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种》至皇

8、基因罪民 每走一步都

　　“嗒……嗒……”
　　沈洛骨节分明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侧边的茶几，在联盟大厦戒备森严、理应让人肃然起敬的会客厅内，这声音就显得格外挑衅。
　　他懒洋洋地陷在沙发里，一条长腿随意地架起，姿态闲适得近乎僭越。

　　身侧的迪克绷得像尊上了发条的沉默雕像，把沈洛“进去就给我当个哑巴”的命令执行到了极致。
　　他双手紧贴裤缝，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只是那微微颤抖的眼皮和偶尔无意识抽动的嘴角，暴露出了内心的惊涛骇浪。

　　沈洛对面的执行官助理戴维正襟危坐，一身玄黑色的西装衬得他的脸色愈发苍白。唯有领口那一抹深海般的蓝色领带，是全身唯一的鲜活色彩。
　　沈洛的目光扫过他僵硬的肩背，最后似笑非笑钉在那领带上。
　　领带泛着独属于深海巨藻纤维的光泽，这可是南玄星域总督府的特供品，他熟得不能再熟。

　　“没预约也无妨，”沈洛换了条腿翘起，“戴先生大概不知道，我和你们执行官可是老相识。”

　　迪克眼皮猛地一跳：老大又开始了？！

　　沈洛的刻意停顿半秒，满意地看到戴维搁在膝上的手指轻轻地蜷缩了一下，这才悠悠地往下说：“我们两从前，可是同住一个屋檐下的交情。你只需要跟执行官提一声，相信他会同意见我的。”

　　戴维心底瞬间窜起强烈的排斥感。
　　他厌恶任何人随意拉扯谢祈的过往，尤其是眼前这身份敏感、来意不明的沈洛。对方身上那股漫不经心的掌控感，还有刻意抛出的亲昵姿态，都让他如坐针毡。
　　毕竟谢祈的过往对他而言，的确贫瘠得像被超新星反复犁过的星际尘埃带。这倒不是戴维不想探，而是因为谢祈本就是个黑域谜团，只允许外界窥见他刻意展露的一角。
　　谢祈的过去无从观测，也无从打捞。

　　“沈总督，”戴维深吸一口气，硬邦邦地把话顶回去，“执行官的日程由‘瑞亚’系统进行过严格的规划，公务绝非寻常的繁忙。而且，我认为你应该、也是必须明白的一点——未经预约、未走任何官方渠道通传的私人造访，本身就充满了挑衅与试探，恕我无法通传，你请回吧。”
　　“哦？”沈洛轻笑一声，目光又落回那根领带上，“执行官是真的忙到连叙旧的时间都没有，还是说……”
　　“……戴先生只是不愿意替我传达罢了？”

　　就在这时，迪克突然发出一声像是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的抽气声。
　　他立即绷紧全身肌肉，努力维持面无表情，内心却已经炸成了烟花：完了完了！老大又在玩火！话说助理是执行官的人吧？他们打起来我帮老大会不会被判刑啊？不帮的话老大会不会开除我？中立的话我会被门口的武装机器人扔出去吗？不要啊我还穿着新买的制服呢……

　　沈洛用眼角余光瞥见迪克那副视死如归的蠢样，忍不住瞪了一眼，随即恢复如常，继续用目光施压戴维。

　　戴维压根没发觉这两人那点内心戏，他被沈洛噎得一时语塞，愣愣看着对方面容的刹那间，脑海中荒谬地闪过像联盟中央博物馆那尊以黄金比例闻名寰宇、据说传说连耳朵的弧度都经过超级计算机“瑞亚”亿万次模拟才最终定稿的完美雕塑——《星神》。
　　沈洛，便是这“极致”概念的活体化身。但这无可挑剔本身，就构成了一种强大的威压。
　　面对这位上午刚在议会厅掀起滔天巨浪、此刻又未经预告直抵核心的总督，戴维忽然感觉自己呼吸有些困难。

　　沈洛欣赏着戴维越来越难看的脸色，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好吧，”他勉为其难地让出一小步，嘴角依旧噙着一副高深莫测的笑意，“没有关系，那我就在这里，一直等到戴先生决定改变主意为止。”

　　“嗡——”
　　伴随着一道轻微的量子谐波声响起，高速磁悬浮电梯精准地泊入联盟大厦的第57层。
　　这栋刺破苍穹的巨型大厦，是宸枢星域乃至整个星际联盟无可置疑的权柄核心。其整体骨架由高强度纳米合金与自主修复的活性玻璃构筑，幽蓝色的能量脉络在表面缓缓流动。外壳足以硬抗星舰主炮的轰击，内部嵌套着能甄别任何非请自来者的量子加密系统，必要时便会瞬间扼杀威胁。
　　而这第57层作为谢祈统御的绝对领域，防护更是森严到了极致。

