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秽土恨(二) 为你梳头, ...

  •   “元姑娘,那信……你来究竟要做什么?”

      楼元盎恶劣地打量她的姿色,最后将目光定在了她的小腹上:“听说你怀孕了。”

      女人后退半步,护住自己的肚子,一抬头看见一边的柳术毫不掩饰自己的错愕,心里的恐惧更添了几分。

      楼元盎从袖子里掏出一物丢了过去,那女人以为楼元盎偷袭她,连忙害怕地往边上一闪躲开,却听那小东西落在地上,“叮铃铃”,三粒小铃铛还在地上震颤不止。

      是信筒里的长命锁。

      看清地上的东西,那女人更害怕了,一双眼睛里,写满了对眼前楼元盎这个恶毒女人的怨恨和惧怕。

      楼元盎的视线也定住了长命锁,“姚姑娘,羊毛出在羊身上,你难道不清楚是谁在养着你吗?”

      她移开目光,“那可是一辈子吃穿不愁的饭票,是你在栾平狐假虎威的倚靠。这么轻易地丢了,看来是傍上大腿了,看不上曾经为你遮风避雨的破楼片瓦了?”

      “你……我要见他!我肚子里有他的骨肉!我还是阿胜的生母!”

      姚氏被逼得硬气了一回,却迎来了楼元盎更可怖的威压:“见谁?还不清醒吗,我来见你,就是看在阿胜的份上,而你有这一切、这么潇洒安稳的日子,靠的全是阿胜。是阿胜在养着你啊,你现在却要一脚踹开他……”

      “我是他的亲娘!这是事实!谁也改变不了!”

      “我没说你不是啊,但是……”

      楼元盎翻眼睥睨她的惊慌和着急,“阿胜是我的侄子,楼初英认下的他——”

      说着,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抿着嘴唇笑了一声,“刘家人,楼家人,你还真是从不死心要当楼家人?怎么,儿子钓不到,还只能钓老子了?”

      她走一步,重重地走一步,狠狠地踏下了一步,却温和道:“这回你又想让谁认下你腹中还未成型的孩子?楼初英吗?还是我爹楼彭呢?”

      柳术就见,姚氏终于灵光一会儿的脑袋即刻察觉到了楼元盎的杀意。

      她踉跄着后退,却被楼元盎一把掐住了咽喉,可分明被扼住喉咙的人是楼元盎手底下的姚氏,楼元盎的声音却像有双无形的手勒住她的脖颈,又低哑,又迷荡危险,似是阎罗殿上的鬼唤:“你既想当楼艺胜的亲娘,又想当楼初英的小娘,还想逼死我母亲当楼彭的新娘——呵呵,楼氏诗书传家,可容不下如此不伦逆乱的关系。”

      姚氏挠着楼元盎的手,又要去抓楼元盎的脸,那边她的丫鬟被打手死死制住,硬是连哭号都发不出口;而楼元盎不是个受虐狂,一把扔了手中的女人,又拽起她的下巴,听着骨头咯吱咯吱的摩擦响。

      “很聪明嘛,自以为拿住楼家的命脉……想方设法给楼彭递信,还要避开楼初英的耳目,又给他写信说栾平遭了灾,又说自己怀孕了是楼彭的种,还威胁说不给你钱就要把事情抖落出去?还提一嘴我母亲性格刚烈,受不了这种打击……”

      楼元盎嗤嗤地笑,“好聪明啊,儿子随娘,我总算不用担心阿胜生来落后旁人了。”

      楼元盎嫌弃地松手,姚氏护着自己的脖子和心脉,连反抗也不敢了,只拼命往后缩,一直要缩到一处不存在的安稳角落,哆嗦着嘴唇颤抖道:“你别过来……你如果杀了我,楼彭不会放过你的!”

      楼元盎蹲下身,笑道:“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吗?听过那个故事吗,‘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在这栾平你能如此风生水起,仗的是楼家的势,若非忌惮楼家,你说这地痞地头,哪一个不抢着把你和你的这些产业拆骨入腹?世人大多见风使舵,何况金银在上,谁会和钱过不去?”

      她捏着嗓子,模仿范知县的口吻说:“栾平可是百来年不遭一次灾,今年犯太岁,多死几个人,也不算什么大事吧?只需所有的账都往悬水河里一销,楼家也不要你手上这些三瓜两枣了,由这些个知县主簿的瓜分了去,谁还记得你是姚寡妇还是刘寡妇?”

