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归局》林中焰

9、第 八 章 既下毒，为

　　她闻言转身，看到一身宽大玄色长袍的赫连不归倚在房间门口，抱臂看着她，似是心情不错。

　　颜纱举了举怀中的酒坛，脸上堆上讨好的笑：“我睡不着，想着……或许可以同你喝一杯。”

　　赫连不归将她上下扫视了几遍，眼中是她读不懂的神色：“你是第一个，主动找我喝酒的人。”

　　颜纱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句话。

　　他们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对视着，她只觉得脸上费力挂起的笑已经僵住了。

　　这么假的笑，依赫连不归的性格估计会直接让她滚。

　　她做好了撒腿就跑的准备，谁料赫连不归竟然转身进了屋，语气平淡无比：
　　“进来吧。”

　　颜纱还没动，赫连不归已经兀自走到罗汉榻旁，缓缓坐下。

　　她只得抱着酒坛，硬着头皮跟进去。

　　上楼之前，她已经偷偷服下了迷魂散的解药。

　　她当然杀不了赫连不归，也没想过真的杀他。可只要能将他迷倒一夜，便能知道今晚是否还会有人死。

　　若无人再死，他自然脱不了干系。

　　若仍有人死，至少也能证明此事与他无关，她也能少一个强大对手。

　　颜纱将酒坛放到远处的圆桌上，迟迟没有靠近。

　　赫连不归抬了抬眼：“不是来找我喝酒吗？放得那么远，我怎么喝？”

　　颜纱咬了咬牙，重新抱起酒坛，将它放到罗汉榻旁的矮桌上。

　　赫连不归的视线始终落在她身上，虽不凌厉，却像是已经将她从头到脚看透了。

　　颜纱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脸上的笑也越来越僵。

　　赫连不归似乎觉得有趣，抬手指了指对面。

　　“坐。”

　　颜纱依言坐下。

　　桌上正好摆着两只酒杯。她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不动声色地将藏在指甲里的迷魂散弹入其中一只杯底。

　　粉末细如尘埃，落入杯中便不见了踪影。

　　她自以为做得隐秘，抬起头时，却发现赫连不归仍在看着她。

　　颜纱心里一紧，连忙露出一个更加讨好的笑。

　　赫连不归没有说什么，只伸手揭开酒封。

　　一股浓郁酒香顿时在房中弥漫开来。

　　他垂眸闻了闻，淡淡赞道：“好酒。”

　　颜纱正想顺着他的话客套两句，忽又听他说道：“颜姑娘有没有听说过，无事献殷勤——”

　　说着他抬起一只胳膊架在桌上倾身凑了过来，目光紧紧锁住她的，一字一句道：“非奸即盗。”

　　他的脸近在咫尺，颜纱甚至能看清他银色面具上雕刻的精美花纹。

　　不知是因为他离得太近还是她太过心虚，顿时觉得脸颊有些发烫，连忙站起身，讪讪道：“今夜月色正好，若不喝点岂不辜负韶华。”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到窗边打开了窗户——

　　窗外大雨滂沱，伸手不见五指。

　　颜纱这才想起，自己原本就是为了避雨才进的客栈。

　　她连忙关上了窗，回身看到赫连不归已经坐直了身子，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颜纱索性不再解释，走回桌边倒了两杯酒，将那只下过药的酒杯推到他面前。

　　“真的只是想同你喝一杯。”

　　赫连不归垂眸看着杯中酒液，没有动。

　　颜纱故作轻松：“怕我下毒？”

　　说罢，她拿起自己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又将杯底倒过来给他看。

　　“如何？”

　　赫连不归慢悠悠道：“颜姑娘好酒量。”

　　可这话自他口中说出来，颜纱总觉得带了些戏谑的意味，却顾不上细品他话中的深意。

　　颜纱从未喝过酒。

　　酒液入口时尚不觉得如何，咽下去后，她却觉得喉头如有无数根细小的针在扎，刺得她忍不住想咳嗽。

　　可赫连不归还看着她。

　　她不想露怯，用手帕捂着嘴，脸上的表情却实在不由自己控制。

　　赫连不归似是看了出精彩的好戏，唇角微扬，提起酒坛，又给她斟了满满一杯。

　　颜纱望着那几乎要溢出来的酒液，心里隐隐觉得不对。

　　赫连不归这才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与她轻轻一碰。

　　“干了。”

