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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秽土恨(一) 是真的,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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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楼氏全族都在保守的秘密,虽然柳术不是很清楚,这种秘密,在这样的世代下,对于楼初英那样的人来说,有什么值得保守的必要。但凡有些本事的人,哪一个不是三妻四妾、左拥右抱的?楼初英如此热衷于营造自己的“洁身自好”和“终始如一”的名声,反倒与潮流格格不入。
更何况,他只是守着沈夫人的名分不再续娶,又不是没有别的女人红袖添香。
但楼元盎的交换到此为止,接下来要看他的诚意。
“他其实生不了孩子,我生母下的药。所以这么多年,他恨她,他也一直想证明自己,证明那一切都是假的。”
但柳老爷失望了。
他只有、只能有、只会有柳术这一个儿子,他再没别的可能了。柳家也同样,只要柳衡上还认柳老爷当他的儿子,柳术就不再会有性命之忧;而柳老爷,要想当好柳衡上这种能人的儿子,一辈子出头的希望也都只能寄托在柳术身上。
所以柳老爷彻底收心了,从此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楼元盎轻抿嘴唇,忽然问:“柳渊微,还记得新婚那夜,你还讽刺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自外界看来,我的父母,有这般恩爱吗?”
一提起这个,柳术的舌头有些打结。
这本是新婚夜初遇时,两个人争锋相对拜大小王的气话,招招式式其实都是要往对方心窝子里戳,但碍于面子,还是委婉体面了点。如今旧事重提,柳术顿时有了种被鞭尸的错觉。
但楼元盎问的好,那时候他们是外人,他一个外人又是如何看待楼家这对夫妇之间的关系呢?
自然是极好的。
柳术也是这么回答的:“自然是极好的,儿女双全,夫妻和睦。”
楼元盎仰头,望着天上被啃掉大半的月亮,“这样啊——”
她又笑笑:“也是,我家呢就我和他两个人,再没别的兄弟姊妹了,他们之间呢,也没别的阿三阿四了,的确是极好的。”
她歪过脑袋,这样的笑便正对着柳术了,“但你觉得可能吗?柳渊微,你也是男人,男人才最懂男人,你说,这会是真的吗?”
柳术一怔。
雨彻底停了,但积水还在淅淅沥沥地淌,没完没了地响。
“这就是朱门大户的意淫,他有权有势,有前途,怎么可能甘愿守着一个女人浪费一生呢?看看他的父亲他的祖父,也就该知道他会是怎样的人。”
又出现了,与新婚初遇夜一样的神情。
柳术现在才琢磨出来,那时候楼元盎的平淡神色里的这一星半点的不自然,原来叫作讽刺。
说起家事,她一直都是这样的口吻这样的讽刺。
说起他柳术,她也是这样的讽刺。
“但是又很矛盾,他惧内。”楼元盎勾着自己鬓边散落的几缕头发,“其实又不算矛盾,他只是表现得很惧内,演的罢了,要当他祖父的长孙、他父亲的长子,没有些演技,能活到现在么?”
