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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畜牲道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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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曦柳拎着兔子,叮铃哐啷地到了畜牧营。镇北军里不养兔子,一是转场不方便,二是没什么养头。天都谷能活下来的只有雪地里土生土长的本地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气原因,这儿的兔子比其他地方要小,大概是饿瘦的,连骨架也没长完全,肉也不多,伶仃地附在骨头上,毛却很厚。
他从过冬的干草里薅出一段,放下兔子让它啃。那兔子想来也是饿了挺久,腿也不蹬了,也不管是什么,立刻埋头狂吃。一个指节都没有的细嘴居然能吃的如此之快,真是一晃眼的功夫,只看它嚼嚼嚼,那截草杆子分成一段又一段,被它拆吞入腹。
真是只活力满满的兔子!
杨曦柳站在那儿不动,似乎看兔子啃草很有滋味。等兔子吃完,他又将其拎起来,走出营地。镇北军的军营设在一处平地,绕过右边那座山有一片桦树林,如今光秃秃的,也没叶子,白色的树干一飞冲天,树皮上印着一双双眼。兔子十有八九是从那来的。
之前沈衔霜说这次营地选的好,便是因为这桦树林边上的河。
在天都谷,水源对于人是重要且珍贵的。转场之前的那个营地位置也不差,但要挑水,得翻一座山,去山对面的河里切冰块,再由将士们背回来。先不说寒冬里背冰有多冷,光是那路就难走,若是此时天都谷的妖风一吹,所有人都得仰天长叹。好在冬天冰化得慢,哪怕走慢些,背回来也是完整一块。但光背冰也不是法子,于是几次合计下,又专门空了块地方囤雪。
——总之百般折腾。
杨曦柳走到树林边,蹲下身解开它腿上的布条,那儿王裘敷了草药,比这兔子自己窝着疗伤肯定快些。他本想等兔子好些再放走,但自从那只狗的惨案后杨曦柳再不敢乱收动物,只能浑水摸鱼,塞些营里本来就养的牲畜。
他轻轻拍了拍兔子的头,道:“走吧。”
白兔子那只黑色的眼睛看了他一眼,随后一瘸一拐地跳开了。杨曦柳往回走,今日天气不错,他换了条路,想走溪边去拾些柴火。王裘帐里用的牛粪之前被雪淋过,有些湿,最近生火总是生半天。
他快走到溪边时,身子一转,余光穿过桦树林瞥到一个人影。
谁会来这里?
怕是鞍靖的探子,杨曦柳屏息压低重心。借灌木丛的遮掩看过去,那人坐在溪边,手里寒光闪闪。那身衣裳极为眼熟,杨曦柳今日清晨还见过。
严岑?他在这里做什么。
他拨开灌木丛,人影于是更为清晰。严岑面对着冻结的水面,膝头搁了一柄刀,手上攥着布擦拭刀的表面。那刀是前几日沈衔霜给他的,刀柄为铜,刀身为铁,整把刀简练干脆,无任何纹饰。严岑垂着头,神色平静,并不曾察觉身后桦树林有人的模样。身后的长发束成马尾,此时风缓,他落在空中的发丝浅浅飘摇。
既然是自己人,也就没有藏着的道理。杨曦柳踩着落叶走出来,唤道:
“严飞鸾。”
严岑还以为他是来采冰的,好心提醒:“今日冰已足够,无需再采。”
“我不是来采冰。”他走到严岑近前,选定另一块稍微平整些的石头,提刀拂雪。面前水面破开一个小洞,底下溪水欢快流淌着,浅水看不见鱼,只有溪底的石卵和泥土。“捡到一只划了腿的兔子,刚拎过来放了。”
“放了?”严岑恍然,他收起擦刀的布,眺望远方山坳,半是叹息半是感慨地补充,“放了也好,兔子拉尿臭。”
两人无疑都想到了同一件事情,罪魁祸首杨曦柳闷不做声,严岑明目张胆地在他面前笑,生怕他没看见似的,笑就算了,还要接着继续讲:“诶,那只狗……”
“什么狗,不记得。”被问的人面色如常,“你在此擦刀?”
他方才没看仔细,如今走到近前,发现那刀还有个刀鞘,其上刻青龙。只见过胡人刻龙虎豹,龙还是第一次见。这种纹饰,更像是中原的造物。日光照过刀面,玄铁映雪,通体生寒。
杨曦柳欣赏过,点头称赞:“是把好刀。”
严岑却摇头:“不如逢生。”
逢生是严岑入军时他祖母给他锻的环首刀。东瀛精铁所造,光华流转,削铁如泥。这名字还是付柏昌所取,此女道:“战场上无往不利,那不就是活下来嘛,干脆叫逢生!”
