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归局》林中焰

3、第二章 生异象，美

　　草庐的后山有一个巨大的石洞，隐藏在漫天水瀑后面，那是颜宁嗣闭关修炼的地方。

　　如今，颜纱被关在这里，不见天光。

　　长燃的火把将整个石洞照得亮如白昼，却让人分不清时辰。

　　唯有每日送来的饭食提醒着她时间的流淌。

　　可她也记不清自己被关在这里多久了。

　　颜纱透过石缝，望着坐在洞口打坐的师父，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日日坐在那里，仿佛入定成仙的佛像。

　　“不知道对着他拜一拜，能不能心想事成。”颜纱看着顾凯风挺直的背脊，无比灰心。

　　“小姐你净瞎说。”云喜听到她的话不由笑出声。

　　“笑什么？”颜纱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颜宁嗣的石洞书架上，大多是剑谱、功法、江湖札记，她本不感兴趣，实在无聊，她走到颜宁嗣的书柜旁翻找，一堆剑谱中，一本没有标题的陈旧手札吸引了她的注意。

　　手札封面磨损严重，边角有火烧痕迹，像是从什么废墟中捡回来的。

　　泛黄的纸张已经发脆，有些被撕掉了，有些被墨迹涂改过。颜纱仔细地分辨着纸上的字迹：

　　“修炼者需以活人之极致情绪为食——恐惧、愤怒、绝望、狂喜、餍足……越是浓烈，功力增长越快。死者临终前如同遭受万蚁啃食，却面露笑意。”

　　竟有如此邪门的功法，颜纱连忙翻了一页：

　　“修炼者需不断杀戮来维持功力，杀的人越多，功力越强，但也越容易被情绪反噬，最终癫狂而死。”

　　中间部分的字迹已经辨认不清了，看得她云里雾里。

　　“这是什么邪门功法？”颜纱看得头皮发麻。

　　她想起话本里那些"吸人精魄的妖道"，原以为都是瞎编的，没想到竟真有这等邪术。

　　她刚要继续往下翻，忽然——

　　“嗡——”

　　一声沉闷的剑鸣自远处传来，穿透石壁，震得火把上的火焰剧烈摇曳，像整个冥山都在低吟。

　　“龙泽？”

　　这个庇护着她的上古剑阵，从未有过如此巨大的声势，仿佛一头被惊醒的猛兽，对入侵者发出警告的咆哮。

　　洞外，瀑布的水声忽然变了节奏。

　　水流声依旧，但水帘之外，隐隐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金属碰撞声，还有人的喊叫。

　　不对劲，冥山什么时候出现了这么多人？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打算把书塞回原处——塞到一半又停住，飞快翻到最后几页，想把那些残缺的字记在脑子里。

　　但外面动静越来越大，地动山摇。

　　她努力记了半天，最后干脆将那一页纸撕了下来，折好塞进衣襟里。

　　云喜见状，大呼小叫道：“小姐，你怎么敢撕阁主的书！”

　　颜纱连忙上前捂住她的嘴，又做贼心虚地朝着石门看了一眼，正在此时，巨大的震颤让紧闭的石门都裂开了一条半人宽的缝，她透过缝隙往外看——草庐的方向，火光闪烁。

　　发生了什么？是有人闯进来了吗？

　　她忙放开云喜，跑到洞口朝外看，看到顾凯风远远地站在洞口，负手而立，望向草庐那边，晚风扬起他的长发，带来丝丝缕缕的血腥气。

　　“副阁主，结界被人破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弟子冲过来，朝他大喊。

　　山谷上空，一道道青墨色的剑光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像倒扣的碗，笼罩着整座冥山。

　　那是龙泽剑阵。

　　她以前只见过龙泽剑在草庐中沉睡的样子，却从不知道它可以化作如此磅礴的屏障。

　　可此刻，那张光网上，有一处缺口。

　　一道剑光被硬生生斩断，断口处青墨色的光芒疯狂闪烁，像是被斩断的血管，正在流失生命力。

　　“离魂碎魄……”颜纱听到顾凯风喃喃说道。

　　颜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剑阵的破口处，凝着一层诡异的紫气，像活物一样缓缓蠕动，散发出一种令人窒息的气息。

　　她正愣神，却见顾凯风抬手运气，一道白芒朝龙泽掠去，随着他内力的注入，那破碎的光网竟渐渐又恢复了。

　　颜纱刚刚松了一口气，一阵猛烈的地动山摇又把她甩了出去，撞上了一道石柱，疼得她差点背过气去。

　　“姑娘你没事吧？”云喜连忙将她拉起。

　　“嘘！”颜纱连忙示意她噤声，转头看向顾凯风，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刚刚看到他好像回了下头。

　　她起身想去确认，却突然看到石柱之后露出一道窄门。

　　她望了一眼草庐方向的火光，又看向那道门。

　　这里为什么会有道门？这道门又通往哪里？

　　好奇心驱使下，她拿着火把要往里走，却被云喜拉住了。

　　云喜担忧道：“小姐你别乱跑。回头走不出来要饿死在里面了。”

　　“有道理，”颜纱深以为然，“你把我的包袱给我。”

　　云喜愣了一下，连忙跑去将包袱护在怀中，问道：“小姐，你想干嘛？”

