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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殊途12 知罪 ...

  •   深夜静谧,没能瞑目的眼睛趴在地砖上,空洞地瞪着不知何处。

      付衡久久怔神,眉心紧锁。

      薄礼的鬼影几近透明,怜悯哀戚地看着他:“付衡,你放过他,他又何曾放过你?”

      没有。

      没有人放过你,没有人怜悯你,没有人救你。

      你给出去的仁慈,都在三年后被百倍千倍地、以怨报德地回报给了我。

      有风吹入门扉,一声轻不可闻的嗤笑后,鬼影飘摇消散。

      付衡蓦地凝神,门边空空荡荡,唯余一地血污。

      *

      与此同时,太虚宗偏南的另一座山峰已经闹翻了天。

      匆匆赶来的弟子都是被朱淀的惨叫声惊动的,亲眼目睹现场的两个内门弟子一左一右软在院门两侧,目光发直,面对着嘈杂的逼问,半个字都没憋出来。

      朱淀的亲传弟子们快疯了,大徒弟赶去无为峰禀告仙尊,又着人去通知附近的各峰峰主,剩下的一部分跪在无头尸身前哭嚎怒骂,一部分围着那两个弟子追问凶手。

      奈何他们像是失了魂,晃都晃不醒。

      直到一个亲传弟子不耐烦地抽出剑,架上了左边弟子的脖颈:“说不出来便以帮凶论处,把他们给我押下去!”

      被威胁的弟子依旧无知无觉,倒是右边那个先反应了过来,却也只是往后又缩了缩,战战兢兢道:“我、我们应当是看错了,别问我,我、我也不知道……”

      左边弟子恍然,猛猛点头,肯定道:“看错了,一定是看错了,那人跑得太快了,我们实在是没看清,没看清,不知道是谁。”

      剑锋狠狠压下,持剑的弟子怒道:“什么看错没看错的,说!看见谁了!”

      “我……”肩上的刺痛致使那弟子本能瑟缩,他呆滞抬头,依然是目无焦距,半晌才嗫嚅道,“我看、看到了仙尊。”

      “仙尊?”

      “仙尊。”那弟子重复,“仙尊的脸,但不是玄牝,是刀。没见过的刀,挑着长老的头,然后……然后他冲我笑,他冲我笑!”

      他猛地攥住了身边人的手,惊恐道,“他不是人!他是鬼!是鬼蜮里逃出来的厉鬼!是只长着仙尊的脸的鬼!快、快告诉仙尊,你们快去告诉仙尊啊……”

      一群弟子面面相觑,被攥着晃的人实在受不了了,一掌劈在了那弟子脑后,幽幽看向了右边瘫着的那个。

      持剑的弟子了然,调转剑尖问右边那个:“你也看到了?是仙尊?”

      “……嗯。”

      四下寂静。

      直到一个弟子出声提醒:“大师兄去找仙尊了。”

      持剑的弟子猛地收剑追了出去:“我去追大师兄,你们去求见太上长老,不论是不是仙尊,都要把人揪出来!”

      血腥气弥漫的院落陷入诡异的境况,屋内呜咽嚎啕,屋外死寂沉默,所有弟子齐刷刷望向持剑青年远去的方向。

      延进夜色的山道绵长,数以千计的传送阵隐匿其中,如同一张巨大的四通八达的蛛网,通往太虚宗每个角落。

      天幕之下,无为峰正北百里外,一处山谷于万籁俱寂中散开炫目白光,十二支通天柱环绕圆台边缘,撑起光华流转的结界,将其间的威压杀气遮掩得人畜无害。

      圆台向下,是别有洞天的一座地下宫殿,雕梁画栋,金碧辉煌,铺着三张金丝织软垫,端坐着三个华发白须老者。

      繁复华丽的安宁被一阵突兀的哭喊搅乱,三人缓缓睁眼,面容均带上了几分被打扰的不悦。

      *

      临涯峰传送阵外人头攒动,喧哗阵阵。

      桑故带着师兄弟师姐妹拦在传送阵前不许人进,被吵嚷得头痛欲裂。

      大师兄和二师姐都不在,给师父的传讯也迟迟没有回音,真相不明之前,他这个三师兄只能挺身而出了,怎么也不能让这些人闯进临涯峰啊。

      但这么僵持着也不是个办法,年纪稍小一些的弟子已经沉不住气和对面骂了起来。

      随着时间推移,聚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其他峰头还只是守在一边观望,但三长老的弟子们骂不过的已经跃跃欲试想动手了。

