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携玉》十三愿

38、回魂

　　轰隆！一道雷当空劈下。
　　有人自雷息后骑铜牛而来，他抬手取下斗笠，露出一张风尘仆仆的面容来，右眼被刀疤纵横，却也难掩俊朗。
　　“剖丹挖心那般重的伤，你竟闭关不过数年就好了。”
　　“杜尸离”寒枝低头舔舐手上鲜血，笑着唤他，一滴泪缓缓自脸颊滴落，“你还真是心系苍生，盼着我早点死呢。”
　　此战役相持数百年之久，终于也因杜尸离的到来迎来了转折。
　　她抬手一握，妖兽四散，留在原地的修士面面相觑，武器紧抓在手中不敢放下，“他飞升境了，再打下去有害无益，撤。”
　　杜尸离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没有动作，许久才伸出手，“小雪？”
　　送给她的契约兽，三百年了竟长这么大了，既然它还活着，是不是证明她其实还活着？
　　三百年前的“龙女”殿下。
　　“小雪，你突然回头做什么？”
　　变小抱着镯子的兔子继续蹭脸，“刚刚好像有人在叫我，但我忘记了他的声音。”
　　“现在还在叫你吗？”杜青镯转头，身后黑沉沉一片，什么也没有，只是虚无。
　　“没有了。”兔子朝镯子一撞，瞬间出现在少年识海中左蹦右跳，杜青镯按按额头，轻轻笑了笑，“睡吧。”
　　少女被掐住脖子按跪在地，剑尖抵在心口，杜归冷冷看了她一会儿，将这张容颜在心里加深几分后剑尖一转向下几分刺穿自己胸膛。
　　噗呲。
　　噗呲！
　　鲜血自少女心口迸溅而出，杜归没管脸上的血和出现一个洞的身体，站起身将她朝原来的位置丢去，“下一个。”
　　打败了能换伤的镜妖，其他几个显得便脆弱不堪了，即使其中亦有大乘期修士，对于已达飞升境的杜归来说也不过是多过几招。
　　没多久他看着满地的伤患满脸餍足，信守承诺地伸直手臂，撕开时间裂缝后迎着冷冽狂风踏足万年前的世界。
　　“一缕残魂识海幻境留存万年无人发觉，也是可悲。”
　　他顿足，手搭在最近的红线上，上方命债一动不敢动。
　　沈识谭
　　一月十八生；
　　七月零五死。
　　这是那天失控毒死的第几个人，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时候神志不清什么也看不到听不到，天雷不停劈下，浑身疼得快要爆炸，很多人的尸体压弯了我新长出来的藤蔓。
　　顾雪源被红线拖拽着抛入时空裂缝，杜归回头看了满地人一眼，想了想，往袖子里一掏，将几页手稿随手洒落，“重塑肉身的秘术给你们了，我可是很守信用的，再也不见了。”
　　东南角五点钟方向，光柱随着他的离开愈来愈弱，直至彻底消失。
　　“为什么不去。”杜缄堵在门口。
　　“怕死。”杜青镯宁死不从，试图从她手里救下自己的衣裳。
　　“说什么死，晦气！”你还想不想妖族赢了？”杜缄抓着他肩把他向外拖。
　　“和我一起杀了这个鸠占鹊巢的女人，用她的骨头铸剑。那群修士那么狂不就是因为杜尸离那老东西出关了他们多了个飞升境吗？活人骨铸出来的剑极有可能是神器，世上从无仅有的玩意儿，有它我们还用怕打不过他们吗？”
　　“万一不是神器呢？”
　　“那就死呗。”杜缄靠着墙无所谓道，“现在的战场情况不寻找破局之法就是在等死。”
　　“我，我还是做不到拿活人铸剑，看也不行。”没等杜缄回答，杜青镯就已逃避似的从时空裂缝离开。
　　杜缄叹口气，一人踏上台阶。
　　林休忌看着突然出现的少年吓了一跳，随即笑问：“想我了，我怎么没听见敲门声，你硬闯的？”
　　“我没走门，先别管这个，你符还有吗，借我点？”林休忌刚要去碰无名指上储物戒，少年就已替他摘下，他抱着一大捧符纸转身发现系统挡在门口。［我不会让你去救她。］
