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种》至皇

1、铁笼竞技场 地基却是堆

　　悬浮在中央的全息巨屏周而复始地流转着“科技普惠，文明共进”的绮丽光影，华美澄澈的文明图景与下方的野蛮斗争形成了可笑的反差。
　　在这地处南淮与玄朔两大星域交界地带的“铁笼”竞技场内，数千名观众陷入癫狂，各种嘶吼咆哮、口哨声响随着比赛的临近而愈演愈烈，众人眼底翻涌着嗜血的狂热，为即将上演的人体与钢铁的碰撞而血脉贲张。

　　震耳欲聋的嘈杂穿透特制的隔音玻璃，在顶层的svip包厢里沉沦为低频的震颤。
　　可这唯一亮着光的包厢内却维持着诡异的静谧。
　　阔大的落地观景窗前，身穿统一黑色制服的侍卫们面无表情地围站成半圈，枪械的轮廓隐在腰间衣料下。

　　在灰色地带摸爬滚打多年、早已练就一身油滑本领的竞技场主事拜德，此刻却面色紧绷，额间沁满细密冷汗。
　　他肥厚的手掌局促地反复搓动，谦卑地躬身垂首，对着沙发正中的男人小心翼翼地开口：“尊客大驾光临，鄙场蓬荜生辉……呃，不知尊客此番前来，是想带走今晚场上哪一位格斗选手？”

　　午后三时，拜德的私人加密终端被强行接入，通讯那头的嗓音低沉而威严，只自报身份为“池先生”。
　　池先生令他清出顶层的svip包厢，静候下一步指令，随后也不等拜德应答，就径直切断了通讯。

　　闻声，沙发间的男人缓缓抬眸。
　　拜德下意识抬眼望去，霎时间怔在原地。
　　栗色发丝在灯光下泛着温润光泽，一张面容俊美得近乎虚幻。最动人心魄的要数那双深邃的眼眸，万般情绪收敛其下，让人无从窥探，却又甘愿溺毙其中。

　　一个名字在脑海里炸开，拜德猛地回神，脊背条件反射地绷紧。
　　是谢祈。
　　联盟赫赫有名的实权人物，史上最年轻的统帅，据说背景深不可测，凭铁血手段与极致理智闻名。
　　谢祈一袭简约黑衣，未佩戴任何勋章徽记，可那份与生俱来的淡漠从容与俯瞰众生的冷傲气场，再加上周遭侍卫迫人的威压，竟逼得拜德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

　　“拜德先生。”谢祈唇角极淡地牵了一下算作笑意，原本叠于膝头的右手随意地向上摊开。
　　无声无息间，一方半透明的全息光屏凭空浮于掌心之上，屏内飞速滚动着铁笼竞技场所有格斗选手的档案，姓名、年岁、对战战绩，甚至连赌盘赔率都罗列得一清二楚
　　谢祈指尖轻顿，点住其中一份档案将其放大，顷刻铺满整个光屏。

　　拜德好奇地伸长脖子瞧过去，当看清屏幕上那张脸时，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光屏中的少年眉眼桀骜倔强，额前碎发被汗水浸透，贴在饱满的额间，唇瓣紧紧抿成直线，浅褐色的眼眸流露出明显的不服气。
　　不过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档案下方标注的年纪——十六星际岁。
　　星际时代人类寿命大幅延展，普遍寿命可达一百五十至一百八十岁。与此同时《联盟宪章》明文规定，公民需年满二十星际岁才算成年，并严令禁止未成年个体涉足任何形式的格斗竞技。

　　“这……这……”拜德后背被冷汗浸透，丝绸衬衣黏腻地紧贴皮肉，他的语言系统仓皇运转，组织着漏洞百出的辩解，“这位选手……他可能是资料登记有误！一定是虚报了年龄！诶，尊客，你要知道，主要是……他的格斗技术非常好……而且……唉，他长得太俊了，很受观众欢迎，但我可没让他经常参加比赛，每次都隔了至少半个月……”
　　“你不必慌张。”谢祈温和地打断了他语无伦次的解释，“我们不是联盟治安署的人，今日前来，不是兴师问罪的。”
　　修长的指尖抵住光屏，缓缓划过少年紧锁的眉眼：“我来，就只想带走他。”

