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种》至皇

2、沈洛 往后会贯穿

　　少年一击得手，当即踉跄后退数步，右手无力垂落身侧，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钻心的疼痛让他脸色煞白如纸，唇瓣紧抿成一道失尽血色的线。
　　两指关节拧出违背常理的诡异弧度，作出一丝微不可察的晃动都能牵扯着神经。

　　好疼……骨头断了。
　　可他不能停下来。
　　逃离的执念像野火燎原，灼烧着少年濒临崩溃的意志，吊着他即将垮塌的躯体。

　　少年咬紧牙关，拖着身子再度扑向尚未稳住身形的仿真人V型。
　　心脏……找到它的心脏……摧毁那个该死的核心！
　　他俯身压制在仿真人V型凸起的胸膛上，左手死死扣住对方不断挣扎的肩骨，皱着眉头抬起疼痛难忍的右手，试图再次凝聚力量，欲落下绝杀一击。

　　“砰！”
　　仿真人V型没有给他翻身的机会。
　　腿部液压构件迸发出可怖的推力，猛地蹬踏地面，磅礴巨力落在少年身上，直接将他踹飞了出去。

　　血肉之躯的脆弱在此刻被彰显到极致。少年如同被疾驰悬浮车迎面重创，身形腾空，化作断线的风筝，狠狠撞在数米外的合金牢笼壁上，震出一声巨响。
　　五脏六腑皆被震得错位翻涌，猛烈的冲击在刹那间让他眼前发黑，晕厥的眩晕感铺天盖地袭来。

　　“呃啊——！”
　　少年蜷缩在地，躯体控制不住地剧烈痉挛。
　　他猛地偏过头，一口鲜血喷涌而出，血沫砸在地面，溅开的细碎血点顺着金属纹路蜿蜒流淌。

　　少年粗重的喘息在牢笼里回荡，胸腔灼烧般剧痛难忍，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吞入锋利刀刃。
　　视线朦胧涣散间，他望见仿真人V型已经直立起身，电子瞳锁死奄奄一息的他，一步一步逼近。

　　求求了……谁能来……救救我……
　　心中不受控制地浮起微弱祈求，转瞬就自行破灭消散。
　　谁会俯身眷顾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呢？
　　漂泊流浪的十年光阴，他早该彻悟这个道理。
　　万般绝境到头来，他能靠的只有自己。

　　观战包厢内，谢祈再度调整坐姿。手肘轻抵膝头，隔着钢化玻璃俯视下方。
　　目睹单薄身影苦苦支撑，那素来平静的眼眸终于荡开一丝涟漪。

　　“够狠……也够惨……”池声低声自语，“就是太蠢了，明知道是在以卵击石，还偏要硬撑着不肯低头。”
　　短暂沉默后，谢祈忽然开口：“拜德先生，台下那具机甲，是你们竞技场新近购入的仿真人V型？”
　　拜德正全身心投入紧盯台下惨烈的厮杀，猝不及防被问话惊得回神，连忙躬身恭敬应答：“正是！尊客眼光独到，此款机型动力凶悍，各项性能皆是顶尖水准！”

　　谢祈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水晶杯壁，接着问出了让拜德心脏骤停的问题：“它的核心参数……比如动力输出上限、平衡校准系数，这些能否在对战途中，远程人为篡改？

　　话音落下，池声唇角当即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闲适地向后靠入沙发深处。
　　他拿起精致的能量打火机，指尖轻捻，咔哒一声轻响，窜起的幽蓝火苗映亮了他眼中闪烁的玩味光芒。

　　拜德是何等的人精，在南玄星域这个灰色地带经营如此规模的竞技场，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怎么可能不明白谢祈的意图。
　　一股寒意自脚底直冲头顶，他浑身一颤，硬着头皮周旋：“尊客……此举有损公平性，会破坏竞技场的规矩，您知道的，台下观众都是真金白银押注的，一旦败露，后果不堪设想啊……”

　　谢祈冷漠地看过来：“驱使一个未成年人，与你们精心打造的杀戮机器玩命，所有人押注一场结局既定的表演。用这种局面谈公平性？拜德先生，你对‘公平’的定义，真是令我耳目一新。”
　　“……”拜德被噎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包厢随着谢祈的沉默再次陷入寂静，四周伫立的侍卫不约而同地望向拜德。
　　拜德的心理防线节节溃败，双腿阵阵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他深吸一口气，狠下心神，抬手叩了叩耳旁的通讯器，声音发颤地下达指令：“仿真人V型，动力输出上限下调百分之二十五，临场反应力上限削减三层，临场判断力上限下调百分之三十五，关节扭动限制降至安全阈值临界点。立即执行！快！”

