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种》至皇

53、生来三六九等 往后便是云

　　若是搁在从前，沈洛想都不用想，张口就直言自己必然会心生嫉妒。
　　可碍于眼下身份，他蹙着眉沉吟片刻，斟酌着措辞谨慎回应：“博士，嫉妒、不甘这些情绪本就是人性自带的褶皱，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关键在于如何安放这份心绪，是任由它反噬自身，把自己拖进欲望的深渊；还是把它捏成火种，照亮自己前行的路。”

　　“哟，好一个滴水不漏的回答。”索恩博士失笑一声，接着抛出追问，“那你觉得，人性里这份不甘、嫉妒，乃至对强者的敌视，究竟是文明往前狂奔的燃料，还是埋在暗处随时会引爆的病灶？一旦这类情绪被无限放大，它是推着人类奔赴更高的文明，还是会把所有人拖进自相残杀的炼狱？

　　沈洛坦然迎上他探究的目光，坦诚开口：“实不相瞒，博士，我答不上来。但我冒昧一问，这些关于人性本质的拷问，和我想要追寻的真相，究竟有何关联？”

　　“关联可太大了。”索恩博士抿了一口清苦的热茶，缓缓说道，“沈总督，你要明白，真相本身就是人性与文明拧成的悖论集合体。它是一柄双刃剑，一面照见世间光明，一面划开人性阴暗；有时候你甚至会恍惚，所谓的光明，会不会只是黑暗为了吞噬更多人，精心编织出来的假象。你以为那些研究到最后突然收手放弃的人是生性软弱吗？恰恰相反，是他们看清了真相，其背后的分量足以压垮一个人的脊梁。”

　　谢祈那句“真相真的那么重要吗”，刹那间在沈洛的耳畔回响。

　　真相真的不重要吗？
　　若它真的轻贱，为何所有人都把它捂在匣子里，如同捧着一颗能炸碎整个星际联盟的潘多拉魔盒？

　　人们总说“知道得越多，活得越痛苦”，可他们惧怕的哪里是痛苦本身？

　　他们怕的是遮羞布被一把撕开，露出文明骨缝里早已腐烂的蛆虫；怕那些被美化成“理性抉择”的自私算计和被包装成“伟大牺牲”的冷血谋杀暴露在阳光下。
　　故而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守着这个魔盒，拼命维持着表面的体面安稳。

　　沈洛扯了扯嘴角，苦笑道：“博士，您这是提前给我打预防针，劝退我别深挖吗？”

　　“不是劝退，是给你照一面镜子。”索恩博士放下茶杯，话锋一转，“你查到的资料里，是不是都把克莉丝汀和谢为塑造成带领联盟踏入高阶文明的顶尖科学家？”

　　沈洛不置可否，莫崖也是这般和他说的。
　　可看索恩博士的神情，这件事显然藏着不为人知的内情。

　　果然，索恩博士语气沉了下来：“可我要是告诉你，人人称颂的‘火种’计划，还有谢祈力推的《人工智能全面替代法案》，最终目的全是为军事扩张服务呢？”

　　沈洛大惊：“博士，这话可不能随口乱说！”

　　索恩博士轻轻摇头：“不，孩子，没有虚言。联盟所有相关机密卷宗，我都亲身参与审阅归档，你能查到什么，我心里可是一清二楚。”
　　“从古至今，人们为何只要一提起政变战争就闻之色变？无非是怕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可这是生存的常态啊。所谓立国必须强军，到了如今的星际时代，这个道理依旧没变。掌权者需要绝对忠诚、绝对可控的精锐军队，你以为星际联盟眼下的和平稳定是凭空来的恩赐？那都是老一辈人浴血奋战打下来的基业！”
　　“如今生产力飞速发展，传统的人力作战早已跟不上星际机甲的高强度战场。单凭一腔热血吃苦耐劳，根本无法适配高精尖的星际战争体系。联盟需要海量的人口基数，层层筛选出适配的作战人才。你当真以为，最高议会当初松口放行EEFC体外培育技术，是为了造福民生、延续种族？”

　　沈洛心说难道不是吗？

　　索恩一针见血道：“扯淡！是因为这项技术打破了自然孕育的伦理枷锁！”

　　“一旦技术完全成熟，人类只需提供基因配子，便能批量培育新生生命体。高层坐拥庞大基因库，等于手握源源不断的战争后备军。这些经由技术造出来的孩子，哪怕战死星海也无人追责，是最完美的战争耗材！”
　　索恩博士越说越激动，脸颊涨得泛红：“高层筹划了半个世纪的三星大一统计划，沈总督身居高位，竟对此一无所知？”