严岑应了逢生的名,逢生却没应逢生的名。它造了上千具尸骨,而后折在天都谷八月的草地里。
不过……杨曦柳盯着刀,逢生的刀身倒是跟他手上这柄相似,不过断然不可能是同一把了,环首刀刀身细长,与他膝头这柄比起来要小许多。
“说起来,逢生断的那年,将军跟马贩子讨价还价买马。买马就算了,偏偏又是付柏昌跟她去,两个人跟马大眼瞪小眼,马贩子知道她俩想要非不松口,吊着个老高的价格……”
付柏昌出了名的不会砍价,她站在那屁用没有,嘴上讲不过,只好做气氛组,一味重复沈衔霜说的话。沈衔霜也不会砍价,沈府世代为将,沈衔霜也非贪财之人,素来要什么便直接买。只是那年正好碰上旱灾,沈衔霜那点俸禄贴完镇北军又贴流火城,不仅不够用,最后几人全都把裤腰带都掏出来了,凑合着过,压根没那么多钱给她买马。后来付柏昌回来搬救兵,让严岑杨曦柳去了,这两人何许人也,最后磨到嘴皮子冒泡,好歹砍到了及格线。
马的确是千里马,几人牵着马回去,路上都在回味,比打仗还兴奋。尤其是杨曦柳,都笑他认马做母,恨不得天天睡在马厩。
当然好景不长,买马的钱一花,剩下的钱少的让人头疼,那阵子付柏昌天天叹气,算账算得两只眼睛往前伸,恨不得钻钱眼里捞钱。沈衔霜一听,说这不行,日日如此还怎么打仗。
沈大将军修书一封,寄去京城沈府,府中退休的沈老将军大手一挥,批复道:“自行去钱庄取。”
这才解决了这场危机。
“当时为了那些马真是吃了不少苦头,半夜饿得睡不着出去吃雪。”严岑笑得头发一晃一晃,瞳孔折射出琥珀的色彩,十分明朗。
杨曦柳也笑,他低下头,手扶着膝盖,暗自勾起嘴角,不发出什么声音。那张木头脸平日没有表情已经是俊朗丰逸,笑起来更是俏。麻衣布袍成了金丝缕,他往严岑的方向微微俯身,“那时年纪轻,考虑的东西少。换了现在,将军必定转身就走。”
笑声渐止,严岑望天叹道:“可惜最后死的死,伤的死,剩下来的一只手数的清了。”
风停了不到半刻钟,雪来了。刚开始的雪飘得不多,不至于密成水蚁。
军营里的马善终的少之又少,一万匹里能有一只都算不错,屠山风这种例子极度少见。人没办法质问命运,战马死战场,将士死疆场,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连全尸都难留,哪还祈求其他呢。
“生来如此。”杨曦柳说,“它们不用打仗,或许能落个更好的下场,或许成了他人碗中食。不论是贫贱的马儿还是富贵的马儿,到头来都是被人奴役,畜牲道便是畜牲命。”
“生来如此……”严岑依旧抬头望着天,雪落到脸上也不管。雪没完没了,他不以为然。“凭什么?”
他对着杨曦柳,也对着这白茫茫的苍天发问:“畜牲的命不是命吗?”严岑喉结一滚,“若马儿未随我们回来,半路逃跑,也会落得遭人屠宰的下场么?”
一匹马,若跑得快,出了天都谷跑到人的地界要好些,草原生的孩子对马尚存敬畏,不会随意苛待。若跑得慢,死在雪原,尘归尘土归土。
雪叠了又叠,下了又下。最初的细雪逐渐变密,杨曦柳不知如何回答,王裘没教过。他兀自起身,答曰:“雪下大了。”
“杨曦柳,”严岑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有些模糊不清,他不肯放弃,“你愿意被奴役,还是愿意被屠杀。”
杨曦柳没有继续往前走。他的肩膀松垮下来,衣裳飘摇不定。
雪,只有雪。
马身上也是雪,人身上也是雪。天上是雪,地上也是雪。
此情此景,恰如当年寒山堤,一人立于雪中,手握梅枝,枝头伸到他的面前。须臾间,只见一点红梅。
杨曦柳不回头,一阵长长的白气自嘴边逸出,“我们是人,人有的选。”他最后转过身,靠在重新喧扬的风中,“带上你的刀,回去吧。严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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