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种》至皇

52、试探 你会不会心

　　行政人员核验完迪克递来的证明，客客气气引着沈洛往里走。
　　行至岔路口时，沈洛余光瞥见一道一闪而过的瘦高身影，刚想定睛细看，碍于身边的工作人员一直在略带急切地提醒，不得不就此作罢，收回目光继续前行。

　　办公室里，索恩博士正在凝神细听，捕捉着门外隐约传来的动静。
　　忽然，他像是被某个念头狠狠击中，猛地停下脚步，随后快步冲到墙边内嵌的储物柜前，伸手一把拉开柜门，攥住一包装着白色晶体的密封袋。
　　这密封袋的包装样式极其简陋，只在封口处有一道极淡的蓝色暗纹。

　　索恩博士捏着密封袋走到简易饮水台边，取出两只同款骨瓷茶杯，挨个丢进茶包，滚烫的沸水缓缓注入杯中。
　　他盯着杯中浮起的茶梗，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干脆俯下身来，大半个身子探进橱柜下层，指尖在柜底摸摸索索好一阵，终于摸出另一包看着几乎一模一样的晶体袋。只不过这一包颗粒触感偏硬，袋口是一抹极浅的灰色暗纹。

　　索恩博士左右手各拎着一包白色晶体，凑到顶光下细细比对端详，眯着眼分辨晶体颗粒的细微差别，像是在敲定什么至关重要的细节。

　　忽然，三声轻叩的敲门声打破了室内的安静。
　　门外助手恭恭敬敬的声音传来：“博士，您预约的访客沈先生已经到了，现在方便接见吗？”

　　索恩博士浑身一哆嗦，手里的袋子差点没拿稳摔出去。好在他反应极快，一把稳住身形，凭着不输年轻人的利落身手，飞快把灰色暗纹的那包晶体揣进白大褂内侧口袋，指尖按压确认藏严实了。
　　剩下那包蓝色暗纹的，则大大方方搁在摆着骨瓷杯的托盘上。
　　他抬手捋了捋额前凌乱的白发，刻意压稳语气，尽量听不出慌乱：“嗯，让他进来吧。”

　　门应声而开，沈洛独自走了进来。
　　他对着索恩博士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尊敬笑容：“索恩博士，冒昧打扰您了。”

　　“不打扰，不打扰。”
　　索恩博士立刻换上一副热情和善的模样，眼角皱纹挤成一团，笑得眉眼都快眯成一条缝。他端着托盘，脚步略显迟缓地挪到会客区小圆桌旁，抬手示意沈洛坐下：“我这把老骨头，好久没迎来你这样年轻有为的小辈了，倒是让这冷清地方添了不少生气。”
　　托盘刚搁上桌，他目光随意一扫，忽然故作懊恼地开口：“哎呀，麻烦你把旁边文具筐里的剪刀递我一下？人老了记性实在不中用，丢三落四的。”说着眼神不着痕迹扫向门口，话锋一转，“对了，方才跟你一块儿的那位小伙子是？”

　　沈洛心领神会，不动声色地顺着他的话转头，对着还没完全合上的门缝稍稍拔高声音：“那是我的助理迪克，你去外面休息区等候就好。”
　　门外传来迪克略显沉闷的应答：“沈总，有事随时喊我。”
　　“害，能有什么事。”沈洛这才转回身子，顺手从文具筐里拿起一把小巧锋利的剪刀，递到索恩博士面前。

　　“这是我自己配的苦茶，清热降火，你们年轻人怕是喝不惯，觉得味道太冲。”索恩博士接过剪刀，慢条斯理地剪开托盘上那包蓝色暗纹的晶体袋，“所以想着给你这杯加点糖，调和一下，应该会好入口些。”

　　沈洛不置可否地点点头，目光缓缓扫过一旁那张堆满文稿、数据平板与各类典籍的办公桌。桌面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排布得错落有致，博士显然是个严谨的人。
　　他的视线最终落定在面前的骨瓷杯上，杯身侧面，印着一行红黑色的“Th”花体缩写。

　　察觉到沈洛的注视，索恩博士笑着开口解释：“算是我的一点小习惯，也可以说是怪癖。我习惯给常用的、重要的物件打上专属标记，也算是一种所有权的确认，免得弄混了。”

　　“很别致的心思。”沈洛接过骨瓷杯，作势就要低头抿上一口。

　　可杯沿还没碰到唇瓣，索恩博士忽然伸手，不轻不重地按住了他的手腕。
　　“先别急着喝。”博士语气依旧温和，腕间的力道却格外扎实，“糖块还没完全化开，现在入口会有颗粒感，口感大打折扣。”
　　索恩博士镜片后的目光微微闪烁，很快便移开视线，落在沈洛脸上，话锋顺势一转：“说起来，沈总督特意抽空来见我这个半退休的老骨头，是有要紧事商议？”

　　“实不相瞒，博士。”沈洛轻轻将骨瓷杯放回托盘，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搁在膝头，“我有位友人名为莫崖，不知您是否还有印象？”

　　索恩博士布满褶皱的脸上波澜不惊，当即摇了摇头：“莫崖？没什么印象。我这一生接触过的青年学者数不胜数，实在记不清了。”

　　“无妨。”沈洛从善如流地接话，“我们昨天晚上聊了聊，是他极力向我推荐的您，说您是这个领域的泰斗。所以我想，既然特意登门拜访，与其说是寒暄，不如说是想向博士请教几个真正触及核心的问题。”