　　牢笼之内，仿真人V型迈着沉重的步伐又一次逼近。
　　少年颤抖的指尖抠住合金地面的缝隙，拼尽全力想要撑起残破身躯，稍一发力，喉间便涌上腥甜，又是一口鲜血呕出。
　　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绝望如蔓生的荆棘死死缠紧心脏。他甚至能闻到仿真人V型靠近时，金属关节摩擦散发出的那股淡淡的润滑油气味。

　　少年背靠着牢笼壁，艰难地呼出一口气，他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视线昏沉涣散，右手麻木失觉，左侧肋骨不知断裂几根。生死一线之际，他竟荒唐地遗憾——那位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还会要一个濒死的废人吗。

　　少年唇瓣轻轻翕动，也不知是说给谁听：“可我真不想打了……太疼了……”
　　“我要是输了……还会有人带我走吗……”

　　片刻失神，残存的傲骨再现：“不……我不会输的，我是‘Leo’啊……”
　　Leo，拉丁语寓意雄狮。

　　少年初次听闻这个代号，是在南玄星域昏暗污浊的黑市拳台。
　　那时候他才十二岁，被醉酒的看客粗暴掷上台面，被迫与一头饿到极致的狼狗相搏。他凭着一身不要命的戾气，死死扼住兽类咽喉，等到对方彻底断息，自己也被咬得血肉模糊，伤痕累累。

　　但好在，那场绝境，他活下来了，也赢了。
　　从那以后，有人喊他“小狮子”，说他眼里有股不服输的狠劲。这么多年，他始终将这个名字刻在心底，时刻警醒自己，雄狮为百兽之王，不会轻易折腰。

　　少年仰起头，望向牢笼顶端刺目的白炽聚光灯，涣散的眼底挣出一点摇摇欲坠的微光，在心底无声默念：“我是百兽之王……我屹立不倒……”

　　仿真人V型走到近前，机械关节的转动忽然慢了半拍，电子瞳的瞳光也凝滞了一瞬。
　　但深陷剧痛的少年对此毫无察觉。
　　疼痛吞噬他的全部感知，断裂的肋骨随着呼吸撕扯脏腑，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可有一股凌驾于剧痛之上的野性仍在血脉中灼烧翻涌，那是经年累月受尽折辱殴打，绝境中依旧倔强反扑的本能，是坠入泥沼、濒临断气，也要拼尽余力撕下对手血肉的的孤勇。

　　血汗交融，顺着额角滑落坠入眼底，涩意让少年下意识眯起双眼，视线愈发浑浊。
　　他完全凭着肌肉记忆与求生直觉辨别方位，就在仿真人V型再度猛扑而来的刹那，身躯本能侧撤。
　　参数受限的仿真人V型躲闪不及，重重撞上坚硬的合金壁，肩头仿真硅胶外壳当场崩裂，内里错综复杂的线路裸露而出，明暗交织着闪烁。

　　少年不敢有丝毫松懈，顺势扑身上前，双臂箍住机甲脖颈，将机甲头颅反复猛撞向合金墙面。

　　“咚！咚！咚！”
　　金属剧烈碰撞，星火四溅。

　　“撞碎它！撞碎它！”
　　观众席上，寥寥押注人类少年的赌徒亢奋沸腾，呐喊嘶吼此起彼伏。
　　可在场多数权贵早已看惯一边倒的血腥碾压，突如其来的逆转令他们难以接受，漫天嘘声与怒骂淹没欢呼。有人愤怒地摔落手中的筹码，斥骂这场扫兴的比赛。

　　仿真人V型奋力挣扎数秒，受限于大幅削弱的动力与反应，竟没能翻过身。
　　少年趁机翻身跨坐于仿真人V型的机胸之上，左手攥紧拳头，摒弃章法，蛮横地一次次砸向机甲头颅。
　　格斗主控芯片藏匿于此，等同于人类的大脑中枢。只要将这块核心摧毁，所向披靡的仿真人V型就会变成一堆失去运算能力、毫无用处的废铜烂铁。

　　谢祈的眼底掠过一抹赞许，但很快便被忧虑覆盖。
　　这孩子骨子里的野性与韧劲，实在……太过刺眼。

　　少年残破的右手形同废肢，如今超负荷发力的左手也好不到哪里去。破皮的皮肉黏连在一起，拳面血肉模糊，骨头无时无刻不在发出超负荷的哀鸣。
　　每一次重击，都是在本就溃烂的伤口上反复碾压，但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我必须离开这里。少年脑海里只剩这一个念头。
　　不管打算出手帮他的人是谁，不管前路等待自己的是深渊还是荆棘，他都一定要抓住这唯一的救命稻草。