　　“归缄。”长剑应声竖于少年身前，杜青镯挑眉，“穿书局让你这么做的？”
　　“不，是你的从前。”
　　系统面前闪过洞穴中龙女死去的凄惨模样。
　　庞大的银龙挤在狭小的洞穴中，利爪不停抠挖身上鳞片，鳞片没了挖肉，肉没了蛊虫便啃食龙骨，整个洞穴遍布她的血肉，凄厉惨叫十余日才慢慢死去……
　　一株藤蔓缩在角落，颤抖着看着她直到她再不能发出声音。
　　杜青镯驱散回忆，“她是做错了，但铸剑太残酷了，如果可以，我希望她能留下灵魂回家。”
　　［因为你们都是攻略者？］
　　“因为我们都是攻略者。”
　　残酷无情，自私自利，为了回家，又有何不可呢？
　　［杜青镯］这是系统第一次称呼他的名字，石头看着他，目光复杂：［这是万年前原来的龙女残魂留下的识海幻境，这些事已经发生了，现在你救下了她，回到未来一切都不会改变］
　　“那让我们来到这里仅仅是为了看一段历史吗？”杜青镯蹲下，泪水落在符纸上，归缄剑随之下落一段距离，他抬起头，看见雪白剑身，腊梅剑纹交错间，那金色的瞳孔。
　　系统不忍，想到刚刚局长传送来的资料，思索再三还是选择告诉他。
　　［这是你的家，你忘了吗？］
　　［杜归是你，那株藤蔓也是你］
　　［没有所谓的现实，是穿书局开辟世界时不小心把你带走了］
　　不可能！杜青镯心里嘶吼，不是还有那颗龙蛋吗？他才是杜归，我不过……我不过是个倒霉的初中生，心底空落落的，哪有什么龙蛋？他坐在地上，无法再欺骗自己。
　　“青镯，你怎么了，醒醒。”林休忌抱住他，怀中人渐渐不再挣扎，启唇说了句什么。
　　林休忌低下头，听见他说——
　　林休忌，原来我早就没有家了。
　　好可笑，竟然还被骗了这么久，拼尽全力地想要提升修为，想要攻略你，想要……回家。
　　“你来了。”
　　“我早该来了。”
　　山谷，龙女趴在水坑边，埋头入水大口喝着，真正的龙骨早就被蛊虫啃食，她变不成龙身，却也像龙一样行动。
　　“你的心魔三百年了吧，她彻底死去那天出现的，你好不容易压制住身体因为心魔衰弱的趋势，没想到今天看见杜尸离竟直接将它渴醒了，看来你很想回那个在另一时空的家。”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长□□穿心脏，强大灵力压断骨头，“你回不去了。”
　　……
　　听见声响，杜缄没管飘在空中铸造成功的神剑，回头只见刚刚还活蹦乱跳的少年此刻病怏怏的，倒和他体内灵魂一模一样了。
　　她闭上眼后睁开，看见少年灵魂后睁大双眼，“你的那一魄回来了？”
　　杜青镯抬头向天伸直手臂，神剑嗡鸣落于少年手中。
　　手腕被挑出一块肉，其下不再是四灵根，而是一根流光溢彩的木系灵根。
　　“你做什么！”好不容易追上他的男主大惊，连忙给他疗伤，伤口缓缓愈合，遮挡了裸露的灵根。
　　杜缄也心有余悸地紧紧抓住他另一只手，不让他再伤害自己。
　　“你爱我吗？”
　　“什么？”话题突然跳转，林休忌没能反应过来。
　　“你爱我吧。”泪水滚落。
　　好可悲，心底的绝望无时无刻撕扯着灵魂，竟渴求缓解到妄想用爱化解。
　　“我一直都爱着你。”
　　他看不见系统，却听见杜青镯出口的每一句话，结合见过的种种，赶来时便已知晓杜青镯便是那年雪山上摔倒的少年。
　　“这么点年纪的半大少年，为仇所迫至此，悲哉悲哉。”
　　原来，报复的只是死亡本身，幸存者的疼痛从未被治愈。
　　思及此，他冲杜缄摇了摇头：我们帮不了他。
　　杜缄会意，瞥了眼方才那块地方，铸剑完成后那里便恢复空荡，一张嘴开又闭，最后只吐出一声长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