　　拜德这才如蒙大赦，长长舒了一口气，忙不迭点头哈腰：“没问题，肯定没问题！尊客想要带走，随时都行！只是……只是他片刻后便有一场赛事，不知是现在将人传唤过来，还是待赛事落幕，我再亲自带他前来拜见您？”

　　“啧。”一声不耐的轻啧自谢祈身侧陡然响起。
　　拜德这时才察觉，包厢角落的单人沙发上，竟还斜倚着一人。

　　男人身着深灰便装，领口散漫松开两颗纽扣，指间把玩着一枚银色的能量打火机，拇指一拨，咔哒一声轻响，幽蓝火苗倏然窜起，转瞬又归于寂灭。
　　拜德心里一动，辨出这估计是先前通讯中，那位语气威严的池先生。
　　真是难以想象，线下真人竟是这般散漫不羁，看着就玩世不恭。

　　池声瞥了一眼满脸谄媚的拜德，漫不经心地调侃道：“费那劲干嘛？直接让人拎上来打包带走不就完事了？你还真想看他上去跟那些铁疙瘩拼命啊？”他随手晃了晃指间的银色打火机，发出咔哒轻响，“我赌他撑不过三分钟。搞不好开局一招落败，直接被废了手脚，到时候你可别心疼。”
　　谢祈并未应声，转而把目光落在下方的竞技场中央。

　　巨大的合金铁笼缓缓抬升成型，惨白的聚光灯自穹顶倾泻而下，打在中央空地上。
　　高台之上，主持人抓着扩音设备，用极具煽动性的嗓音对着扩音器嘶吼：“女士们，先生们！今晚终极盛宴——人机生死对决！即将——开始！”

　　高亢的宣告冲破耳膜，与看台滔天的欢呼、尖叫揉作汹涌浪潮，席卷着整座竞技场。
　　牢笼一侧的金属门缓缓打开，走出一个代号为“仿真人V型”的高级模拟格斗机器人。它通体为流线型，表层的高仿生硅胶肌理细腻逼真，几乎能以假乱真货真价实的人类。唯有关节缝隙间偶尔泄出的金属光泽，以及一双泛着红光的电子瞳，赤裸裸昭示着其狂妄的杀戮本质。
　　机器人的液压机械臂慢慢抬起，指尖弹出数寸锋利的合金利爪，寒光凛冽，在惨白灯光下泛着要命的锋芒。

　　而牢笼的另一侧，走出的是被主持人戏谑冠名为“小狮子”的少年。
　　他沉默咬上黑色护齿，破旧的衣裤衬得身形愈发消瘦，裸露出来的小臂纵横交错，爬满层层叠叠的新旧伤疤，看着十分触目惊心。
　　少年缓步行至铁笼边缘，屈膝蜷缩蹲在角落，脊背微弓，衣衫下的肋骨轮廓清晰分明，随着微弱的呼吸缓缓起伏。
　　正是光屏上那位年仅十六岁的少年。

　　“看看也无妨。”谢祈淡淡开口。

　　底下这座铁笼竞技场早已脱离了古罗马斗兽场的野蛮复刻，沦为畸形暴力美学的展示舞台。
　　人类倾尽顶尖科技，雕琢出近乎完美的仿生人工智能。为其锻造无坚不摧的合金躯壳，搭载爆发力极强的液压动力，写入绝对理性、毫无悲悯的杀戮程序。
　　而后，将会痛苦会恐惧会流血会濒死的人类投入这方囚笼。
　　金主们喜爱目睹骨骼在钢铁重击下寸寸碎裂，欣赏皮肤肌理被冰冷机械肆意撕扯，鲜活的生命力在碾压中缓缓流逝，最终消解为一滩破败的有机质残渣。

