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救我就殉情》浮光醉人

14、殊途14 彼此

　　霄成殿。

　　宋参埋在堆叠成山的公文里，两撇胡子跟着眼皮一起不堪重负地打颤，不眠不休了近两日，终于扒拉出来了朱淀和虞蒙曾有过单独往来的证据。

　　——五百年前虞家上任家主的合籍大典上，虞蒙曾邀朱淀去仙盟游览。

　　宋参揣上那本仙盟巡行录，推开从朱淀峰头搜罗过去的所有公文信件，两眼发直地颠进传送阵，求到了山谷外。

　　渡业三人看着那本万千例行公事之一的公文陷入沉默，驳回了七千岁小老头希望中止罚期的请求。

　　宋参连见付衡一面都没做到，垂头丧气地回到霄成殿继续行尸走肉，这边揪胡子扯头发地处理公务，那边还不忘叮嘱弟子照看好菜园子，硬是另辟蹊径地把三日延年益寿成了三百年。

　　付衡披着月色跨进霄成殿时，小老头仿佛受了什么莫大的委屈，当场嚎啕出声，喊着这大长老谁爱当谁当，反正他是不想当了。

　　可惜有人不爱幼就有人不尊老，付衡轻飘飘唤了弟子进殿，温言细语地说出了令他越发心灰意冷的话语：“送大长老回峰，明日启程前往晨昏线。”

　　弟子恭敬躬身，伸手示意：“大长老请。”

　　宋参目不斜视地飘了下来，在付衡面前停下，直勾勾盯着他没什么血色的脸，欲言又止半晌，震袖哼气离开。

　　掌心倏然一凉，付衡拢住，殿外响起一个冷冽女声：“大长老。”

　　付衡转身，闵心宜对宋参行过一礼才转向他，又拘了个弟子礼：“师父。”

　　“嗯。”付衡估摸了一下时辰，问，“一直在等着？”

　　闵心宜点头：“三师弟说师父今日出来。”

　　付衡失笑，缓步往外走去：“那也不必一直候着，休息去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闵心宜落后半步跟上他：“师父为何突然叫我回来？”

　　付衡道：“大长老自请驻守晨昏线，特意要了你师兄同行，左膀右臂为师总得留下一个。”

　　闵心宜有点出神：“喔。”

　　付衡往临涯峰传送阵的方向走，眼见着闵心宜还跟在身后，出声道：“还有何事？”

　　闵心宜恍然回神，意识到自己走错了方向，难得显出几分窘迫来：“无事，师父的伤不要紧吧？”

　　“不碍事。”付衡停下，问，“不放心晨昏线那边？”

　　闵心宜抿了抿唇，点头又摇头：“师父安心养伤，宗内一切事务交给弟子就好，三长老与虞家大长老之事弟子也会尽快彻查。”

　　付衡颔首：“是要辛苦你一段时日，为师这两日会去一趟南无寺，可有书信要捎？”

　　闵心宜犹豫了一下：“不了。”

　　“嗯，回去吧。”

　　“是。”

　　*

　　付衡撤了结界，刚出传送阵就看到了守在阵外的姐弟俩。

　　乍一见到他，两人都把眼睛揉了又揉，激动得险些扑倒他身上，又堪堪刹住，又哭又笑地围着他打转：“仙尊总算回来了！可急死我们了，您去哪儿了啊？怎么都不和我们说一声？我们还以为您出事了呢……”

　　“无事。”付衡应了声，他嗓音压得很低，视线从两人的发带上掠过，细小如发丝的浅淡金光悄无声息散进夜色。

　　……

　　殿内，薄礼趴在桌边，捏着匕首在桌子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戳，殿门被推开，他头也没回，兴致缺缺。

　　玉瓶空空荡荡，他手边躺着光秃秃的花枝，眼前是用花瓣摆成的“付衡”二字，每片花瓣无一例外地都被戳了好几个刀口。

　　听见付衡进门，薄礼不爽地眯起眼，匕首再次落下，正戳在付字那一点上，他懒懒道：“挨罚挨得痛快吗？”

　　付衡合眼仰靠在门上，闻言笑了下：“嗯。”

　　薄礼皱眉：“你是不是有病？”

　　付衡问：“你呢？法咒灼的疼么？”

　　“……”薄礼一拍桌子转身，“你还敢问？！我劝你最好——”

　　他话音一顿，看见付衡眉头紧蹙地抵着门，脸色极差。少许的诧异后，他幸灾乐祸道：“自作孽。”

　　付衡强忍着剧痛带来的眩晕感，笑道：“我若死了，你去何处活？”

　　薄礼的脸色瞬间阴沉下去：“付衡，别以为你是我我就不会拿你怎么样。”

　　“嗯。”付衡眉心更紧，应的敷衍，“薄礼，你本性不坏。”

