳衡上四处赴任的少年,最后又回忆起了成家立业、迎娶楼元盎的这一年。

      到最后,他的结论居然是:他希望规矩永远有利于楼元盎。

      不然她不情不愿嫁给自己,也一定会因为时移事易而离开自己。他需要规矩永远有利于楼元盎,然后她才不会走。

      可他一介凡夫俗子,如何左右着刀枪不破也决无转移的规矩呢。

      柳术只觉得烦恼。

      但他失眠了一整夜,又发现了另一条小路。

      因为自己有利于她。

      但柳术也想不出,自己如何就能有利于楼元盎了,他还好心办坏事,引得她大病一场,二月二十三日,楼鹰腾回西北再任,她还要拖着病体勉强出席。

      除了些微咳嗽,她已经大好,但一咳嗽起来,柳术就担心她会被老天收回天上去。

      柳术先行下车,还没扶上探出来的楼元盎,那边才和前来相送的郑家人寒暄的楼初英便走了过来,“元娘你不必下车,外面风大,当心又病了。”

      楼元盎却还是搭上了柳术的手,“太老爷这么一去,还不知何时归来,我该再送一送的。”

      柳术接过小荷递来的披风,将楼元盎挡严实了。

      楼初英无意轻叹:“不要担心,这次,舅舅和表弟他们也会一起去的。”

      滕家本就是行伍起势,楼鹰腾仓促接手西北,没有几个心腹爱将实在难以施展,故而找上姻亲滕雄芝情理之中,滕家几个埋在军中的表亲也正好派上用场。

      但柳术揣摩楼元盎语意,她真正担心的应该不是封疆一方的楼鹰腾,而是留守化隆、还要与内阁中人厮杀保命的楼彭父子。

      或许只有楼初英。

      毕竟现在的楼彭在家守孝,楼氏嫡系一族里,只有年纪轻轻的楼初英一个人撑在化隆官场,替楼家全族挡着枪箭风霜。

      “嗯。”

      “走吧,既然你都来了,便去太老爷那里看看,他老人家面冷心热,还是牵挂你的。”

      楼元盎轻嗤。

      柳术携她往人群中走。

      他一眼看见了柳衡上,长在骨子里的规矩控制着他,率先向自己的亲祖父躬身施礼,而等他直起脊梁时,楼元盎已经被楼鹰腾拉住,祖孙两个难得多说了几句平白无聊的寒暄废话。

      楼初英在一旁,略有欣慰,但这错觉般的温情,在郑家人出声与楼鹰腾作最后告别时,碎成了一地乱沙。

      柳术连忙趁这个空挡,向柳衡上身旁的所有人一一见礼,等他最后迎上自己的岳丈、楼元盎的亲父楼彭时,那边楼初英先带着楼元盎要往马车走,而楼元盎被转暖的风激得又是一阵接连的咳嗽。

      他不免就分出一缕神。

      “辛苦你照顾元娘了渊微。”

      “这是小婿应该的。”

      “好好过日子。”

      柳术诚恳点头。

      然后他们丈婿两人的对白一如往常到此为止,柳术连忙要往楼元盎处走,不妨半途又遇上一人。

      郑孚。

      还有他边上不远处与人周旋如鱼得水的堂兄弟们,郑珩的儿子们,封侯的郑郃、升官的郑邯、受荫的郑邛,还有郑珩的侄子,那个已经席卷化隆城大街小巷里的风言风语的郑弥。

      “柳郎中,许久不见了。”

      自从去年金蝉寺一事后,柳术对郑孚这帮人没什么好脸色,但众目睽睽,基本的礼数还是要有的:“郑公子,听闻郑公子婚期将近,恭喜了。”

      郑孚脸上的笑容不减,话的温度却骤然降落:“延期了。”

      柳术摆明了就是在戳他的心窝,“家成而事业立,还是得提前恭喜郑公子。”

      “客气。”郑孚丝毫不让:“不过放眼化隆,成家立业,将这‘业’立得最好的还得数柳郎中。”

      这是在阴阳他吃楼元盎的软饭。

      但柳术就是想把这口软饭生生世世地吃下去,便丝毫不觉得任何难堪,反倒是郑孚另出一计、笑里藏刀:“但今时不同往日了,街头巷尾谁不知道阳寿小公主有意于我家十郎为驸马,十郎的‘业’又要更上一层楼了,真是旁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福气。”

      柳术随他的视线一并扫向那个郑弥。

      当真是一位极其俊傲的青年将军,同辈里能出这样一枝独秀的存在,摸良心说柳术是不可能不去艳羡的,但这样的艳羡离欣赏更近、离嫉妒还远;不过郑孚要这么挤兑自己,倒显出了他的几分阴沟老鼠的作态,更何况,这么佼佼不群的一只鹰,与他这只老鼠出自同一门庭,连齿序都是相邻的。

      柳术淡淡问:“你羡慕?”

