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复习 六月的 ...
-
六月的风卷着栀子花的甜香钻进自习室,闻南妤对着摊开的《古代文学史》打了个哈欠,笔尖在"建安风骨"四个字上晕开一小团墨。斜前方的林溪突然转过头,用课本挡着脸比了个口型:"薄学长来了。"
她还没来得及抬头,肩头就落下件带着雪松味的薄外套。薄鹤辞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满室翻书声:"空调开太低了。"他把保温杯放在桌角,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里面是温热的蜂蜜柚子茶——上周她背书时嗓子哑了,他现在每天都记得带一杯来。
"第三单元看到哪里了?"他拉开椅子坐下,黑色双肩包放在脚边,拉链上挂着的银杏叶挂坠轻轻晃。闻南妤指着"竹林七贤"那页皱鼻子:"嵇康的《与山巨源绝交书》太绕了,我总记混他列举的'七不堪'。"
薄鹤辞闻言便抽出笔记本,钢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格外清晰。他写得一手漂亮的瘦金体,把"七不堪"拆成短句,每条后面都画了个简笔画:"不堪久处,坐褥常沾"旁边是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正对着沾满墨迹的坐垫皱眉;"不喜吊丧,而人道以此为重"下面画着挽联,旁边打了个鲜红的叉。
"这样是不是好记些?"他把笔记本推过来时,指尖蹭过她的手背。闻南妤突然想起小时候在闻家老宅,他也是这样帮她记古诗——"床前明月光"旁边画个举着杯子的小人,"疑是地上霜"下面涂满淡蓝色的斜线,说"这样就像地上结了霜"。那本被翻烂的唐诗三百首,现在还躺在他公寓的书架最上层,夹着她掉的第一颗乳牙。
江若彤抱着习题册凑过来,下巴搁在闻南妤肩上:"薄学长也帮我划划重点呗?我连《史记》的五体都分不清。"薄鹤辞没抬头,却从包里抽出张打印好的表格,赫然是《史记》体例对照表,每种体例后面标着典型篇目,甚至备注了考试高频考点。
"苏清沅昨天让我整理的。"他把表格分给围过来的室友,目光落回闻南妤的课本,"你上次说《离骚》的意象总记混,我编了个口诀。"他指着"香草美人"那栏,钢笔圈出几个字:"兰草佩,芷为佩,芳与日月争光华",下面写着"香草=品德,美人=君主",末了画个小小的箭头,指向她的名字。
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桌面,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闻南妤盯着他握笔的手发呆——指节分明,虎口处有道浅疤,是去年帮她修书架时被钉子划的。当时血珠渗出来,他却先看她有没有被木刺扎到,说"这点小伤,比解微分方程简单"。
"走神了。"笔尖突然敲了敲她的课本,薄鹤辞的眼镜滑到鼻尖,"再看下去,晚上又要熬夜。"他合上她的书,变戏法似的从包里拿出个锡纸包,里面是切成小块的芒果,果核剔得干干净净。"阿姨刚送来的,说吃甜的能提神。"
苏清沅咬着芒果含糊不清地说:"薄学长简直是移动考点库,南妤你这是雇了个私教啊。"闻南妤把芒果块递到薄鹤辞嘴边,他却摇头:"你吃,我等会儿去实验室吃便当。"她知道他又没顾上吃饭——早上七点在宿舍楼下等她时,他西装袖口还沾着咖啡渍,肯定是凌晨又泡在金融实验室。
傍晚的自习室渐渐热闹起来,林溪她们去买晚饭,留下两人对着《现代汉语》语法规则发愁。闻南妤把"连动句"和"兼语句"标错了三次,薄鹤辞突然拿过她的笔,在草稿纸上画了棵树:"连动句是树枝依次长,兼语句是树枝上开花,花里藏着另一个枝桠。"