　　少年以近乎野兽般的搏杀本能，一遍又一遍狠狠轰击仿真人V型的头颅。
　　表层的仿真硅胶在暴力之下寸寸龟裂、剥落，杂乱交错的线路裸露在外，破损处不断爆出滋滋的电流杂音，零星蓝色电火花在昏暗的牢笼里一闪而逝。

　　最终，迫于svip包厢内的施压，赛场裁判慌忙冲进竞技牢笼，随便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为避免高价作战机甲遭到不可逆损毁，仓促上前，一把高举少年沾满鲜血的手臂，官宣了这场始料未及的胜利。

　　宣布胜利的瞬间，眩晕感吞没了少年的大脑。透支到极致的躯体使他双腿发软，根本无法独自站稳，只能下意识扶住残破的仿真人V型，才没有直直栽倒在地。

　　竞技场内爆发出激烈的争吵和谩骂声，押注机甲的观众暴怒不已，重重拍打着座椅护栏，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嘈杂的怒骂尚未平息，少年就被领班粗鲁地拖拽前行，一路推搡，将遍体鳞伤的他带到了顶层svip包厢，送到了那个往后会贯穿他整个人生的男人面前。
　　少年抬首，用那双布满戒备的浅褐色眼眸，死死锁定沙发正中的谢祈。
　　他此刻满身血污、衣衫破碎，狼狈到了极致，眼底却盘踞着尚未磨灭的野性，如同一头刚从尸山血海里厮杀出来的幼狮，伤痕累累，獠牙却依旧锋利，对陌生存在本能地摆出随时反扑的姿态。

　　“恭喜，你赢了。”谢祈的语调听不出喜怒。
　　倒是池声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轻吹一声口哨：“可以啊小家伙，命比我想象中更硬。”

　　谢祈站起身，挺拔修长的身形在少年身上投下阴影，将他完完整整地笼入其中。
　　少年脑海里突兀冒出一个直白的念头：这人真好看啊。
　　他混迹污浊的灰色地带十年，见惯了暴戾粗俗、面目狰狞的人，却从未见过这般矜贵华美的人。栗色发丝柔软规整，眼窝深邃，眉眼轮廓完美得无可挑剔。周身气质干净凛冽，与这座充斥血腥与贪婪的竞技场格格不入。
　　少年难得局促起来，左手僵硬地拉扯破败卷起的衣角，指节紧绷。他下意识垂落眼帘，避开对方的视线，耳尖与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热。

　　谢祈微微俯身，主动放低姿态与他平视：“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双唇紧抿，久久没有出声。
　　他没有属于自己的名字。在孤儿院，他只是一串数字编号，辗转被贩卖至竞技场后，也只有“Leo”这个厮杀的代号。

　　残存的倔强在心中疯狂拉扯，强烈的自尊心让少年无法坦然在这人面前承认自己一无所有。
　　良久，少年滚动干涩的喉咙，哑声说道：“我叫Leo。”

　　谢祈对此代号兴致寥寥，随意点点头。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住少年的下巴，不容抗拒地迫使他抬起头来。
　　指尖微凉的触感透过表层薄茧传来，少年浑身一僵，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四目相对，谢祈的眼眸映出少年渺小落魄的模样。
　　“那从今天起，你就属于我了。”
　　“记住，你姓沈，单名一个洛。”
　　“沈洛，你明白吗？”

　　少年怔怔凝望着那双漂亮的眼睛。
　　他呆滞片刻，一时分不清心头翻涌的情绪是震惊，还是连自己都搞不懂的悸动。
　　半晌，少年轻轻翕动干裂的唇瓣，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好了。”谢祈松开捏着他下巴的手指，直起身，“先去处理你的伤。”
　　他随手朝身后偏了偏头，两名面无表情的侍卫即刻上前，朝谢祈躬身行礼，随后将视线落在沈洛身上：“请随我们来。”

　　沈洛沉默地跟上二人，一路走出喧嚣未止的竞技场，登上一艘停泊在外的私人星舰。
　　侍卫将他送入一间独立舱室。房间配置齐全，内嵌压缩盥洗室与小型独立药房，各类疗伤器械、应急药剂一应俱全，足以处理绝大多数外伤。
　　看得出来，这类事情他们早已驾轻就熟。不等沈洛反应，二人便取出消毒药剂、无菌纱布与医用剪刀，打算替他褪去破损的衣物，处理伤势。

　　“别动我！”沈洛本能地后退半步，双臂横抱在胸前，眼底重新浮起戒备与抗拒，“我自己来，你们出去。”
　　侍卫们不为所动：“统帅有令，需全方位检查伤势，妥善处理所有创口，不得有疏漏。”
　　言外之意就是，你这个小鬼，谁听你的。