　　沈洛无言以对。
　　这些年他一直和谢祈针锋相对，游离在中央权力圈之外，这类核心机密，他确实接触甚少。

　　“‘火种’项目上马后，谢为与克莉丝汀便是整个项目的绝对核心。他们从中攫取的利益，多到我不敢细想。”索恩博士满脸唏嘘，“外界当初把他们捧得有多高，最后二人跌落神坛时，就摔得有多惨烈。”

　　联盟筹划的大一统蓝图，简单来说就是武力吞并自由星、瀚辰星，完成澜稷、瀚辰、自由三星的绝对统一。
　　先不说三星之间本就存在天堑般的贫富差距，就连根基最稳固的澜稷星内部，阶层割裂、资源垄断的矛盾也暗流汹涌。

　　根植在人性深处的贪婪、自私，还有对稀缺资源的疯狂掠夺欲，就像是嵌在文明肌理里的癌细胞。
　　技术可以突破人性的局限，但技术永远是人性的延伸，用在正道上便是救赎，一旦被滥用，就会酿成灭顶的灾难。

　　EEFC技术进入临床试验的那几年，联盟各大星域闹得沸沸扬扬。高昂的技术费用将普通家庭拦在门外，束手旁观权贵们独享时代红利。
　　生来三六九等，往后便是云泥之别。
　　他们愤懑不甘，口中传播着古地球时代著名的怨念：“我们当年哪有你们这么好的条件。”

　　由此便能看清，文明的进阶不是一路坦途的光明史诗，而是一场永恒的厮杀博弈。是存续与毁灭、光明与阴暗、公平与特权的持续拉扯。
　　你拥有的，我也想要。
　　我得不到的，你也别想独占。

　　EEFC本该是带领人类跃迁的时代方舟，是众生翘首以盼的希望。可方舟席位寥寥无几，根本承载不下芸芸众生的渴望与野心。
　　有幸登船的权贵会将稀缺的生存资格烙印成专属阶层的身份印章，居高临下俯瞰众生。
　　而那些被时代浪潮抛下、无缘登船的普通人，在日复一日里把积怨一点点熬成了足以掀翻整艘方舟、颠覆现有秩序的滔天巨浪。

　　可这尚且不是最可怕的。
　　即便侥幸跻身特权圈层，人性的争斗也从未止步。权力倾轧不休，欲望无限膨胀，利益争夺永不停歇。
　　承载希望的方舟终将在人性的贪婪中变质崩塌，沦为固化阶级、禁锢众生的牢笼。
　　最终，文明不可避免地从蓬勃新生，走向腐朽溃烂。

　　理想的火种固然能点燃希望，可最先被烈焰灼伤的，往往是捧着火种的那双手。

　　于是，在持续整整六年、搅得联盟上下鸡犬不宁的权力内斗与舆论混战尘埃落定后，曾被全星际视作文明跃迁曙光的EEFC技术，终究迎来了全面封禁的惨淡结局。
　　这项足以颠覆时代认知的前沿科技，一夜之间从万众追捧的希望火种，沦为人人避之不及的禁忌。
　　海量实验数据封存最高密级档案库，所有推进中的临床试验紧急叫停，但凡沾边的相关研究项目一律永久搁置。

　　而亲手缔造这场科研神话的谢为与克莉丝汀夫妇，自然也没能独善其身，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沈洛的眉头拧得更紧：“这未免太极端了。”

　　索恩博士目光沉沉地凝望着他，话锋兜回了最开始那个尖锐的问题：“不，沈总督，我们不妨回到原点——你会嫉妒那些天赋卓绝、远远走在时代前面的人吗？”
　　“如果顶尖科研技术真的沦为少数人的特权，如果EEFC技术真的落地量产，批量制造出基因被优化的‘优等人类’，那些被时代浪潮无情抛下的普罗大众，心中会燃起怎样的戾气与不甘？他们蒙受的不公，又能向何处申诉？”

　　沈洛喉结滚动，沉默许久才低声开口：“……抱歉，我无法给出答案。”

　　索恩博士缓缓道出核心：“这就是我想要告诉你的。很多时候，守护文明存续的最优解不是一味催促它不顾一切向前猛冲，而是懂得适时踩下刹车，及时止损。”
　　“哪怕这个抉择，意味着需要亲手掐灭一个时代最炽热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