他的指尖点在"花开了"三个字上:"比如'我请你吃饭','你'是花,既跟着'请',又带着'吃饭'这个枝桠。"闻南妤突然笑出声,想起高二那年他帮她讲数学题,把抛物线画成裙摆的弧度,说"你看,就像你跳舞时旋转的样子"。
暮色漫进窗户时,薄鹤辞的手机响了。他接电话时起身走到走廊,声音压得很低,偶尔传来"模型""参数""修正"几个词。闻南妤看着他的背影——白衬衫在昏暗中泛着柔和的光,肩膀挺得笔直,像他十二岁那年在薄家老宅,被亲戚推搡着还护着她手里的桂花糕,说"这是南妤的,谁也不能碰"。
他回来时手里多了杯热可可,杯套上印着图书馆的logo。"刚在自动贩卖机买的,"他把杯子塞进她手里,"加了双倍奶。"温热的触感顺着掌心漫上来,闻南妤突然发现他衬衫第二颗纽扣松了,线头孤零零地翘着——是上周她扯着他的衬衫撒娇,说"陪我去看新上映的电影嘛",不小心拽掉的。
"这个给你。"她从笔袋里摸出个小熊形状的纽扣,是江若彤织毛衣剩下的,"先凑合用。"薄鹤辞低头看着她踮脚替他缝纽扣,呼吸拂过她的发顶,带着淡淡的薄荷味。"针脚歪了。"他轻声说,指尖却覆在她手上,引导着线穿过布面,"这样才不会掉。"
窗外的蝉鸣渐起时,薄鹤辞开始帮她串讲中国现代文学史。他把鲁迅的作品比作"带刺的玫瑰",说"《呐喊》是刺破黑暗,《彷徨》是带着伤前行";讲徐志摩时,突然提到她去年仿写的现代诗,说"你的'月光淌过青瓦',比他的'再别康桥'更有画面"。
"你怎么还记得?"闻南妤惊讶地睁大眼睛,那首诗她只在朋友圈发了三分钟就删了。薄鹤辞翻书的手顿了顿,耳根微红:"那天刚好刷到,觉得好就记下来了。"其实她知道,他的手机备忘录里存着她随口说的每句话——"想吃东街的生煎包","下周有雨记得带伞","《红楼梦》第三十七回的菊花诗好美"。
闭馆音乐响起时,薄鹤辞替她把书塞进背包。林溪她们早已不见踪影,微信里留着条消息:"我们先撤了,给学霸情侣腾地方~"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亮起又熄灭,他突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摸出颗薄荷糖:"熬夜容易困,含这个。"
夜风带着栀子花香扑过来,闻南妤看着他替她挡开低垂的树枝,白衬衫在路灯下泛着微光。突然想起小时候在老宅的夏夜,他也是这样牵着她的手,走过洒满月光的石板路,手里拿着蒲扇替她赶蚊子,说"别怕黑,我走在你前面"。
宿舍楼下的公告栏前围满了人,是刚贴出的期末考试安排。薄鹤辞的手指划过汉语言文学的考试表,在"古代文学史"那栏圈了个圈:"那天上午我没课,在考场外等你。"他的指尖温热,碰到她的手背时,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
"上去吧。"他替她把背包带勒紧些,"记得喝牛奶,别熬夜。"闻南妤转身跑进楼道,又突然回头——薄鹤辞还站在路灯下,手里转着那支她送的钢笔,见她望过来,突然举起手挥了挥,像个等待表扬的孩子。
三楼的窗口,江若彤正举着望远镜偷看:"啧啧,这眼神,比《诗经》里的'执子之手'还甜。"闻南妤抢过望远镜往下看,薄鹤辞已经转身离开,白衬衫的背影在夜色里渐渐远了,只有风吹过栀子花树,落了满地甜香。
她摸出课本准备再看几页,却发现夹层里多了张便签。是薄鹤辞的字迹,上面写着"明天早自习带《楚辞》,我标了重点",末了画了个小小的栀子花,旁边写着"加油,我的南妤"。
窗外的蝉鸣又起,闻南妤突然觉得,那些拗口的典故、复杂的语法,好像都没那么难了。毕竟有个人,把她的烦恼当成自己的课题,把她的前路铺成坦途,从五岁那年在栀子花丛前第一次牵起她的手,就再也没松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