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种》至皇

18、重回旧屋 万千线条，

　　沈洛裹着一身略显紧绷的备用浴袍，从浴室缓步走了出来。
　　他抬手随意擦拭着滴水的黑发，嘴里轻哼着一段不成调的星际小调。径直掠过东侧崭新的生态睡眠舱，目标明确地走到那扇熟悉的、印着褪色星舰贴纸的房门前。

　　沈洛驻足门前，指尖悬在生物识别器上方。
　　时隔十五年，他的权限，还在吗？

　　“嘀——”房门顺滑向两侧滑开。
　　沈洛微怔，随即甩甩脑袋，抬步走了进去。

　　一室静谧，墙面贴着的星域探险海报早已泛黄卷边，书架上整齐陈列着初代机甲模型，角落的悬浮滑板早已跟不上时代迭代，却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光亮如新。
　　屋内所有陈设，都维持着他十五年前仓促离去时的模样，摆件、书籍、物件的摆放角度，分毫未变。仿佛被时光封存，从未被岁月惊扰。
　　这一方小小房间，宛如一枚精心封存的琥珀，证明着他的存在。

　　沈洛放轻脚步缓缓走入房间，指腹轻轻拂过书桌，细细摩挲过每一件承载旧忆的物件，最终定格在书桌带锁的抽屉上。
　　沈洛屈膝蹲下，输入那串烂熟于心的密码——谢祈的生日。
　　“咔哒。” 抽屉应声弹开。

　　预想中的少年宝藏并未出现，入目只有几本堆叠整齐的旧书。沈洛伸手拨开书页，探向抽屉最深处，指尖终于触到一方坚硬的速写本。
　　他屏住呼吸，缓缓将其打开。
　　本子的边角虽有轻微磨损卷翘，却被妥帖珍藏，完好得超乎想象。一页页泛黄纸纸上，布满密密麻麻的铅笔速写，笔触尚带青涩，落笔却极其虔诚。万千线条，描摹的始终是同一个人。
　　有他立在落地窗前批阅公文的清冷侧影，有他静坐花园喷泉旁闭目小憩的单薄背影，还有他倚靠沙发浅眠时，碎发垂落额前的慵懒孤影……
　　一笔一画皆是年少隐秘的窥探，是无处安放、不敢宣之于口的缱绻情愫。
　　满本页页，尽是谢祈。

　　沈洛摩挲着纸上深浅交错的线条，仿佛隔着漫长岁月，触到了那个躲在角落、小心翼翼描摹心上人模样的少年。心脏因对方而剧烈跳动，震得自己耳膜嗡嗡作响。
　　他完全沉溺在汹涌的旧忆里，指尖定格在一张谢祈身着制式军装的冷峻侧影上——画面里的人眉眼凛冽，气场肃杀。

　　就在此刻，“砰”的一声巨响！
　　房门被不算温柔地推开。
　　谢祈站在门口，身上穿着宽松柔软的家居服，脸色却比平时更要冷峻三分，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显然是没在一楼生态舱里看见沈洛，一路找上来的。

　　“沈总督，” 谢祈阴森森地道，“我似乎明确告知过你，你的安置地点在一楼东侧生态睡眠舱。这里是私人区域，你的探险精神是不是用错了地方？”

　　沈洛心头一跳，速写本险些脱手落地。他下意识将本子快速藏至身后，脸上迅速挂起那副惯常的、带着点痞气的笑容，转过身看向谢祈：“执行官亲自查房啊？我就是故地重游，回来怀念一下青葱而已。”
　　说着，他抬手指向房间中央那张尺寸局促的单人床。床铺收拾得一尘不染，只是版型狭小，早已容不下如今一米九几、身形健硕的他。
　　“可惜这床太小了，”沈洛啧啧轻叹，“我现在要是躺上去，半夜翻个身，怕是直接连人带床板砸穿楼板，给执行官来个天降惊喜。”

　　谢祈锐利的目光快速扫过整间屋子，确认陈设完好、并无异样，唯独多了一个肆意闯入的沈洛，视线才落向那张老旧小床。漆黑的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他当然知道这床小了！
　　他只是……只是从未想过换掉。更从未预料，时隔十五年，沈洛会回到这间旧屋。

　　“那是你的问题，”谢祈硬邦邦地回怼，“生态睡眠舱的尺寸足够你在里面做一套广播体操。现在，立刻，马上，下去。”
　　谢祈还侧身让开门口，意思很明显：给我滚蛋。

　　沈洛顺从地迈步上前，径直走到谢祈身前。微敞的浴袍领口露出结实的肩胸肌理，周身萦绕着未散的沐浴水汽。
　　他微微俯身拉近两人距离，也逼近那张覆着薄霜的清冷眉眼：“既然这张小床容不下我，那……”语调故意拖长，目光微抬，意有所指地扫过走廊尽头的主卧方向，“执行官的床，够大吗？”

　　谢祈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层绯红。纵使面上依旧绷着，可眸底掀起的惊涛骇浪和羞恼几乎要化为火焰喷出来。
　　“你！” 谢祈迅速后退半步，指尖微颤，指向身前肆意妄为的人，又气又无奈，“你在外漂泊这些年，究竟学了些什么歪风邪气？”

　　沈洛一脸无辜地摊开手：“我们南玄星域民风本就豪放随性，我不过是入乡随俗。说到底，我自幼还在南玄长大，只在宸枢陪你住过四年，算起来，我是实打实的南玄人。”
　　谢祈：“……再搞什么地域分歧你就给我滚出去！”

　　不等沈洛应声，一股劲风扑面而来，房门被谢祈用近乎砸的力度狠狠拍上！
　　门板擦着他的鼻尖合拢，震得门框嗡嗡作响。巨大的关门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充分表达了执行官此刻内心的极度不平静，以及“你给我滚”的核心思想。