　　惨烈的搏杀是看客们沉溺成瘾的感官毒药，是资本最热衷收割的血色盛宴。
　　他们有的赌绝境中人类转瞬即逝的求生潜能，但更多人还是笃定押注人工智能精密的运算、以及不讲情面的力量碾压。
　　每一声骨骼错位的脆响，每一次金属撞碎肉身的闷鸣，都能掀起看台新一轮癫狂的浪潮，化作源源不断的资金流水。

　　星际科技日新月异，以光速迭代跃迁，将文明抬至前所未有的高度。可人类的娱乐欲从未摆脱原始的残酷底色，不过是换了一副精致高级的皮囊，依旧以碾压、折磨底层为乐。
　　眼前这位十六岁的少年，不过是这台轰鸣运转的娱乐机器里，一粒随时可被碾碎的燃料罢了。

　　“哐当！”
　　合金闸门重重合拢，如同封死一具吞噬活人的铁棺。

　　刺目白光下，少年下意识眯起双眼，瞳孔收缩成细窄一线。
　　看台上，一道粗砺的嗓音穿透喧嚣：“瞧那小子！看看，他在发抖啊！这把我赢定了！哈哈哈哈！”
　　哄堂大笑接踵而至，似针毡般扎进他紧绷的神经里。

　　少年的双膝确实在不受控地轻颤。但那并非畏惧退缩，而是极致的恐惧与隐忍的怒意彼此拉扯，躯体本能生出的痉挛。
　　尽管如此，他仍旧咬紧牙关，半步不退。
　　上场前，油滑势利的领班曾偷偷贴在他耳畔，压低声音私语：“小子，等会儿给我拼了命打好这场比赛。顶层包厢里来了位不得了的大人物，点名道姓要来看你。”
　　“你要是能赢……说不定，就能彻底离开这鬼地方了。”

　　领班的大饼化作一缕游丝，吊着他濒临破碎的希冀。
　　少年年仅十六岁，却已颠沛流离了整整十年。
　　他仿佛生来无家，打小就四海漂泊。

　　半年前，少年被人贩子强行掳掠，辗转卖到这座名为铁笼竞技馆、实则吃人不吐骨头的屠宰场。
　　在这里，人们没有尊严，只有无休止的搏斗与厮杀。短短半年，他被迫站上八次生死擂台。三根肋骨断裂，两度小腿骨折，至于破皮擦伤、刀割淤青这类皮肉轻伤，早已多到无从细数。
　　每场搏杀落幕，不等溃烂的伤口结痂愈合，他就被粗暴塞进浓度超标的消毒医疗舱，熬过灼人的药性折磨，转瞬又被推回牢笼，准备迎接下一场死战。

　　少年亲眼见证过太多同伴的结局。他们有人当场殒命于机甲利爪之下，有人重伤废残后被主事无情丢弃，从此杳无踪迹，生死不明。
　　留在这里，早晚会变成一具残破不堪的尸体，被机械臂随意拖入焚化炉，悄无声息地消融在浩瀚宇宙，连一点存在过的痕迹都留不下。
　　他再也不想浸泡在呛人的消毒水里度日，再也不想眼睁睁看着同伴尸骨无存，再也不想每一个深夜，都被赛场残留的金属撞击声、濒死惨叫声拽入无尽梦魇。
　　他只是想睡一场安稳觉，想吃一顿温热的饭菜，想拥有一个归宿。哪怕狭小，哪怕简陋，只要能让他触碰到一丝人间暖意就好。

　　心底执拗的念想死死撑着少年，他一遍遍告诫自己：这一战，绝对不能输。

　　包厢之内，池声终于收了把玩打火机的动作。
　　他饶有兴致地直起身，手肘抵着膝头，十指交叉，仔细打量着全息大屏上少年的特写：“啧，这小崽子眼神够野啊……就是太瘦了，风一吹都能倒。”
　　说着侧头看向身侧的谢祈：“我说谢祈，你真不怕底下那个铁疙瘩一不小心把他给拆成零碎？这细胳膊细腿的，看着可经不起几下折腾。”

　　谢祈神色淡然地执起桌前水晶杯，浅抿一口：“啰嗦。”