　　薄礼看他的眼神已经变成了看傻子的眼神：“你是不是被劈坏了脑袋？”

　　付衡按在殿门上的手青筋暴起，他缓缓低头，吐出一口浊气：“心宜回来了。”

　　薄礼冷冰冰：“哦。”

　　付衡道：“我有个东西想送你。”

　　薄礼：“……不敢当，你先把这破钉子给我拔了再说吧。”

　　付衡笑了笑，下一刻，直直栽倒。

　　薄礼神色一空。

　　“………………？”

　　好半晌，薄礼在付衡身侧蹲下，将人摊平了查看。

　　能活。

　　不想管。

　　薄礼面无表情地盯着付衡看，但最终还是烦躁地揪着衣襟将人抱到了床榻上。

　　三日的雷罚都能劈晕过去，弱成这样还敢跟他叫嚣？

　　薄礼没好气地扯开付衡的衣襟，登时一怔。

　　被冷汗濡湿的皮肤苍白黏腻，青紫经脉不正常地匍匐其下，流动的光华裂网般遍布身前，泛着诡异的光泽。

　　薄礼眯起了眼。

　　什么雷罚能改经换脉？

　　渡业那三个老东西，劈不死就往死里劈是吧？

　　*

　　付衡醒来时，先入眼的是熟悉的床榻，他愣了下，扭头对上了一双满含怨念的眼睛。

　　薄礼扯了扯嘴角：“呵。”

　　付衡撑着坐起来，发现他睡在床榻里侧，薄礼盘腿坐在外侧，他默了一瞬：“这是做什么？”

　　薄礼瘫着脸，烦道：“睡不着。”

　　付衡：“……”

　　薄礼幽幽看他：“我不睡偏殿。”

　　付衡：“……我以为你不会管我。”

　　薄礼再次牵了牵嘴角：“毕竟我本性不坏。”他动手把付衡往外扒，“醒了就下去，我要睡觉。”

　　付衡皱了下眉，仰头靠上床头不动：“疼。”

　　薄礼动作微滞，难以置信地看他：“你说什么？”

　　付衡面不改色重复：“疼。”

　　“……”薄礼的脸色有点扭曲，“你还疼？经脉我都给你重塑了你还疼？付衡，要点脸吧。”

　　付衡心神松快，抬眼看过去，眉目温缓：“多谢。”

　　“不客气，”薄礼从善如流地把后脑偏给他，“把钉子给我拔了。”

　　付衡道：“不行。”

　　薄礼：“……”

　　薄礼道：“付衡，做人不能这么恩将仇报。”

　　付衡抛过去一个紫檀小盒：“言而有信，送你的。”

　　薄礼狐疑地瞟他，将信将疑打开，垮了脸。

　　付衡瞥着他的脸色，疑惑道：“不喜欢？”

　　薄礼没理他，兀自沉思片刻，认命了：“我从前果真有病。”

　　付衡道：“你不是一直想要么？”

　　薄礼道：“我要活的。”

　　付衡道：“你也没下手。”

　　“……”薄礼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你留下他们，是为了试探我？”

　　付衡罕见地感到心神愉悦：“我很高兴。”

　　薄礼一把扫开小盒，面色冷沉地盯着他：“你怎么能确定我就没想过要下手？”

　　小盒滚下床，咕咚撞上桌腿，里面的东西牵拉着掉了出来。是两个巴掌大小的森白骷髅，脑袋挨着脑袋，歪七扭八地躺在地面上，显得十分灵巧可爱。

　　付衡看也没看一眼，浑不在意道：“论迹不论心。”

　　薄礼牙根发酸，看着付衡恨不能啖其肉饮其血：“如果我真剔了他们，会发生什么？”

　　付衡静静看他，没说话。

　　薄礼想起血肉尽褪的臂膀，咬着牙深吸了一口气：“我要是真剔了他们，只怕先变成骷髅的是我吧？”

　　是了，能在走之前还不忘给他点苦头吃的人，怎么会没时间带上那两个家伙？到头来掉以轻心的竟然是他。

　　付衡久久看他，像是遗憾也像是惋惜：“薄礼，可惜你是我。”

　　薄礼死死盯着他。

　　付衡道：“跟我去南无寺吧。”

　　“怎么？”薄礼冷声，“还没歇了要送我走的心思？”

　　付衡不答，算是默认：“你不该干预我的因果。”

　　薄礼笑了：“你敢说他们死了你就一点都不痛快？付衡，你我本就是一人，我有今日，那也是拜你所赐啊，你若当真心无杂念，又偏要去认罚做什么？”

　　“居心险恶就是居心险恶，承认吧付衡，你我都不是什么善人——难道你用奴咒时，就没想过要杀了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