　　电梯门无声滑开，展露出铺陈着海蓝色生物丝绒的宽阔廊道。毛毯由异种天鹅绒编织而成，拥有奇异的吸音效果，能将脚步声、衣料摩擦声等全都吞噬于无形，这才铸就了此地的绝对死寂。
　　廊道两侧，高耸的墙体覆盖着哑光钛合金板，折射出冷冽的寒芒。

　　戴维站在电梯轿厢与廊道的临界点，深吸一口空气，借助合金板的反光，抬手整理自己的领带结。
　　这条领带是南玄星域代表团访问宸枢星域时给执行官带的伴手礼，面料极其珍稀罕见，触感冰凉柔滑，据说价值连城，谢祈却随手赠送给了他。
　　戴维十分珍视这条领带，经年累月，其边缘已经被摩挲出极浅淡的柔光。

　　调整好领结，戴维微微侧身，迅速检视自己的仪容。
　　那双在数据洪流中能瞬息锁定关键节点的琥珀色眼眸，此刻瞳孔正微微收缩，难以掩饰他内心的紧张。
　　直到确认发丝一丝不苟、领带端正如尺、西服上寻不到半分多余的褶皱后，戴维才举步迈出轿厢，皮鞋踩在那柔软的绒毯上。

　　廊道两侧悬挂着来自各星域、风格迥异的艺术瑰宝，象征性地诉说着联盟庞大而脆弱的包容。悬浮灯带投下毫无温度的白光，把空间烘得冷峻超然。
　　廊道的尽头，有一扇非比寻常的门扉静静矗立。这门非金非铁，通体是由温润如玉的白色记忆合金铸造，门心镶嵌着流光溢彩的能量矩阵，还能看见无数细小的光点在里面缓缓流动。

　　戴维在门前站定。

　　无需任何多余动作，门楣上方的微型感应阵列立即被激活，正中央原本隐匿的黑色圆点骤然亮起，紧接着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淡红色光流自上而下扫过他全身，迅疾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短暂的残影。
　　这是联盟顶级的生命图谱扫描仪。其恐怖之处在于，它能通过量子纠缠原理，瞬时比对存储在联盟核心数据库的万亿生物信息模板。
　　任何伪装、易容、乃至分子级的仿生替换，在这道光芒下都无所遁形。与此同时，它还能穿透衣物，分析来者的骨骼密度、血液流速、激素水平、脑电波轻微波动……甚至还能顺便建模评估其情绪状况。

　　两秒后，机械女音在门廊内响起：“身份已确认为——戴维，行政序列A-012，执行官贴身助理。戴先生，欢迎光临办公处。检测到您的心率为112次每分钟，肾上腺素水平异常波动，前额叶皮层活动亢奋，杏仁核区域焦虑指数显著超标。建议您进行三次深度腹式呼吸，放松肩颈及手臂肌肉群。”
　　随即，厚重的门扇发出一声细微的嗡鸣，滑开仅容一人通行的缝隙。
　　但这门仿佛是拥有预知能力的活物，它能精确计算好来者的步幅与速度，在戴维重心前移、抬起的脚掌即将落下的那个微秒，流畅地向两侧滑开，彻底露出门后的道路。
　　然而门后并非预想中的执行官办公处，而是一条更为幽深、同样铺陈着海蓝绒毯的狭长通道。

　　这条“过渡廊道”的设计风格与外面那条彰显“联盟意志”的主廊道截然不同。
　　这里摒弃了所有冗余装饰，两侧金属壁干净得纯粹，仅靠顶部均匀铺洒的冷光照明，透露出强烈的功能主义性。

　　通道向前延伸，直至尽头另一扇截然不同的门扉。这扇门通体由古老的金丝楠木打造，纹理华美，触感温厚，门中央镶嵌着一枚醒目的金色名牌。
　　即便已经无数次踏足此地，戴维的心脏依旧不由自主地加速搏动。

　　四年前，在戴维的人生即将被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时，是谢祈如神祇般伸手将他打捞上岸。
　　这位执行官不仅将他从联盟最高法庭的审判席上拽回，更是破天荒地主动授予他助理一职。
　　这份石破天惊的破格任命，让戴维在一夜之间，从即将被剥夺一切的“基因罪民”，跃升为这位联盟新晋至高执行官的贴身助理。
　　这个职位，是无数政客、精英、世家子弟眼中梦寐以求的青云梯，萦绕着耀眼的权力光环，但也因紧邻着权谋风暴的漩涡眼，饱受猜忌与审视。

　　可以说，立于此处，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