　　沈洛牙关紧咬，尚且试图挣扎，其中一名侍卫就冷冷道：“请你不要浪费统帅的时间。”
　　“……”沈洛抿紧唇瓣，最终选择妥协。

　　锋利的医用剪刀划破沾满血污与尘土的破旧布料，碎裂的衣料应声脱落，一道狰狞的月牙旧伤盘踞在右腰的肌肤上，看着格外突兀。
　　沈洛面颊爆红，仓促侧身想要遮掩，满脸窘迫：“这个……别告诉你们统帅。”
　　两名侍卫依旧缄默，既没有应声，也没有多余的神色波动，用实际行动回答了他——我们没那么无聊。
　　只是后续擦拭伤口时，浸满碘伏的棉球落在那道旧疤上时，两人不约而同放轻了手上的力道。

　　伤势处理妥当后，侍卫递来一件棉质衣物，随后默不作声退出盥洗室，将空间留给沈洛。
　　沈洛迅速套上新衣。尺码恰好合身，布料亲肤，还萦绕着一缕清冽的冷香，和男人身上的味道很相似。这点气息轻而易举抚平了他紧绷的神经。
　　他抬脚便欲往外走，一心只想尽快找到谢祈，可步履刚动，又想是想起了什么，急忙折返回来，蹲身在一堆被剪得支离破碎的旧衣料里急切翻找。
　　指尖在沾满血垢的破烂布料间反复摩挲，最后探进衣物内侧一处隐秘的暗袋，从中取出一枚坚硬的物件。
　　那是枚做工粗劣的金属奖牌，是竞技场施舍给胜利者的廉价战利品，毫无市场价值。

　　沈洛五指收拢，将奖牌紧紧攥在掌心，细细感受金属表层粗糙的触感。
　　片刻后，他小心翼翼将其揣进新裤口袋，，这才像卸下了千斤重担般，长长地松了口气。

　　“藏什么宝贝呢？”
　　突然响起的戏谑声线让沈洛浑身一颤。他猛地回头，只见池声慵懒地斜倚着浴室门框，双臂环胸，唇角挂着一抹痞笑。
　　这人自带一股无可挑剔的端正气宇，眉眼生得周正，鼻梁高挺，本该是副“根正苗红”的模样，偏偏总摆出一副不安分的样子，如同攀附在规整院墙之上的野藤蔓，随性又桀骜。

　　沈洛下意识攥紧口袋里的奖牌，垂下头颅避开对方的目光，问道：“沈先生在哪？”
　　“谁？”池声挑眉打趣，“这艘星舰上，姓沈的目前就你一个。”

　　沈洛的脑子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嗡鸣作响，一片空白。
　　那个男人……他不姓沈。
　　那……为什么要让他姓沈？

　　沈洛强迫自己沉静下来，鼓起勇气换了个说辞：“我要找……统帅！”
　　池声嗤笑一声：“统帅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说完，他扬声朝着走廊外侧，故意拔高音量，“喂，谢祈，管管你家新来的小鬼，吵着要找你呢。”

　　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谢祈推门而入，抬手示意随行侍卫退下，随手搁置手中的数据板。黑色军靴触碰光洁的地板，“笃、笃、笃”，由远及近。
　　奇妙的是，方才还心绪杂乱的沈洛，在听见这道声响的瞬间，凭空滋生出安稳的归属感，仿佛只要这个人站在这里，他就什么都不用怕了。

　　谢祈在他面前站定，目光自上而下细细打量。确认少年周身伤口包扎完好，衣衫整洁，并无不适之后，才放缓语调发问：“怎么了？是伤口还疼，还是有别的事？”
　　心脏一下一下撞击着胸腔。沈洛捏着口袋里的奖牌，毅然掏出来，塞进谢祈那双骨节分明的掌心。
　　“……给你的。”

　　谢祈垂眸，掌心里躺着一枚简陋的奖牌，盾面镌刻交叉刀剑的浮雕，线条粗粝生硬，边缘未经精细打磨，甚至带着硌人的毛刺。
　　奖牌底端刻着三个拉丁字母——LEO，沟壑纹路里还残留着未擦拭干净的暗红血渍。
　　他一眼便认出，这是竞技场用来敷衍参赛者的纪念品。

　　谢祈摩挲着奖牌，须臾，唇角极浅地弯了一下。
　　那点浅笑化开了眼底凝结的寒凉，似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也是从这天起，沈洛彻底挣脱了那座浸透血腥与绝望的竞技牢笼，跟着谢祈，奔赴属于自己的全新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