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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阴河村(四) 翟景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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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景玉与那人遥相对望。
“看我干什么?我不陪你去!”那人率先打破沉寂,摆出一副不服软的表情。
翟景玉无言,只是继续盯着他,盯得人发毛,吓得那人赶紧从斜靠墙边的懒散姿势切换为标准站姿,不知道翟景玉要搞什么名堂。
“那个——你——贵姓?”
?
那人一愣,随即低头一笑,“嗨——原来到现在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
“鄙姓蒲,单名浔,浔阳的浔。”
“在下翟······”
“翟景玉。”翟景玉还没说完,就被蒲浔打断,笑嘻嘻地说,“晚上那会听你们聊天得知的。”
还没等翟景玉做出反应,蒲浔又道:“你很腼腆。”说完便盯着翟景玉,好似故意逗弄。
翟景玉自知内向不善与人打交道,从小便如此,但突然被人这么赤裸裸地道破还是头一回,本就薄的面皮瞬间发烫,从两颊红到了耳根。
蒲浔寻着了乐子,抱着臂一脸幸灾乐祸地走了过来,“没事,你不说话,我说话,行了吧。”
翟景玉真想手撕了眼前这个人,但也只能想想。
“你跟我进去看看。”翟景玉脸上的绯红渐退,冷声道。
“我不去,你看我就穿了身里衣,有失雅观啊。”蒲浔没脸没皮地推辞着。
“冻不死你!”翟景玉投来一个能把蒲浔大卸八块的眼神。
“诶,唉,你别这么看我!”蒲浔说着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姜廖,“我不会对这位小兄弟怎么样的,我没那方面的癖好。”
翟景玉再忍无可忍,从怀里掏出两张符捏在手上,“走不走?”
蒲浔瞬间一愣,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恐又立马消失,“什么意思?”
“只要在你身上和我身上分别贴一张,你就必须和我保持五步之内的距离,要体验一下吗?”翟景玉笑着说。
“额,还是算了,不必浪费你的符纸了。”蒲浔立马摆手,认怂的速度还是很快的。
暗门低矮,二人都需弯下腰才能经过,蒲浔率先踏上第一级楼梯,尘封已久的灰尘扑面而来,漆黑顿时包裹全身,狭窄的空间逼的人难以喘息。
应是类似长廊式的通道,深不见底,一步步深入,暗门处的光亮越来越小,直至消失殆尽。
翟景玉紧跟蒲浔,方便盯着这个人搞什么鬼,突然,前面传来一声带着颤音的低语:
“怎么办~我有点害怕~”
在漆黑一片的狭小空间里,这句见鬼的话比敌人有杀伤力多了,翟景玉真想一个符咒飞过去把他的喉封了。
再说了,他这句话从哪能听出来一点害怕,说是兴奋更合适吧。
很快,又一道门出现在了眼前,应当就是出口了,翟景玉不禁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蒲浔小心翼翼地把头凑到门上,用极小的声音说道:“有人。”
翟景玉沉下心来细细听,果真有一股极细的女人抽泣声,时断时续。
蒲浔冲翟景玉使了个眼神,便缓缓推开了门。
“吱呀”一声,一束光亮透过门缝射了进来,女人的啼哭声戛然而止。
二人顿时尴尬,谁也没想到这门年岁已久,声响这么大。
没办法了,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蒲浔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爬了上来,翟景玉咬着牙紧跟其后。
“叨扰了。”蒲浔恭敬地作揖。
尴尬从大脑褪去后,翟景玉才看清楚面前这位姑娘拿着帕子的手停留在了半空,看着这二位不速之客。
其实她已不能算是姑娘,被岁月侵蚀过的容颜向人们昭示着她早已不再青春的事实。
