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种》至皇

6、刽子手进化论 人类存在的

　　“诸位请看！”

　　沈洛傲然伫立，无视惊慌失措的议员们：“《自然生育保护法》臭名昭著，它高举着‘守护自然理性’的旗帜，以何等的不理性与偏见，粗暴地否定所有通过‘体外胚胎全周期培养’技术诞生的孩童们，给他们冠上‘基因罪民’的污名，剥夺其与生俱来的公民权。”
　　“而如今摆在各位面前的新法案，也不过是换了件‘绝对理性’的华丽新衣，其肮脏内核从未改变！它妄图抹杀人类的主观意志，甚至从根源上消解碳基生命存在的独有价值。”

　　沈洛冷笑：“说白了，曾经定义‘基因罪民’的是权力，如今定义‘冗余人类’的，难道就不是吗？集权的边界无人制衡，评判生命价值的标尺被少数人攥在手里，这种情况下，我倒想问问诸位，下一个被划入淘汰名单的，又会是谁呢？”
　　说着，他向前踏出一大步，周身蛰伏的能量暴走，刺眼的电光撕裂空气，四处飞舞的银白电光将大厅内剑拔弩张的对峙氛围推至顶峰。
　　“历史同样也证明，文明想要进阶，就不该削去人性、驯化众生，而是应当在理性的规则与框架内，护住独属于人类的温度与软肋。”

　　偌大的议会厅落针可闻。

　　良久，谢祈才漫不经心地叩了两下座椅扶手，沈洛掀起的狂暴力场立即被抚平大半：“沈总督的慷慨陈词固然动人，用去蛊惑人心尚可，但拿来当做辩论的论据，未免太过草率。”

　　来了来了，在场议员集体一激灵，不约而同端正坐姿。
　　众人表面肃穆自持，一副心系联盟存亡的模样，实则全员化身吃瓜群众，耳朵竖得笔直，坐等谢祈与沈洛这两大重量级人物正面撕逼。

　　“你自作聪明，将文明筛选与人为抹杀混为一谈。”谢祈目光淡漠，“筛选是优胜劣汰，助力文明走得更远，抹杀存在是无意义的肃清，二者云泥之别。这么浅显的道理，沈总督居然分辨不清？”
　　他闲适地调整坐姿，背靠椅背，姿态松弛，如同局外人在观赏一场无趣的闹剧，清冷的嗓音缓缓响彻大厅：“文明存续本身就是一场永无止境的淘汰。远古时代有大自然淘汰无法适配生存环境的弱者，工业时代接着淘汰跟不上机械化生产节奏的群体，时至今日，人类步入星际时代，淘汰无法适配人工智能、思维模式固化落后的个体，不过是顺应进化的规律而已。”

　　“你连文明迭代最基础的逻辑都都想不通，还在这谈什么争议？”谢祈不经意间扫向脸色铁青的斯坦利大法官，“至于你反复提及的《自然生育保护法》……唔，说来惭愧，我暂时还参悟不透其中弯弯绕绕的深意。这还得请深耕律法的斯坦利大法官，为我们所有人解惑。”

　　斯坦利的脸色从铁青转为死灰。

　　谢祈仿佛完全没瞥见他窘迫的模样，唇角噙着一抹笑：“可今日的法案并不是权力的扩张，而是文明筛选机制的跃迁。文明的终极形态本就是剥离所有冗余部分的存在。就如沈总督偏爱的忒修斯之船，一艘船若是满载腐朽蛀空的木板，谈何远航星海？唯有替换掉所有腐朽的部分，淬炼出最坚固的本体，才有资格驶向宇宙终极。”

　　“而我只是有些意外。”谢祈第一次正眼直视沈洛，宛如在审视一块老古董，“时至今日，沈总督居然还眷恋着旧石器时代那堆落后又脆弱的篝火。”
　　沈洛：“……”