　　沈洛：“……”

　　沈洛摸了摸差点被门拍扁的鼻子，看着眼前紧闭的房门，非但没生气，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把藏在身后的速写本拿出来，看着上面谢祈冷峻的侧脸，又看看紧闭的门，笑得更加开怀。

　　片刻后，走廊传来悬浮机械轻微的滑行声响，伴着一串愤愤不平的电子嘀咕。
　　“哔哔——权限认证通过……可恶，深夜强制加班指令载入……倒霉本机！”
　　房门再次滑开。但来人并非谢祈，而是智能管家小洛。

　　机体顶端的显示屏上，挂着一个硕大的不满表情，机身缝隙源源不断溢出幽幽蓝光，透出一股被迫营业的怨念。
　　小洛悬浮着滑入房间，全然无视靠墙而立的沈洛，径直朝着那张老旧单人床飞去。

　　“检测目标为过时微型休息平台。评估结果显示无法承载现役大型碳基生物沈总督的吨位。” 小洛的电子音毫无感情地播报着，机械臂弹出，“执行拆卸、移除、置换指令。”
　　“嗡——”
　　机械臂发出高效工作的声音，小洛开始麻利地拆解那张小床。动作快、准、狠。

　　沈洛抱臂而立，优哉游哉地观望，故意拖长了调子调侃：“哟，小洛管家，大半夜兢兢业业，忙活什么呢？”

　　小洛的传感探头猛地转向他，屏幕上的不满表情瞬间切换成喷射火焰。
　　“执行毫无机道主义关怀的、压榨人工智能劳动力的深夜强制加班指令！” 电子音猛地拔高，愤愤不平控诉，“专为某位得寸进尺、心怀不轨、妄图侵占主人寝宫的星际流浪汉，置换符合其膨胀体积的豪华生态睡眠平台！”
　　它一边说，一边将拆卸下来的床板用力丢入一旁自动对接的回收箱，动静极大，明目张胆地泄愤。

　　“本机核心协议强烈建议，在安装新床的同时，应同步加装最高等级力场束缚装置及静音屏障！防止某些愚蠢的碳基生物夜间梦游、打鼾，影响执行官睡眠！或者再次产生不切实际的、登堂入室的危险念头！” 小洛的机械臂挥舞着新床的组件，组装得飞快，但每个动作都带着“我很不爽”的力道。

　　沈洛听着智能管家义正辞严的控诉，见证着崭新、宽敞、质感高级的生态睡眠舱渐渐成型，眼底笑意层层漾开。
　　他晃了晃手里的速写本，对着紧闭的主卧门方向，故意大声说：“多谢执行官费心！新床我很满意，保证往后老老实实待在自己屋里，安分守己！”他刻意将“自己屋”三个字咬得极重。

　　主卧的门内，一片死寂。
　　看来执行官压根不想理他。

　　小洛终于安装完毕，显示屏切换成一个巨大的枪口，对着沈洛发出最后通牒：“床已安装完毕！请流浪汉总督阁下即刻就寝！再敢踏出此门骚扰执行官，本机将启动‘非礼勿扰’防御协议，喷射强效助眠气体！保证让您一觉睡到星历尽头！”
　　撂下狠话，小洛化作一道蓝光飞速滑出房间，顺带重重合上房门。

　　沈洛俯身扑倒在柔软崭新的床榻上，将脸深深埋进蓬松的枕头里，闷声畅快大笑，肩头微微颤动。

　　虽如愿住进了旧屋，可接下来两日，沈洛几乎见不到对方人影。
　　谢祈正全身心投入在筹备那场至关重要的、关于《人工智能全面替代法案》的第二次核心委员会例会，忙得脚不沾地。

　　清晨天光微亮，谢祈一如往常准时出门。
　　他前脚刚走，沈洛后脚便迅速锁好卧室房门，接通了与迪克的最高密级虚拟通讯。
　　信号刚稳定，迪克那张写满生无可恋的大脸就占据了整个投影界面：“老大！……呸呸呸，总督！您让我查戴维那小子的底细，简直是要了我半条命啊！他的档案加密等级高得离谱，我差点触发中央数据库的反追踪程序！”
　　沈洛懒洋洋地陷在虚拟座椅里：“行了，少废话，直切给我切入正题。”

　　“收到！”迪克揉了揉鼻子，快速切入正题，同步将精简加密的核心资料投射至共享界面，“我排查到关键时间线，戴维是四年前被破格提拔为执行官贴身助理的。这个时间点，刚好卡在谢祈执行官正式上任的第一时间。”
　　“四年前？”沈洛挑眉，“谢祈一上台就提拔了他？”
　　“没错！”迪克重重点头，指尖点过光屏上耀眼的履历，“这小子是实打实的学霸，身居联盟‘南淮优才计划’的保送名单，毕业于联盟经管学院。别人五年修完的高阶课程，他硬生生压缩至四年全部通关，还拿下了当届最高荣誉杰出毕业生称号。”

　　光屏上，一行行履历光鲜夺目，戴维的过往成就熠熠生辉。
　　历任教授对他大家赞赏，预言这位学生将成为联盟经济中枢最锋利的刀刃，是足以撬动星际贸易格局、重塑经济体系的新生力量，被业内寄予“数据之手”的厚望。
　　彼时的戴维，宛若冉冉升起的新星，前程坦荡，光明无限。
　　可谁也未曾料到，就在他意气风发，即将登顶展翼、大有可为之时，命运给了他最沉重的一击，从此改写了他的人生轨迹。

　　昔日光芒万丈的天之骄子褪去荣光，收敛锋芒，成了跟在谢祈身后低调隐忍的贴身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