　　颜纱见状，也不跟她废话，上去就一把将包袱抢了过来。

　　包袱里是被关禁闭时她收拾的一些随身用品，她抢过包袱，又随手放了些吃的进去，举起火把走入门中。

　　“姑娘，别去！”

　　颜纱回头，看到云喜站在窄门边焦急地看着她，眼中写满恐惧。

　　“别怕，”颜纱安慰道，“留在这里，别让人发现我不在。”

　　说完，她转过身，沿着狭窄幽暗的石道向前走去。

　　不知为何，她隐隐约约听到一些奇怪的呼唤，似乎不在耳边，却又听得真切，那个声音像人，又似乎不是人，好像在说：“跟我来。”

　　鬼使神差地，颜纱举着火把跟着指引一路向前走，不知走了多久，眼前竟然又出现了一个洞口。

　　颜纱走了出去，入目是一片郁郁葱葱的山林。

　　洞口前，一位美妇人正等在那里，见她出来，冲她笑了笑：“你来了……”

　　颜纱却觉得，她那笑比哭还难看。

　　“你是谁？”

　　颜纱看着那美妇人，只觉得她的表情说不出的怪异，嘴巴在笑，眼睛却很木然，看得人心里瘆得慌，不由警惕起来。

　　美妇人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她，木然伸出手，颜纱本能的向后闪了一下，却看到她只是将一枚翠绿龙纹玉玦托在她眼前，那枚玉玦颜纱十分熟悉，一模一样的玉，颜宁嗣也有一块。

　　“你怎么会有此物？”颜纱不禁问道。

　　那美妇人没有回答，转身往夜幕里走：“跟我来。”

　　颜纱连忙举着火把跟上，她走得极快，颜纱只能小跑着才能勉强跟上。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颜纱已经累得几乎迈不开步子，她脚下的步子越来越不稳，不得不停下来，弯腰撑着双膝大口喘着粗气。

　　她环顾四周，不远处就是陡峭的石壁，表面布满藤蔓，偶有几处露在外面，甚是光滑，她顺着石壁往上看，竟然一眼看不到尽头，不由叹了口气，这山到底是多高？

　　不知为何，那美妇人却突然表现得极为不安，远远地看着颜纱，似是等她跟上去。

　　“我实在是走不动了，让我休息一会儿。”颜纱朝她摆了摆手，又看了眼陡峭的石壁，决定靠一下。

　　她走过去席地而坐，闭眼靠在石壁上准备歇息。

　　谁知那藤蔓后面竟是空的，她一下子失去重心，咕噜噜滚出了老远，直到撞到一个东西才堪堪稳住了身形。

　　她的头不知撞在何处，有些疼，不禁抬手去揉，却闻到手上一股血腥味。

　　她把手凑到鼻下闻了闻，确定是血无疑。

　　她又摸了摸方才撞疼的地方，没有伤口。

　　那血不是她的。

　　不是她的，那是谁的？！

　　这里一片漆黑，连微弱天光都被隔在了浓密的藤蔓之外，什么都看不到。

　　她颤抖着探出手在身边摸索，果然抓到了什么东西。

　　颜纱哆哆嗦嗦的摸索着，竟摸到了一只手，一只冰冷僵硬的手。

　　再想到手上沾到的血，颜纱当即吓得大声惊叫，连滚带爬躲开老远。

　　不知为何，这一次，那美妇人竟然迟迟没有进来。

　　连她，也害怕这里吗？

　　她本就怕鬼，如今要她跟一具浑身是血的尸体共处在这黑暗山洞里，还不如直接叫她去死。

　　她没有方向地胡乱摸索，企图找到洞口，却怎么也找不到，无头苍蝇一样地乱窜，不料，再一次摸到了那只冰冷的手。

　　她连忙缩回手，口中振振有词：“罪过罪过！”

　　“小女路过宝地，不知道您在这里，无意冒犯，无意冒犯……”

　　颜纱跪地对着那具尸身磕了三个响头，拜完只觉得不够诚心，又道：“您大人有大量，放小女出去，小女一定给您上香超度。”

　　说着，她又四处摸索，说来奇怪，她沿着墙壁摸了一圈，没有出口。

　　糟了！

　　一定是遇到鬼打墙了！

　　她小时候听喜娘跟她讲过鬼打墙的故事，那个时候，她还不信，说喜娘乱讲。

　　今天就被她遇上了。

　　她又不敢乱叫扰了“人家”清静，只好颤声商量道：“我知道此番是我冒犯了，这样吧，我给你念大悲咒吧，我会的也不多，你看行吗？”

　　说完她就放声念了起来。

　　她越念越大声，只觉得自己声音越大，心中的恐惧就越小，却突然听到黑暗里传来一个微弱中透着不耐烦的声音：“吵死了。”

　　颜纱念经的声音顿住，许久才抽了抽鼻子，惊诧道：“你还没死？”

　　那个虚弱的声音听起来颇为无奈：“我就还剩最后一口气，如今这口气也快被你吵散了。”

　　颜纱闻言一边循声往那人身边爬，一边说道：“你别死，别死。我不想跟一具尸体待在一起。”

　　那人在黑暗里看不清表情，良久才冷笑一声：“你以为我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