      桑故一边祈祷着他师父赶紧回讯,一边也忍不住想骂回去。

      这种时刻他就会无比想念他的大师兄和二师姐,大师兄的人缘一向很好,宗内上下谁都会给他一个面子,哪怕三长老与师父不是很合得来,三长老峰头的弟子们也不会与大师兄为难。

      至于二师姐,那更是往这儿一站就能让所有人闭嘴,随便扫出去一眼都能冻死几个,可比他在这堆着笑脸苦苦支撑的效果好多了。

      “空口无凭!师父怎么会做出这种事?你们冤枉人也找个能令人信服的理由来好吧!”

      “就是!师父从不无故与人为难,凭什么说是师父动的手?我看你们就是没事找事!”

      “用脚掌想想也知道这肯定是妖魔故意给师父泼脏水,他们要挑拨离间,你们还真信了,我看你们要那脑袋也没用,倒不如一起割了。”

      “我的姑奶奶!”桑故崩溃地捂住身侧语出惊人的姑娘的嘴,“谁借给你的胆子!金丹的嘴都能说出渡劫的话了!”

      他正愁眉苦脸给对面已然拔剑的弟子赔礼道歉,一片迫人威压忽然降临,在场人无一例外全部噤声,俱是惊出了一身冷汗。

      有弟子拨开人群:“都别吵了,让开让开,渡业长老来了。”

      桑故心头一震,抬头就见人群中走近一华发白须老者,仙风道骨,气势凛然。

      虽未曾见过,但他也知道渡业长老是宗内三位太上长老之一,忙诚惶诚恐拘礼:“渡业长老。”

      在场弟子大多没料到这事能惊动太上长老出面,你看我我看你地默默垂了脑袋,只敢用余光悄悄打量。

      谁不知道三位太上长老避世多年,自凌霄仙尊在位起就不再过问宗内诸事,直到青冥仙尊接手至今。前后近五千年,宗内弟子大多只知道三位太上长老的道号分别叫负阴、抱阳和渡业,剩下消息一概不知。

      按理来说,一个长老身陨还不至于要让太上长老出面解决,难道……真与青冥仙尊有关?

      不止在场的其他人这么想,桑故也有点慌了神。

      原本事不关己守在一旁的其他峰主一见是太上长老,忙扒开拦在身前的弟子凑了过来,结果一声问好还没出口就被一道结界齐齐拦在了半道。

      渡业应了桑故的问好,明知故问道:“三更半夜的,都堵在这儿做什么?”

      他语气称得上和蔼,像极了想要放顽皮闹事的晚辈一马的长辈,无奈又宠溺地递出了一个台阶,却又因着刻意保持的距离和居高临下的视线而显得压迫感十足。

      桑故一时让也不是,不让也不是,硬着头皮挣扎道:“渡业长老明鉴,此事绝不是师父动的手。”

      渡业无奈轻笑:“倒是忠心,可惜是与不是不由你说了算,叫你师父出来。”

      “这个时辰,师父想必已经歇下……”桑故还想再挣扎一番,身后却忽然传来一个清清淡淡的声音,“渡业长老?”

      桑故大喜,转身:“师父!”

      “嗯。”付衡应了声,没有看他们,“都散了,为师与渡业长老说。”

      然而渡业却没有要单独聊的意思,他看向付衡,那副冷淡的慈祥和蔼褪去,态度变成了主持公道的公事公办:“不用回避,我只问一句,青冥,此事可与你有关?”

      瞬息的寂静后,付衡道:“有关。”他语气浅淡,认的干脆利落,“是我所为。”

      一语落四座惊,桑故傻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向他师父:“师父?”

      朱淀的弟子们顿时嚎啕起来,哗啦啦扑跪下一大片,“求渡业长老做主”声不绝于耳。

      付衡恍若未闻,神色平静地看着渡业:“心魔所为,自是与我有关,付衡认罪,愿随长老前往锁灵台受罚。”

      桑故头脑一片空白:“心魔???”