绕着圈圈,一圈圈地绕,又等头发自己一圈圈地解开,像是在玩一场孩子的游戏,没完没了地玩个不停。
“可他是我的父亲啊——骗过了母亲,也骗过了我。”
所以她自己说,她以前傻傻的,以为自己能把弥衔风守一辈子。
但她这么意识到前,她就已经知道了家里那场骗局的真相。
楼元盎的神色终于低迷,但转瞬间,她又笑了起来,眼睛眉毛都弯弯地笑了起来,“留个悬念吧,不过,你应该很快就能猜到了——或许你已经猜到了。”
随即,她收好匕首站了起来,拆开自己的头发,又一根绳全部绑起,“走吧,赶路要紧,早些完事早些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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栾平县就在悬水河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只需要一言不发地赶上一夜加半天,大约八个时辰,很快就到了。
未正至申初时刻的栾平县,脏乱差的一切都赤裸裸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县城地势较高,但再高也高不过暴涨时的悬水河,大半个城池都成了废墟荒地,只有东北角、建在一片高地上的几处庄落,尚且支撑不倒。
来的路上遇见过稀稀疏疏的流民,扶老携幼、衣衫褴褛,楼元盎严令底下人不许与他们往来,只给他们指了近路——往府城去的路,其余的干粮白水一点也没有施与。
栾平离高陵不远,他们带的物资本就不多,发些善心,遭殃的便是自己。当然,流民大多老弱病残,也不敢劫楼元盎的道,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没这个能力去兼济天下,只能冷着脸孔,迫近太阳底下几乎是荒无人烟的栾平县。
这不是柳术第一次亲眼目睹灾难现场,从前跟着柳衡上在南方做官,见多了种种人间悲欢,只是头一次见北地如此荒败的一片空城遭际,多少愕然。但栾平县的状况还算好的,只挨了悬水河一脚,又因地势高,水退得也快,灾后重建很快就能提上日程,流民安抚也早该步入正轨,损失不会过于严重。
只是居高临下、环顾四周,楼元盎的眉头就没松过。
柳术亦然。
这种跟悬水河里的妖魔鬼怪上岸屠城一般的惨象,显然昭示着此地别有意外。但楼元盎心里压着事情,没有心思掺和这些事情,只指向那块高地,“应该在那里,就去那儿,都注意着点,这地头很不太平。”
再如何低调注意,他们一队人无疑是显眼的。
这片高地俨然成了一座山寨,楼元盎等人刚一靠近,即刻就有一队人马列阵而出,一看他们不是官兵,顿时刀枪亮相、斧钺相迎。
“你们是什么人!”
楼元盎勒马,来回打量了他们片刻,兵不兵、民不民的,也匪不匪的,在对面再度示警前,她招来一人附耳低语两句,这人即刻大声代为传话:“高陵滕氏,上拜栾平知县!”
名号一出,那边不一会儿就有了回音:“知县有请!”
楼元盎略落后,与并列而行的柳术轻声道:“待会儿你就是滕术,我是你姐姐滕元娘,记住了?”
柳术稍稍一愣,心道楼元盎比自己小几岁,新婚夜就要挥鞭子当这座柳宅的主人,这会儿出门在外掩人耳目还要压自己一头当姐姐。
真是没辙了。
楼元盎从不与他商量,如此通知完毕,就傲据地骑着马,过了重重把守。
这里的确像个山寨,进化隆城都没有这么严过,若非他们带来的滕家打手凶神恶煞,而滕家的名号又过于响亮,柳术保证,进去前他们就会被洗劫一空。
楼元盎还没下马,里面已经乱哄哄,将栾平知县簇拥了来。
“不是阁下诸位是高陵哪支滕?来栾平又有何贵干?”
柳术扫过这知县大人富态的圆肚,和他左右县丞、主簿脸上常年谄媚留下的特殊皱纹,就听楼元盎坐在马背上没好气地冷笑:“高陵县从来只有一支滕,便是攀着高楼的那支滕,范知县这是在钓哪条大鱼啊?”
楼元盎的话很不客气,但范知县反而笑出了几分客气,“唉,哪里的话,这不是年景不好、天爷降灾,常有冒名顶替打家劫舍的强人么,鄙人既为栾平的父母官,自然要为安寨于此的百姓的安全着想。”
“呦呵,原来如此啊。”冷笑完,楼元盎收缰下马,虚虚朝知县几人捏了一个礼,边作势要拜,便歪过脑袋笑问:“栾平的雨才停吧?”
范知县连忙客套:“刚停刚停!这地上又湿又脏,不要脏了滕小姐的骑服,您赶紧上座。”
楼元盎顺势收了这个还没进行三分之一的礼,又一转脑袋,朝身边正一丝不苟打着礼的柳术挑眉:“我兄弟,有功名的。”
范知县直接冲了下来,虚扶起柳术,更加客气地喊了一声:“原来是滕公子,失敬失敬。”
楼元盎撇嘴笑笑,范知县辨得清大小王,连忙迎上楼元盎,一路引着往里、用来待客、也用来升堂的“大堂”走。
“悬水河大难,这年头处处郊荒,不知滕小姐莅临鄙地,有何指教啊?”