翟景玉观察,她应年过四十,曾经应是姣好的面容起了褶皱,发黄的脸上嘴唇干裂,却红的格格不入,头发凌乱,却在发髻尾处插了一朵鲜红的不知什么品种的花,与嘴唇遥相呼应。
出乎他的意料,女人并没有因他们的贸然闯入而惊慌,反而迅速转悲为喜,立刻绽出笑颜,仿佛方才的哭泣全然未曾发生。
“哎呦——你们王家人还记得有我这个儿媳,今个想起来来看我了。”女人细声柔气地埋怨着,却遮盖不住内心的喜悦,说着便开始倒茶。
翟景玉心里一颤,不约而同地和蒲浔对视,又迅速回过头来,两人顺势在桌旁坐下。
女人将茶杯推到二人面前,继续笑着发着埋怨,此时翟景玉才看清,女人艳红的嘴唇都已经结痂起皮,分明是咬破了嘴唇用鲜血涂抹而上,不禁叫人寒栗。
翟景玉又将目光投向茶杯,顿时吓得睁大了眼睛——这杯里哪有茶水,空空荡荡,甚至年岁已久都结了蜘蛛网。
正常人哪会拿这种东西招待客人,而女人此刻仍津津乐道着自己这几日的经历,无非就是院子里的什么花开了,隔壁小孩又偷溜出来被父母逮了回去,小厮又给她上了什么好吃的点心。
她是个疯子。
整个小阁楼不见天日,阴暗肮脏,再加上结了蛛网的家具,很难猜出她已经多久未能得见天日了,她应当时被囚禁了。
一户看似寻常的人家为何会囚禁着一个疯女人,而婆婆也并未提起,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不好对外人讲还是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女人刚刚称自己是王家的儿媳,可晚上婆婆却说儿媳思念成疾已经病故了,是婆婆在撒谎,还是疯子在胡言乱语。但倘若疯女人不是儿媳,那她又是谁,为什么会被囚禁,这个家还藏着多少秘密。
“喝啊,怎么不喝啊?”女人看见二位对着杯子发愣,心生不快。
忽然,她一转腔调,半嘲半讽地说道:“是啊,你们王家一向看不惯我,不给我面子也是正常的,不过,我肚子里的孩子可实实在在是你们王家的血脉,不管我,你们还能不管肚子里的孩子吗?”
说完,女人突然开始大笑,好似翟景玉和蒲浔的存在被忽视,笑声不绝如缕,回荡在狭小的阁楼里,尖锐刺耳。
蒲浔默默低下了头,一个姑娘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变成了这般模样,比惧怕来的更快的是心疼。
“肚子里的孩子?”
翟景玉从一开始就注意到女人一直悬于腹部的手,时而轻揉,时而拍打,是很多娘亲隔着肚皮对孩子的抚慰,但她却一直在抚慰空气,因为她的肚子是扁平的。
她根本没有怀孕,还是曾经怀孕?
女人的一串串诡异行为令人毛骨悚然,疯子虽然没有逻辑,但不会凭空说和做完全与她无关的事,她大概是被困在了过去的某一段时间之中。
女人大抵是笑累了,笑声渐渐平息,将目光转向翟,蒲二人,眼尾的笑意仍未散去,直直地看着他们,眼神里投射出的不知是不屑还是无助。
“王老太婆···王老太婆就是个混蛋,她竟然逼着八水···休了我。”女人声音有些断断续续,“我偷听她告诉八水说,要是再不生个儿子,就···就休了我再娶,媒人都联系好了。”
女人越说嗓音越大,激荡在胸膛的怨气似乎只能靠声音的嘶声力竭来排解,阁楼回荡。
女人说完顿了顿,吸了一口气,再次开口。
“老天真是眷顾我,我有孩子了!”
“我有孩子了!”女人继续提高嗓音尖叫到。
尖锐的嗓音穿透人的耳膜,表情几近扭曲。
“可是…可是八水走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忽的,女人声音又低了下去,隐约出现了哽咽。
八水是婆婆讲到去服兵役的儿子,没再回来了,原来这位是八水的妻子,那个郁结而亡的妻子。
她没有亡,或是说她的躯体没有亡。
也许是因为无法接受丈夫的离去而疯癫的吧,那肚子里的孩子呢?是婆婆口中的孙女吗,那小孙女知道母亲被囚禁吗?
翟景玉默默扭头看向蒲浔,蒲浔静静地看着女人,不知道是不是翟景玉的错觉,蒲浔的眼尾微微泛红,无言。
翟景玉起身想拉起蒲浔,大概从疯女人这也很难问出什么信息了,却一顿,蒲浔的胳膊似烙在了桌上。
翟景玉俯身望向蒲浔,蒲浔冲他摇了摇头。
就在翟景玉纳闷的时候,蒲浔忽然开口:
“可是你的肚子里没有孩子。”
一句话平平淡淡,却震耳欲聋,翟景玉仿佛听到了建筑轰然崩塌的声音。
女人的眼睛瞬间瞪大,目眦尽裂,将脸凑到蒲浔面前,尖叫到:“你说什么?”