　　台下，少年身形尚未站稳，牢笼中的对峙就骤然被打破！
　　仿真人V型没有任何预兆地发动了攻击！
　　庞大的合金躯体爆发出完全相悖于笨重体型的速度，机械脚掌砸落地面，咚咚闷响接连炸开，震得整座合金牢笼都在微微震颤。

　　转瞬之间，裹挟着劲气的侧踢破空而来，目标指向少年脆弱的胸口！
　　这一击下来，哪怕是身强力壮的成年壮汉也足以胸骨塌陷，当场失去战斗力。

　　人类与人工智能最本质的区别是，在绝境下，机器只有程序指令，而人类被逼至无路可退时，能够爆发出基因深处最原始、最野蛮的求生韧劲。

　　千钧一发之际，少年的身形在危局中迅速侧转，快得拉出一道残影。机甲凌厉的劲风擦着胸膛扫过，破旧的短袖被气流撕扯得猎猎翻飞。
　　少年顺势借着偏转的惯性，左腿稳钉地面作为支点，全身气力骤然汇于右臂，一拳悍然砸向仿真人V型左胸！
　　那是它模拟人类心脏的位置，也是这台机器人核心能源的藏匿之处。

　　为无限模拟真人搏杀，赛事方作出决定，赢局途径仅有两条：一是击碎仿生心脏、摧毁能源核心，二是耗尽机甲的全部储能。
　　后者对血肉之躯的人类而言，无异于天方夜谭。无数殒命于此的选手早已用残肢印证了结局，没有人能够撑到这些“伪人”能量告罄。
　　当人类的鲜血浸透合金地板，于它们而言只是增益。它们会获得更低的摩擦系数，拥有更快的移速，完成更高效的屠戮。
　　这座由顶尖人工智能堆砌起的娱乐殿堂，地基却是堆积如山的人类骸骨。

　　能稳居竞技场王牌，仿真人V型绝非虚有其表。
　　少年拳锋将至的刹那，其搭载的顶级格斗智脑已完成毫秒级运算，精准预判所有攻击轨迹。合金臂膀以突破人类神经极限的反应速度抬起，如铁钳般死死锁攥住少年出击的右拳。

　　“咔嚓——”
　　少年只觉右手指骨被硬生生挤压、错位、扭曲。剧痛顺着骨缝经脉疯狂蔓延，但痛楚并未摧垮他的意志，反而引燃了他骨子里悍不畏死的野性。
　　他咬紧护齿，牙龈被硌破，浓郁的腥甜充斥整个口腔。
　　少年忽然沉膝，借着下沉的冲力，膝盖狠狠顶向仿真人V型的胸腹！

　　“咚！”
　　合金躯体竟被这一撞顶得震颤起来，胸前的仿生硅胶外壳应声裂开一道细纹，机身内置的平衡□□系统出现紊乱。

　　就是现在！
　　少年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破绽，被禁锢的右臂逆势发力抗衡，借着机甲钳制的反作用力，蓄力已久的左拳轰出，宛若脱膛炮弹般砸在仿真人V型的脖颈衔接处。
　　此处仿生硅胶最为薄弱，内里盘根交错的精密线路与传导构架清晰可见。

　　“哐当！”
　　仿真人V型竟被这凶狠的一击打得失去了平衡，踉跄着连连后退，金属脚掌在合金地面擦出火花，最终轰然栽倒在地。

　　“吼——！！！”
　　观众席掀起滔天狂潮。押注人类取胜的赌徒彻底沸腾，乱七八糟的咆哮直冲穹顶，几乎要掀翻整座竞技场。
　　这绝境翻盘的反击点燃了他们骨子里嗜血的狂热。众人疯狂嘶吼咆哮，面色涨得通红，有人将随身贵重物件肆意抛掷，尽数宣泄着心底汹涌的亢奋。

　　顶层包厢内，池声意外挑眉，收起了手中的打火机：“呦呵？这小野崽子还真有两下子，没白让我看这么久。”

　　谢祈指尖握着水晶杯，杯壁凝结的冷凝水珠顺着白皙指缝滑落，坠落在黑色制服裤面上，晕开一抹深色水痕。
　　他神情依旧淡漠，对周遭喧嚣恍若未闻，唯有指尖收紧了杯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