      浪潮涌动的哭嚎声和抽气声中,渡业深深看着付衡,神色莫辨,半晌后道:“三长老与虞家大长老勾结,私放厉鬼出晨昏线,严查厚葬。青冥仙尊处事不当,依宗规处置——青冥,你可有异议?”

      付衡垂眸淡道:“依长老所言,无异议。”

      渡业“嗯”了声,转身离开:“交代好了就来锁灵台吧。”

      “长老慢走。”

      朱淀的弟子呆住了,完全没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眼见着好不容易请来的太上长老就这么走了,登时一口气噎在胸口,不上不下地把哭嚎卡成了茫然抽泣,不明就里地试图叫住人:“渡业长老?”

      可惜徒劳无功。

      付衡目光淡淡瞥过朱淀的弟子们,挥手在传送阵前布下结界:“无本尊手谕,任何人不得踏入临涯峰,违者逐出宗门。”

      他垂眸看向桑故,“宗内一切事务交由大长老处理,驻守晨昏线一事延后,明日卯时去请大长老到霄成殿理事,”他顿了下,“将渡业长老所言如实转告。另外,你师姐近几日回宗,你们的课业交由她查看。”

      桑故一惊还未回神,又被接连劈两道,回话时已经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了:“……是。”

      直至付衡的身影消失在传送阵中,朱淀的弟子们才反应过来要辩解,愤怒的“血口喷人”方出口,就被桑故一道结界隔绝了声音。

      “三长老涉嫌纵厉鬼入世,其弟子悉数遣送回峰,查明真相前无大长老应允不得擅自出峰。”

      *

      付衡走至锁灵台时,渡业已经打开了结界,见他行过礼就要进去,没忍住问道:“没什么要问的?”

      付衡步伐微顿,还是问了:“三长老与虞家大长老勾结之事可是属实?”

      渡业缓缓摇头:“久不涉世,孰真孰假又岂是我们三个老东西能知道的?青冥,你当清楚我们的意思。”

      付衡垂眸:“多谢长老。”

      渡业叹道:“你也是,想要处置一个人又何苦要闹到这个地步?待定罪后再动手又不迟,这般逾规越矩总归有失体统,便是你无错,我们也不能不罚你。否则长此以往下去,迟早要出大乱子。”

      付衡应着:“是。”

      渡业叹了口气:“也是凌霄将宗门交予你得太早了些,到底还年少,不如他能沉得住气。”他动作怜惜地拍了拍付衡的肩,劝道,“适当地改改性子没有坏处,别总叫我们放心不下。”

      “劳三位长老忧心。”

      大约是看出来了他在应付,渡业无可奈何地笑了笑:“也罢,再练几年也无妨。心魔没有大碍吧?怎会如此冲动?”

      “一时失控,”付衡淡道,“没有大碍。”

      渡业点头:“于修行无碍便好,凌霄看重你,我们也跟着想多照拂你一些。你是仙尊,宗内上下是你说了算,狠得下心是好事,但不能再这般莽撞了。”

      付衡一一应着。

      渡业不问他是何时生的心魔,也不问心魔为何,他也识趣地不提。又寒暄了两句无关痛痒的话后,渡业叹着乏了,道了句罚期三日就面带倦色地离开了。

      付衡目送他走远,转身踏进结界撩起袍摆跪下。

      威力远超往日的雷罚降下时,付衡心神狠狠一震,防不胜防地呛了口血出来。

      没有多余的时间给他反应,雷罚一道重过一道,腥甜很快盈满喉腔,蜿蜒血迹沿着小臂手背滚下,逐渐将袍摆洇成血红色。

      付衡牙关紧咬,肩背绷得笔直。濒临失控的戾气在雷声中渐渐消弭,纷乱的思绪终于清晰起来——

      他不会入魔,也不会成为薄礼。他入仙门不是为了成魔的,更不是为了依仗修为地位随心所欲。

      知罪认罚天经地义,薄礼不认他认,总归都是一人,又分什么你我?

      更何况,本就是他没能看住人。

      ……

      山谷狭长,一道虚影静静立于甬道尽头,看圆台之上逐渐被血色浸染的人。

      除去在首道雷罚时晃了下,接下来的每一罚,那道身影再没动过分毫。

      薄礼神色讥讽,却又觉得那背影跪得霎是好看,铮铮傲骨,艳过血色。

      让人想看看它折了的模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殊途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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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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