蒲浔依旧淡定,指着女人的肚子缓缓开口,“里面什么也没有。”
“你放屁!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女人发了狂地嘶吼起来。
“八水去服役的时候刚一个月,现在都八个月了,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正常人根本不会在无厘头的话上有这么大的情绪起伏,因为她是疯子。
蒲浔不躲不避,抬眸直对女人那双眼皮已经松垮,目光无神的眼睛,淡淡地说:“现在是天元二十四年。”
“天元二十四年···二十四年”女人在口中默念着,忽然猛地抬头,“不对!不是十四年吗?”
“是十四年!”
“确实是二十四年。”一旁的翟景玉这是也开口了,“我们不知道你的孩子去哪了,八水已经死在战场上了,你的女儿也到了婚配的年龄,给你生了一个孙子。”
“什么?你们拿小芸怎么了?”女人突然机警,“我告诉你们王家,休要动小芸一根头发,否则···否则我···我就和肚子里的孩子同归于尽。”
“你清醒一点!”蒲浔突然爆发,竭声吼道:“现在是天元二十四年!你的孩子早都没了,没了!你听清楚了吗?”
寂静——空气陷入了突如其来的寂静。
翟景玉也傻眼了,担心地看向女人。女人好像真的听进去了,低下了头。
就当翟景玉觉得这场惊魂动魄的深夜探访要结束于此之时,女人又爆发了,只是这次她双手抱住脑袋发疯地摇晃,口中发出痛苦的呜咽,全身开始抽搐,面部开始扭曲,直生生从凳子上摔到了地上,在地上翻滚。
这状况确实吓到翟景玉了,一时间他手足无措,望向旁边的蒲浔,却冷静得可怕。
“这就是鬼的魄力吗?真是见惯了大场面,这都不算什么。”翟景玉在心里感慨道。
女人在地上抽搐着呜咽,渐渐呜咽声转为了含糊的话语:“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孩子···”
蒲浔俯下身去,静静地看着女人,眼神里混着说不清的意味。
“我的孩子没了···没了!”还在呜咽着的女人突然提高嗓门,更加疯狂地揉抓自己的头发,本就凌乱的头发现在更是变得一团鸡窝,插在发髻上的那多红花也跟着掉了下来,落在了地上。
女人费力地想要坐起身,蒲浔扶住了她,女人在此刻褪去了凌厉的攻击性,神色柔软了下来,疲惫,无助涌上眼眶。
“他们夺走了我的孩子!硬生生从我怀里夺去的!”女人看着蒲浔,好似寻到了抚慰,“他们怎么能···”
“老太婆!是老太婆!”女人吼道,“凭什么说这个家今年颗粒无收是因为我?凭什么?”
女人此刻虽然可以交流得到一些信息,但能感受到她的逻辑仍是混乱的,疯病是医不好的。
“不怪你,这不是你的错,错的是那些人,他们该受到应有的惩罚。”蒲浔扶着女人的胳膊,看着她,声音忽然的温柔,一反刚刚嘶吼的爆发。
从女人的眼神里看出了瞬间出现的惊讶,随即泪水涌了上来,蓄满了眼眶,从脸颊滑落。
“别怕,我们一定会为你讨回一个公道,让恶人受到惩罚。”蒲浔轻轻地道,令翟景玉惊讶的是,女人点了点头,她真的听懂了,蒲浔居然可以安抚一个疯子冷静下来。
蒲浔起身,看向早已站在一旁的翟景玉,抛出了一个得意的笑,示意翟景玉他们可以走了。
“这家伙是在炫耀他的丰功伟绩吗?”翟景玉心里纳闷地问道。
蒲浔径直走向门口,拉开了木板门,没有回头,翟景玉最后向女人投向了一个目光,便跟在蒲浔后脚离去了。
最后映在翟景玉眼前的画面是女人又再一次坐了回去,颔首,拿着帕子轻拭眼角的泪。
忽然间令人恍惚,似乎又回到了他们刚闯入时的画面。
翟景玉不再去想,两人回到了房间,姜廖仍睡得酣香。
蒲浔轻车熟路地坐回了他的地铺,打着哈欠示意自己要睡了,翟景玉本有很多话想要跟他确认,看着他没有任何交流的打算,也突然意识到确实很晚了,便不再好意思去扯开话题。
在整个房间两个人都已酣然入梦的深夜,翟景玉躺在床上,愣愣地看着房梁,他本以为自己可以这样守一夜,可来势汹涌的困意依旧趁虚而入。
眼皮与大脑一番激烈的斗争过后,翟景玉还是陷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