　　谢祈：“你拼死想要守护的‘人性温度’，不过是碳基生物尚未褪去的蒙昧生存惯性。软弱、共情、情绪化，这些于低级文明而言是慰藉，于正在进化的高等文明而言，只是无用的赘余。”
　　“进化不会为你的怀旧情绪而停下脚步，文明向前推进是一场取舍，有用的火种我自会悉心珍藏，而那些阻碍前路、毫无价值的火星——”
　　“全部踩灭即可。”

　　沈洛坦然迎上高处垂落的目光：“您执着于追逐绝对理性，纵容它吞噬生命的多元百态，碾碎人性与生俱来的本心与价值，审判一切背离理性标尺的生灵——您之所以这般冷漠无情，不过是位于权力之巅，任何后果都波及不到你。而您的所作所为也向我们展示了答案。”
　　“在您看来，权力对生命的筛选、碾压与否定，其实是永无止境的，对吧？”

　　全场是死一般的寂静。
　　唯一打破这凝固氛围的，是一名年迈议员不堪承受这般精神重压，双目翻白，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胸腔内嵌的智能健康监测仪触发警报，刺耳蜂鸣击碎了这自欺欺人的平静。

　　沈洛掷地有声的指控与质问，震撼了在场每一个人的灵魂。它撕开了星际联盟几十年来苦心粉饰的虚伪外衣，扒开尘封在历史深处、人人默契闭口不谈的陈年旧伤。
　　议员们无不心神震颤，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稍有不慎，便会惊动那被掩盖多年的秘密。

　　这一次，谢祈没有看向力场中心怒目相向的沈洛，反而偏头面向如坐针毡的斯坦利：“斯坦利大法官，对此番慷慨激昂的言论，你作为当年法案的唯一签署者……有何见解？”
　　猝不及防被这么一问，斯坦利明显有些卡壳：“执行官……属下愚钝，未能领会二位争论的核心，实在、实在无从作答。”

　　谢祈低低哦了一声，抬手拾起悬浮在扶手凹槽处的电子记录笔，银黑色笔身在修长的指尖随意翻转。
　　“是吗？”他语气轻佻，“可我倒觉得沈总督所言振聋发聩，很有几分道理。”

　　谢祈淡淡扫过斯坦利涨红的脸，而后漫不经心地掠过下方的沈洛：“他在驳斥我的文明法案时，顺手也把大法官，还有当年被你奉若铁律的《自然生育保护法》，一并送上了道德的审判席。”

　　指尖的电子笔停止了翻转，被谢祈轻轻拢入掌心。他身形微微前倾，漆黑的眼眸直视慌乱的斯坦利，字句却是说给全场所有人、尤其是沈洛听的：“你问，权力对生命的否定是否永无止境？”
　　“答案当然是肯定的。”

　　轻飘飘的一句话，令在场所有高层议员脊背窜起寒意。
　　谢祈抿嘴浅笑，将掌心中的电子笔往下一拍！

　　“啪”的一声，银黑色笔身精准嵌入扶手专属感应凹槽。幽蓝数据流顷刻间漫溢而出，如缠络的藤蔓攀附金属扶手，蜿蜒向上。
　　大厅穹顶黯淡的光源恢复得比之前更加刺目，天光倾覆而下，谢祈俯瞰着噤若寒蝉的众人：“刽子手的刀刃永远都在更迭进化，难道不是吗？”

　　沈洛被谢祈的“刽子手进化论”震得大脑空白，竭力搜寻能够挽回局面的言辞，正欲开口，一道轻呼率先打破僵局。
　　“阿祈。”池声的叹息很轻，“别这么定义你自己。”

　　“……阿祈？！”
　　刚刚回笼的思绪再度宕机，沈洛猛地转头看向侧方的池声。

　　池声这一开口，议员们都下意识松了口气——普天之下，能制衡谢祈的人除了赛勒，大概就只有池声了。
　　可转念一想，众人的心又悬至嗓子眼。
　　虽说谢祈和池声两人曾经是并肩作战的战友，关系相较于沈洛要好得多，但也是池声与徐凝公开表态拒不配合《人工智能全面替代法案》落地实施，才酿成了今日议会上的尖锐对峙。
　　昔日共赴生死的知己战友，此刻竟站在了彼此的对立面。