　　“你讲。”
　　“博士想必也听闻，执行官近期大力推行的《人工智能全面替代法案》吧？”

　　“谢祈？他啊，”索恩博士轻轻哼笑了一下，“联盟中高层谁会不知道？”

　　沈洛心头微惊，试探着问道：“听您的口吻，您和执行官私交似乎匪浅？”

　　索恩博士神色淡淡：“我是看着他从小长大的，不管他如今身居何等高位，在我眼里，终究还是当年那个毛头孩子。”

　　“原来如此。”沈洛在心里默默捋顺了预设的说辞，缓缓开口，“那想必您对《自然生育保护法》，还有……EEFC这项技术，应当十分了解。”他特意加重了这几个字母的读音。

　　谁知EEFC刚一出口，索恩博士本能地厉声反驳：“我不知道！我完全不清楚你在说什么！年轻人，不要再提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沈洛被他激烈的反应惊得一怔，连忙抬手做出安抚的姿态：“博士，您千万别激动，冷静下来！我向您保证，我绝非来兴师问罪，更不会追究过往的责任！”

　　看到索恩博士剧烈起伏的胸口稍稍平复，沈洛趁热打铁，继续放缓语调：“我只是被诸多陈年疑团困扰，想来向您求证一二。这件事已经过去多年，联盟对这项技术的信息封锁严密，几乎抹去了所有痕迹，我实在找不到其他可靠的知情者。”
　　他环顾了一圈密闭的研究室，压低嗓音：“您大可放心，此处只有我们二人。我以总督的身份与人格担保，我没有任何别的目的，也不受任何人指使，只是出于本心，想要解开一些关乎过往、也牵连未来的谜团。”
　　“所以，博士……？”

　　索恩博士陷入长久的沉默，良久，才沉沉叹了口气，轻声问道：“……你想知道什么？”
　　“我要知道您所知晓的全部内情。”

　　“……”

　　“博士，”沈洛紧紧盯着他的眼睛，满脸恳切，“时代早已更迭，一味沉默既抹不去过去犯下的过错，也拦不住新的悲剧重演。您难道就不想做点什么，去弥补遗憾，或是拯救那些至今仍在承受苦难的人吗？就拿眼下这部法案来说——”

　　“我拯救过！”索恩博士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中痛处，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我尝试过！我拯救过的……我……我尽力了……”

　　索恩博士猛地捂住脸，用力揉搓着眼眶。
　　等他放下手时，沈洛心里猛地一揪—老者深陷的眼窝里，已然泛起晶莹的泪光。

　　究竟背负着何等沉重的过往，经历过怎样锥心的苦难，才会让一位深耕半生的年迈学者，提起旧事时，流露出这般蚀骨的痛苦与无力。
　　沈洛默默想着，心头也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沉重。

　　索恩博士摘下眼镜，用衣袖胡乱擦去眼角湿意，重新戴上镜片时，脸上扯出一抹比哭还要苦涩的笑：“抱歉，方才失态了，让你见笑。人老了，泪腺也变得脆弱，动不动就控制不住情绪。”

　　“您不必道歉。”沈洛轻轻摇头，“任何人，无论年岁几何，都有直面悲伤、释放过往痛苦的权利，这一点都不可笑，博士。”

　　索恩博士似乎被这句话稍稍安慰到了。等再次开口说话时，语气已经平静了许多：“那么……年轻人，你到底想知道些什么？”

　　“是这样的。”沈洛莫名生出一丝紧张，下意识舔了舔发干的唇瓣，“您当年是‘联盟生命孕育计划’项目组的核心骨干之一，我冒昧恳请您，讲讲您参与期间的所有经历——哪怕是细碎的小事、印象深刻的片段，好坏与否，我都愿意倾听。”

　　索恩博士端起面前那杯未加糖的清茶，小口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水滑过喉咙，仿佛给了他镇定的力量。他缓缓放下茶杯：“很抱歉，其实……我并没有全程参与这个计划。”

　　“哦？”沈洛适时发出疑问，身体前倾得更甚，摆出凝神倾听的姿态。

　　“我更像是外聘的顾问，或是特定领域的协作人员。前期的基础理论搭建、主体实验推进，我大多只是旁观审阅，给出一些边缘性的参考建议。核心的研发与落地推行，基本都是由……”索恩博士低声思考，像是在纠结到底要不要说出那个名字。

　　“由谢为院长与克莉丝汀博士，也就是谢祈的父母主导，这些我清楚。”沈洛平静地接下话头。

　　索恩博士猛地抬眼，镜片后的双眼满是震惊，难以置信地看向沈洛。
　　迎着他审视又诧异的目光，沈洛神色淡然地扯淡：“博士，我身为地方总督，拥有一定层级的档案查阅权限。核心机密档案虽被封存，但项目的人员架构、人物关联这类边缘信息，我还是能拼凑出大致轮廓。”

　　索恩博士怔愣片刻，随即长长松了口气。
　　他摩挲着骨瓷杯的杯壁，忽然抛出一个看似毫无关联的问题：“沈总督，在聊这些旧事前，我这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想先问你一件事。”

　　沈洛微微颔首：“您请说。”

　　“对于那些天赋卓绝、站在文明顶端的人。你会不会心生嫉妒？毕竟有些人一出生就站在别人穷尽一生都触碰不到的高度，你的心底，是否会翻涌不甘、艳羡，或是对命运不公的怨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