      她逼近一步,眼睛炯炯,“就算我摊牌了,明摆着告诉他是我干的,他会把我怎样?”

      楼元盎笑吟吟:“嫡亲嫡亲的闺女和外头惹是生非的野女人,他会把我怎样?他还得感谢我这个当女儿的孝顺,替他了结了一桩冤债!哦,你还不知道吧,我嫁人了,论起来,也不算是彻头彻尾的楼家人了。他知道了会把我怎样?他能把我怎样?他敢把我怎样?”

      楼元盎起身,掸了掸下摆,“在外头,他是个官,是我和楼初英的父亲,名分上是阿胜祖父,多么威风、说一不二;但他也有父亲、祖父,在家里,他也得低头、唯唯诺诺,事情闹到那两位老人家跟前,怕是连他都收不了场。”

      “我很喜欢阿胜,楼初英也很喜欢他,为了他,楼初英在楼家耆老那里丢尽了脸面。如果不是为了阿胜,谁又会留下你这个祸患?可就是为了阿胜,杀了你,也没什么可惜的,天底下愿意给他当母亲的女人不计其数,况他有出生有跟脚,还会有见识,就算死一个你,也不会影响他的前程。况且,楼初英又不是不能生,就算事情闹大了,丢了这个阿胜,也会有别的阿胜继承他的衣钵。所以啊,好好珍惜你现在的日子,野心这种东西,不是你配有的。”

      楼元盎转身,款款走向一旁,神色冷肃的柳术,再给姚氏留下话:“在我走之前,你快些决断吧,要么自行了断,要么了断你腹中的它,过了时辰,我可就什么也不认了。”

      **

      “所以,阿胜是——”

      楼元盎回身盯住柳术,“是我的侄子。”

      柳术点点头,“嗯,我知道。”

      楼元盎转身,“你是不是想问,我真的会放过她吗?”

      柳术默认。

      楼元盎笑笑反问:“你觉得呢?”

      柳术难以忽视她笑容中的狡黠和无奈,正此刻,范知县等人拥着兵卒往他们这里来了,楼元盎即刻敛容走上前去,朝知县等人虚虚一礼。

      “这位姚夫人就是滕小姐要找的人没错吧?”

      “嗯,没错,只是私下与她有些事情,只怕要在贵地多休整些时候,明日过早再返高陵给家里报信。”

      “哎呦这么紧急,真是累着滕小姐了,远来是客,鄙县略备酒席,还望滕小姐与滕公子赏个脸……”

      “酒席?”楼元盎挑眉,夸张地狞笑:“栾平遭灾,这酒席莫不是用赈灾粮筹的?”

      范知县赶忙解释:“怎么会怎么会?这府里发下来的米粮半数都掺着沙,怎么能上贵客的餐桌呢?所谓酒席,不过是鄙县当地的乡绅大家的一点孝敬罢了,都是各家压箱底藏窖里的好东西,虽然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都是大家的一点心意……”

      柳术皱眉,楼元盎却不理睬他眼神中的暗示,对范知县冷笑:“既然如此,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那您这边请?”

      楼元盎摆摆手,“我这一身风尘,别脏了姚夫人的地啊。”

      范知县上道,连忙命人引楼元盎等去厢房休整,等碍事的眼睛全都打发干净,柳术这才低声道:“你也听见了,赈灾粮里掺着沙,建武年间这就是杀头的死罪,一批一批,死了不知多少人,一查一个准,如今这中央地方,哪个敢打赈灾粮的主意?这里面必定有鬼。”

      楼元盎好整以暇地盘坐下,“哪能没点小鬼兴风作浪呢?大半个县城遭灾,这姓范的一不安顿流民、二不按需施粥、三不自裁谢罪,明摆着是背后有人,他高枕无忧呢。”

      注意到柳术的眼神,楼元盎不禁笑了:“是啊,这背后之人、他想倚靠的大树,就是楼家。没看见他百般殷勤、功夫心眼全花在了我身上?必然是以为自己通过这姓姚的攀上了楼家,这才敢如此懒散。”

      她接过打手送上的茶,又轻声吩咐了一句,这才在所有人退下后,悠悠然解下腰间蹀躞,“一个月前,我那位好父亲的确出过远门,为的就是二三月里的悬水河,提前探查踩点罢了,与姚氏的月份对得上。河堤还固若金汤时,这姚氏必然已经得了提点,早早带着家私躲到这片高地上;姓范的狗腿、拍她的马屁,整座栾平县衙都几乎搬了过来,当地哪家富户不望风而动?谁会在意城中百姓的死活?”