      他的讨厌尽数扬在了这声问里。

      郑孚的眉毛都锋利起来,不过他只是僵硬地笑,看向那边有些咳嗽的郑弥,装作随口问:“真是不巧了,和尊夫人一样,我家十郎堂哥也有些咳嗽呢,真让人担心他的身体。”

      郑弥就算身患重病,他挣下的荣光、郑家的基业也不会落到你口袋里的放心。

      柳术应了一声,心里骂完,便拱手告辞,转身却撞上楼初英。

      他似若有所思,视线从远处收回,还剜过了莫名有些沾沾自喜的郑孚,一张与郑弥交相辉映的冷脸升起些许温和,“聊什么呢,送元娘回去。”

      “聊什么呢”四个字本该是介入交谈的翘板,但楼初英在热络的郑孚张口前,徒手劈烂了这所谓的体面,转身推了柳术一把,留给话到嘴边的郑孚一副舅婿和睦的背影。

      “元娘身子才好,别再受风着凉了。对了还有,三日后太子妃要办马球会,阳寿公主点名要元娘作陪,不好推脱,你最好抽出时间,别让我看见她一人出席。”

      柳术还来不及应承,楼初英便撒开自己走开,往另一边等着要和他攀谈的人而去。

      **

      二月二十六日,曲江。

      一下马车,楼元盎和柳术当头就撞见了平诚侯文家夫人的车架。去年在金蝉寺拉着楼元盎无比亲热的文夫人,此时却装作没有看见他们青春靓丽得扎眼的一对夫妻,径直由大儿子和那位兰陵萧氏出身的大儿媳陪着,往场子里走。

      楼元盎微一挑眉,没说什么,由柳术扶着下了车。

      双脚甫一落地,有一对夫妻便走到了跟前,那男人朝柳术拱手:“渊微,好久不见。”

      楼元盎第一次见柳术难掩惊喜:“升元?你回来了?”

      文升元笑:“是啊,才回来两天,在京畿附近还遇见了楼将军他们北上。”

      他的妻子小崔夫人适时地笑向楼元盎:“元娘你的病可好些了?快一年没见着你了。”

      “已经大好,有劳挂怀。”

      文升元与楼元盎初次见面,他连忙朝楼元盎施了一个盛大的礼,楼元盎还礼:“文都督不必客气。”

      小崔夫人笑道:“方才母亲和大哥大嫂并非有意无礼,只是城中流言肆虐,为了应对不得不注意一二,还望元娘和渊微不要介意。”

      楼元盎只是笑,却不说话,看向一边光天化日之下竟然就和文升元勾肩搭背起来的柳术:“当然,升元与我是多少年的好友,我们彼此之间十分熟悉,断然不会因此疏远的。”

      说完,顾忌着仪态,柳术与文升元放开彼此,各自换到各自的夫人身边,却还是没完没了地谈,一直进了球场,那边东宫来的仪架车队已经停在了门口,这才由内侍引着各自落座。

      “没想到你们认识。”

      “嗯,升元与我是同窗,不过后来他就像崔定求一样,去辽东到他父亲平诚侯手下打拼,他不是世子,不用继承爵位的,但陛下有恩典,要他接他父亲的班,掌军务。”

      楼元盎眉梢一扬,又被理智压了下去,她若有所思问:“那为何去年在金蝉寺,你与他母亲文夫人并不熟识。”

      柳术笑:“我和他的交情罢了,家里面都不太管的。”

      这种话楼元盎是不信的。

      柳衡上会不管他的宝贝孙子和谁往来?文升元又是被栽培着要接手辽东军务的,他的父母会不在意他和谁交游?不过是长辈间直接通了消息,不太在意罢了,毕竟在他们这些大世家、大贵族眼里,通过儿孙辈攀交情,是很掉价的,他们自有他们自己勾连的媒介。

      “很少见你和崔定求以外的人玩得这么亲近。”

      柳术轻笑:“我的朋友的确不多,他们也大多不在化隆,守边守疆,很少回来,极少时候能把人凑齐,不过他们之间也不都彼此认识,便也不会一块儿聚会了。”

      楼元盎点点头,又听柳术道:“不过我记得上一回人凑得比较齐的,还是文升元成婚那会儿,我、崔定求,还有褚肃。文升元和崔定求都投身行伍,只有阿兰和我正正经经走科举的,但他在地方,特别忙,不过你我成婚时他特意登门吃酒的……嗳,他们这几个人里也就他亲自来了。”

      “阿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春草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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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内容删减章节:7,后续会尽力修补 新文《清晨等身》 同时在更~ 已完结:《朱明承夜》《砌下落梅如雪乱》 预收:《怀袖盈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