　　池声无视身后数十道几乎要将他洞穿的探究目光，指尖在空中划过几道弧线。
　　“唰”地一声，整片空间泛起淡蓝色的全息涟漪。每位议员面前同步弹出一块独立悬浮光屏，页面内陈列着《人工智能全面替代法案》的全部细则条款，条理清晰，一览无余。

　　池声的指尖在光屏上快速移动，将几个关键段落用醒目的红色能量框标记出来：
　　“智能师资系统全权接管全域基础教育，实行统一标准化教学，取缔个性化授课模式。”
　　“人类医疗从业者仅保留辅助职能，所有诊断方案、治疗决策、资源分配权移交中央医疗数据核心。”
　　“开放人类情感数据录入权限，个体负面情绪可经由智能算法直接干预、优化乃至抹除。”
　　“……”

　　标注完毕，池声收回指尖望向谢祈，声音恢复成统帅该有的沉稳：“执行官，一切的法律条文在其诞生之时，便已落后于现实发展，它必然存在立法者未曾预见的潜在漏洞，这是无法逃避的客观规律。”
　　他屈指轻叩虚空中的光屏，被红框标注的条款瞬间放大数倍：“人工智能若秉持您所推崇的绝对理性，严格僵化地按此条文执行，它必定会丧失人类司法体系中至关重要的‘情理法’平衡，最后所造成结果绝非是公正，而是冷酷的‘机械正义’，这只会催生更多的实质性不公！”

　　“因为人工智能没有人性，它无法理解、更无法共情人类所定义的‘情有可原’。”
　　“人类的行事动机错综复杂，出身、境遇、执念、软肋，成千上万种隐性因素交织缠绕，衍生出算法无法复刻的悲欢。绝望从没有统一数值，牺牲无法被数据量化，七情六欲更是凌驾于所有模型之上。”

　　话音落下，池声抬手又是一划。
　　大厅正中央随之亮起巨型全息投影：破败的贫民居所内，年幼的孩子奄奄一息躺在床榻上，生命体征持续走低；衣衫褴褛的父亲跪在医疗终端前，铤而走险尝试入侵加密医疗数据库，只为抢夺一剂天价救命特效药。

　　“就比如诸位眼前的案例。”
　　“这位父亲为救幼子，铤而走险触犯律法。可在人工智能冰冷的判定逻辑中，仅剩下入侵数据库、私盗医疗资源两项罪责，”池声目光沉沉，“它看不见底层民众被资本寡头压榨的生存绝境，听不见濒死孩童微弱的喘息，更体会不到一个父亲走投无路的绝望。”
　　“算法碾碎人间悲欢，以单一的标尺审判复杂人性，剥夺被告依托情理争取宽宥的最后机会——这，便是绝对理性催生的独裁裁决。”

　　沈洛借此契机，顺势接过话锋：“这尚且只是司法领域的冰山一角！放眼全域，后果只会更加恐怖。若智能系统依托最优算法筛选学生，仅凭数据判定潜力高低，那些心思敏感、情感丰盈，但短期内成绩落后的孩子，就会被直接划定为低价值冗余个体，永久被隔绝在优质教育资源之外。”
　　“一朝定性，终身锁死，底层民众再无翻盘可能，阶级壁垒将会彻底固化！”

　　池声直起身，目光扫过全场面色各异的议员，抛出了更沉重的炸弹：“法案意在让人工智能全方位渗透社会，包揽劳动生产、文化创作、公共服务乃至高层决策等全部领域。这无法实现文明进化，反而会带来人文体系与社会结构根基的双向崩塌。”
　　“当无数家庭失去赖以生存的经济支柱，资源掠夺、阶层割裂、内部矛盾失控激化……届时联盟迎来的并非乌托邦，而是席卷整片星域的结构性失业。”
　　“倘若人类安身立命的劳动价值被全盘替代，引以为傲的创造力变得一文不值，维系亲情、社交的情感羁绊亦可被算法随意篡改调控——请问，人类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