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生》言宋

5、醒来的梦 阳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卧室的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条纹。夏满靠在床头，指尖在平板电脑上机械地滑动，一个个旅游景点的图片像褪色的蝴蝶从屏幕飞过。她最终抿紧嘴唇，转向身旁正在整理履历的林铭往：“要不算了吧，我们也没有这么多钱去各地游玩。”

　　林铭往放下手中的文件夹，坐到床边。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唇角，将那抹不自觉的下垂弧度向上推了推：“不行哦，”他的声音像窗外拂过树木的微风，“三年前的承诺如果现在不去实行，下次可就遥遥无期了。”

　　他拿过平板，调出预算表：“你选不出来的话，我已经做了几个方案。只要我们规划得当，以我们手头的资金，足够完成这趟旅行。你只需要选一个最喜欢的目的地即可。”

　　夏满握住他的手腕，感受到他脉搏平稳的跳动。她按下那两根固执的手指，微笑着说：“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回来我们就结婚吧。”

　　没有预料中的激动和手足无措，林铭往只是俯身，将一个温热的吻印在她的额头。“那你要好好期待旅途中的惊喜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藏着说不尽的心事。

　　“好。”

　　医院内，心理诊疗室的隔音门在身后合拢，将世界分成两半。李秀杰医生对等候在外的林铭往点点头，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轻轻推开里间的门，让他的妻子兰丹莹出来。

　　兰丹莹的情绪显然难以控制，她来回踱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回响。“林先生，您上次带来的图纸让我们的研究取得了突破性进展，‘线粒体代际工作’终于找到了方向......”

　　林铭往抬手制止了她的话，递过一张纸条：“费用打在这个账户。图纸背面的注意事项，请务必严格遵守。”他的目光在兰丹莹脸上停留了一瞬，“特别是试运行的地点，必须在我标注的位置。”

　　“放心，林先生，我们一定会严格遵循指示。”兰丹莹小心翼翼地收起纸条，像接过一件宝物。

　　林铭往点点头，手机屏幕已经亮起夏满的来电。“记住你们的承诺。”他最后说道，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不要打扰她的生活。”

　　得到肯定的保证后，他轻轻带上门，仿佛关上一个不该被打开的秘密。

　　林铭往下楼时，夏满正好从孕检科出来。她站在走廊尽头，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倾泻而下，为她勾勒出一圈模糊的金边。他快步走过去，接过她手中的检查报告。

　　“一切正常。”她笑着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走出医院大门，天空突然飘起淅淅沥沥的小雨。夏满躲进门卫室，看着林铭往用双手遮挡着雨点，快步跑向停车场。他的衣物在雨中迅速被打湿，背影在雨幕中变得朦胧。远远望着这一幕的夏满内心不自觉地升起一个念头：让一切都停留在此刻多好。但转念一想，这样林铭往不就成了落汤鸡？她忍不住笑出声来。

　　等她回过神来，车辆已经停在面前，副驾驶的门缓缓打开。夏满急忙将包举到头顶，小跑着钻进车子。

　　雨滴敲打着车窗，发出细密的声响。夏满靠在椅背上，感受着车内温暖的空气，眼皮渐渐沉重起来。在意识模糊前的最后一刻，她似乎听见林铭往轻声说着：“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好好活下去......”

　　刹那时间一股突如其来的无力感席卷全身，由于安全带的束缚，她没有向前倒去，而是歪倒在车窗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好痛......”她捂住额头，左手上传来塑料包装的悉索声。低头一看，是两支带包装的白菊花。

　　“没事吧，小满，撞疼了吗？”一个女声关切地问道。

　　夏满下意识地回答：“没事。”但很快意识到这声音并非林铭往。她猛地转头，看见林鸣玲担忧的面容。

　　顿时，夏满的内心犹如被异物堵塞，胸腔里的气息似乎凝结成了冰块。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林鸣玲连忙在公路旁停车，伸手轻抚她的后背。

　　“铭往呢？我不是跟他在一起吗？”夏满的声音颤抖着，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一滴接一滴，像是窗外连绵的雨。

　　林鸣玲抽出纸巾，小心翼翼地擦拭夏满的脸颊：“三个月了，面对现实好不好，铭往他......他已经不在了。”

　　夏满抓住林鸣玲的手腕，指甲几乎要掐进对方的皮肤：“什么意思......铭往怎么了......”

　　林鸣玲深吸一口气，目光望向窗外的雨幕，仿佛在寻找最合适的措辞。雨水顺着车窗玻璃蜿蜒流下，像一道道泪痕。

　　“你们那次检查以后没过几天就出去游玩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在九凤山，因为当地设施未及时检修，铭往和一个男孩在高处平台时脚下落空。我弟及时抓住原地碎裂的玻璃，但他只撑到了那个男孩上去......”

　　林鸣玲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夏满的反应：“而你在跑下一旁的楼梯时，中途可能因为受到惊吓导致步伐不稳，滚了下来......”

　　“这段话我已经跟你重复很多遍了，但你一直不肯面对选择逃避......我已经背负这段经历走了太久，很累了，我想卸下了，夏满......”

　　记忆的碎片如潮水般涌来，冲击着夏满的意识。她想起九凤山陡峭的台阶，想起林铭往回头对她微笑的瞬间，想起玻璃碎裂的刺耳声响，想起自己滚下楼梯时腹部传来的剧痛......

　　原先止不住的眼泪竟慢慢不再滑落，仿佛该流的泪水在许久之前就已经流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钝痛，从心脏开始蔓延，直至四肢百骸。

　　雨中的墓园格外寂静，只有雨滴敲击伞面的声音。林鸣玲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为夏满遮挡着绵绵细雨。夏满低下身子，将两束白菊花轻轻摆放在墓碑前。

　　墓碑上的照片里，被夜幕加上雨水的冲刷而模糊不清。夏满伸出手，想要擦拭被雨水打湿的名字，却被林鸣玲轻轻拦住：“下次再来仔细擦拭吧，现在擦不干净的。”

　　可擦不干净的，又何止是墓碑上的雨水。

　　夏满站起身，也许是大脑在接受过量信息后的混沌感让夏满的身体感到疲倦不堪。她没有在坚持，在林鸣玲单手的搀扶下回到了车内。

　　回程的车厢里异常安静。夏满靠在车窗上，看着雨幕中的城市一点点后退。那些与林铭往共同规划的未来，那些关于旅行和婚礼的梦想，如今都成了永远无法兑现的承诺。

　　雨渐渐小了。夏满闭上眼睛，仿佛又感受到那个落在额头的吻，温热而坚定。

　　生命中的某些离别，就像这场雨，来得突然，去得缓慢。但雨过之后，总会有一抹阳光，穿透云层，照亮前行的路。而她，将带着那些未完成的承诺和永恒的爱，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