楼元盎没闲心掺和当地的事情,只一门心思想要办事,便也开门见山道:“找人。”
范知县嘶气,为难地问:“不知滕小姐所寻何人?这栾平几百年不遭一次灾,今年着实是犯了太岁,遍地哀鸿、流离失所……”
楼元盎没工夫听他诉苦,只问:“姓刘的,大户。”
楼元盎刻意强调了“大户”二字,柳术仔细看过,左右陪笑的县丞、主簿明显露出了喜色。
“莫非是十槐乡的刘财爷?”
楼元盎横了他一眼,一边早已按捺不住的主簿连忙提醒:“大人,那刘寡妇夫家姓刘,也算个刘家人……”
范知县不悦,却还装得体面,公鸡打鸣似地连“哦”道:“那位姚夫人啊——”
可楼元盎听见那声“也算个刘家人”,直接将不高兴写到了脑门上,任凭瞎子都知道她的不爽。范知县才尊称了一声“姚夫人”,连忙将下面的溢美之词都撤得干净,但楼元盎没给他发挥的机会,直白问:“嗯,人在吗?”
范知县顾及着女人之间的恩怨,可他边上的主簿却不在乎这个,一直卯着劲要好好表现,连忙答话:“在的在的,不瞒您说,我们栾平县衙都毁在下头了,此处高地的庄园,全是这姚夫人的产业……”
“哦?是么,劳烦,通传一声,就说是刘家的故人。”
“不敢不敢。”范知县一偏头,即刻有人下去传信。不多时,楼元盎带着人在大堂内一圈还没转完,那头就传来了消息,范知县笑得连眼睛都没了,让那位姚夫人的贴身丫鬟进来回话。
明显,这个丫鬟在栾平此地,脊梁骨比知县范某挺得还要直。她迅速打量了楼元盎一眼,又即刻扫向了她身边同样是主人家打扮的柳术,笑得更高兴,“贵客这边请。”
滕家打手不在“贵客”的范围内,但楼元盎要带人,满堂的芝麻官哪个敢置喙。一齐到了屋外,门口两个浑身腱子肉的护卫把手一拦,那丫鬟陪笑:“这花堂狭小,恐容不下这么多人,还望贵客见谅。”
楼元盎朝人使了眼色,忽而转了心思,对柳术高声道:“你也在外面等着吧?”
屋内即刻传来女人的声音:“都请进来。”
楼元盎稍一挑眉,一掀衣摆,大步跨进了房中,柳术紧随其后,又顺便抓了个人进来,是楼初英养在楼元盎身边的打手。
丫鬟拦不住,只能关了门。
楼元盎一扫屋内,搭着胳膊慢慢踱步,朝迎面走出来的一个女人道:“过得很滋润嘛,哪有信中写得那么惨?”
这女人很年轻,大概只比楼元盎年长几岁,又因养尊处优,浑身上下都是与栾平穷乡僻壤格格不入的贵气。楼元盎只需草草扫上一眼,便知道她的漂亮,远比面上、皮囊衣裳中展现的要多,多很多,多到能让一个老谋深算的官场油条都抛下理智念念不忘。
她原是笑的,待看清楼元盎带来的这个男人,这个气宇轩昂一如她描述中那样的男人,待看清他的脸,也是这般俊朗,却不是她想见的那样,顿时没了笑意。
她直直看向还悠哉游哉赏玩着屋内程设的楼元盎,一字一字尖锐地试探:“元姑娘?”
楼元盎这才分出一缕神,一边假意摩挲着墙上的挂画,一边笑道:“知道我?”
柳术从未见过这般嬉笑怒骂均富集于一种傲慢辞色的楼元盎,痞里痞气的,笑得比土匪地痞还要让人毛骨悚然。
她咬牙:“听他说起过。”
楼元盎即刻撒手,嫌脏似的看着自己摸过画纸的手,微一皱眉,“那可真够恶心的。”
那女人收紧了下巴,戒备地注意楼元盎的举动。
楼元盎还是搭着胳膊,看戏的局外人一般满脸戏谑,慢慢朝她走去,“怎么说的?他是如何提起我的?”
那女人后退了一步,连忙站住,看向了屋内楼元盎带来的两个人。
楼元盎也不是真要逼她给个回答,见她在意起柳术这个陌生人,笑笑:“以为我带了谁来?没见到他,很失望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