　　颜纱见他终于肯喝，心中一喜，顾不得多想，端起酒杯又一口灌了下去。

　　第二杯酒下肚，喉头反而不再那么刺痛，甚至品出了一点回甘。

　　只是脑袋逐渐变得沉重。

　　她抬手支着额头，再看赫连不归时，竟觉得这个人也没有先前那般可怕了。

　　“你喝完了吗？”

　　见他从容地放下酒杯，颜纱凑了上去，看到杯中已见底，才又抬头对他露出得意的笑。

　　赫连不归也意味深长地笑着。

　　颜纱又开口道：“你之前说，只要我今晚上杀一个人，你就能保证客栈十天的安宁？”

　　她迷迷糊糊觉得头有些晕，顾不得赫连不归的反应，接着说道：“我方才下去看了，觉得他们虽然不讨人喜欢，却也罪不至死，我实在下不去手。”

　　“然后呢？”赫连不归颇有耐心地问道。

　　颜纱晃了晃脑袋，想让自己的头脑清明一点：“你说我的命也算一条，可我又没有伟大到为了一群素不相识的人牺牲性命。”

　　“嗯。”

　　“不过……”颜纱抬起迷蒙的醉眼，看着他：“你还漏了一个人。”

　　赫连不归似是心情很好，十分配合地问道：“谁？”

　　颜纱抬手歪歪扭扭地指着他，说道：“你呀。”

　　赫连不归竟也没恼，颇为赞同地应道：“有道理。”

　　“我只要杀了你，这一切不都解决了吗？”

　　赫连不归静了片刻，忽然笑了。

　　“杀我？”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并不好笑的笑话，倾身问道：“颜姑娘知道，想杀我的人，最后都怎么样了吗？”

　　果然酒壮怂人胆。

　　颜纱看着他又凑上来的脸庞，竟不再觉得十分有压迫感了。

　　她由衷地赞叹：“你这面具当真不错，雕地十分精美。”

　　赫连不归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颜纱不答反问道：“我的头好晕呀，你晕不晕？”

　　赫连不归闻言轻笑出声，配合的道：“自然是晕的，在下此刻方才明白，什么叫酒不醉人人自醉。”

　　颜纱闻言，迷迷糊糊地站起身，道：“我大概是醉了，我要回去休息了。”

　　说完，便尽力稳住脚步向门口走去。

　　赫连不归倒没有阻止她。

　　她刚走出房门，拔腿就跑，一路跑到楼梯口，扶住栏杆，稳了稳心神回头看去，见赫连不归仍坐在房中，一动未动。

　　颜纱自觉已经逃到了安全之处，终于放下心来，对他道：“你放心，我下的不是毒。”

　　赫连不归闻言，缓缓站起身。

　　颜纱以为他紧张了，宽慰道：“只是迷魂散，药性虽然厉害，却不会伤人。”

　　她的舌头已经有些不听使唤，仍努力把话说完：

　　“你睡一觉。等你醒来，我便知道答案了。”

　　赫连不归垂眼看了看面前的空酒杯。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

　　颜纱尚未看清他的动作，腰间便骤然一紧。

　　一道无形的力道将她整个人凌空拽起，猛地拖回屋内。她来不及惊呼，便重重摔在地上，醉意也被这一摔震散了些。

　　赫连不归缓步朝她走来。

　　“颜姑娘。”

　　他的脚步依旧沉稳，眼神也清醒得可怕，哪里有半分中了迷魂散的模样。

　　“你师父没有教过你，迷魂散遇酒以后，会有一丝极淡的苦杏气吗？”

　　颜纱脸色顿时白了。

　　领教过他的危险，她清楚地知道，眼前之人只需动动手指，便能捏死她。

　　她努力想起身逃跑，却好似被什么力道压着，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赫连不归在她身边缓缓蹲下。

　　“敢来找我喝酒，还敢往我酒里下毒，”他低头看着她眼中的恐惧，嘴角的笑意不减：“颜姑娘胆子确实不小，只是手段——

　　“着实拙劣了些，”他手中的黑笛轻轻挑起她的下巴：“不过既然出手下药，为什么下的是迷药？直接下毒不是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