      她脱下早就泥点子开花的外袍,一掌拍在桌上,“栾平是个好地方,不然楼初英也不会选这里变相‘软禁’她了,如今洪灾如此严重,纵然是天灾,何尝不是人祸?一方父母官都想着远远避难,谁留在城中主持大局?谁坚持救灾抢险?”

      她又宽下外袍内的罩衣,“还说什么一碗米、半碗沙,与我诉苦,如此发财的机会,得了便宜还要卖乖,这姚氏拿着楼初英给的钱,把这栾平上下全养成了脑袋空空的饭桶啊?”

      柳术垂下眼,不去看她当着自己的面细细簌簌地换衣,等她重新罩上了崭新的外袍,这才开口:“那该如何应对?”

      楼元盎扣着蹀躞带,不禁嘲笑:“柳渊微,你一个翰林编修,还在休婚假,我又没官身,还是个女人,你和我两个,要有什么应对?况且啊,他胆敢给老情人通风报信,指不定早有算计了呢?我是他亲闺女,你呢,还有河东柳氏当倚靠,摊上什么事情,说什么艰难困苦,他们都会把我们捞出来的。”

      柳术叹息:“现在你倒不担心你哥哥楼始美了。”

      一瞬。
      两瞬。
      三瞬。

      楼元盎一把扯下发冠,脸上的讥诮、傲慢、恣意,全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担心他能有什么用呢?”

      她抓了抓头发,“每次都抱着必死的决心,这种人,谁又拦得住呢?”

      柳术想起了她的眼泪。

      此刻的她没有眼泪,可柳术觉着,说起楼初英,她和哭着的楼元盎没什么两样。

      “有时候我想,没了阿胜也好,这样他便会爱惜自己,知道没了他,我和母亲就没有依靠了。”

      柳术下意识地想走近一步,想握住她的手,但他的身体格外清醒,能将他所有可斥为喝醉了的错乱想法都打入天牢。

      楼元盎对着虚空沉默,等门被扣响,她这才似如梦初醒般,幽幽又叹了一声,“何事?”

      “滕小姐、滕公子,知县有请。”

      “知道了。”

      应付完,楼元盎站起,“你换身衣裳吧,没带的话,就穿他们给的,楼家的钱,不花白不花。”

      在两人错身而过的当口,柳术拉住她的手腕,她不禁仰头,笑不及眼底地调侃他:“怎么?要我服侍你?”

      柳术避开她的眼神,黑漆漆的眼中那深洞般能将人吸进去的眼神,“头发,我帮你扎吧。”

      楼元盎吹了吹脸颊旁的一丝碎发,想了想,勾勾唇角:“好啊。”

      柳术放开她,走至屋中那架铜镜前。

      “练过?”楼元盎坐下,将桌上摆着的一把木梳递给他。

      “给祖父梳过。”

      柳术的手掌宽大厚实,手指又坚硬修长,五指插入发中,一拢便握住了她所有头发。他的动作格外轻柔,像是风拂过,又像是沾着雨润过,抚过梳齿犁过的地方,晕开一种奇怪的感觉。

      楼元盎不自主咽了咽,低声笑道:“那很荣幸了。”

      若论梳头的技术,小荷当排第一,母亲也给她梳过,不过最厉害的还是成婚当日请来喜婆。柳术手上的本事一般,但应该是人的缘故,楼元盎勉强觉得,他给自己绾的这只高髻格外精神,特别衬她的气色。

      柳术专心给她梳头,却也没有漏过镜子里,楼元盎眼睛里毫不吝啬的赞赏。

      这几天一直觉得口中苦涩,此刻,味觉尽丧般居然尝到了半点甜。

      带着酸的甜。

      不过柳术心里也高兴。

      他竟又有些舍不得梳完她的头发,又觉得这边毛躁,那边没梳上,还想拆了重来。

      “不错嘛柳渊微。”

      楼元盎的脸上写尽了满意,柳术的手只能捏着梳子,悬在她耳畔寸许的距离。

      她站起,“你换衣裳吧,待会直接去前面找我就好。”

      门开合。

      柳术张开自己的手掌,抬手低头的瞬间,果然嗅到了她萦绕不散的气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秽土恨(二)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内容删减章节:7 新文《清晨等身》 同时在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