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锁定》岸涸

2、Chapte_2.题目

　　雨后的清晨，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梁港走进教室时，祝喆已经坐在位置上了，正低头看着一本英文原著，侧脸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有些柔和。
　　梁港几步跨到自己座位，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然后拿出那把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雨伞，放到祝喆桌上。
　　“喏，你的伞，谢了啊昨天。”他声音爽朗，带着点刚跑完步的微喘。
　　祝喆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到伞上。
　　伞被仔细地折好，布料抚平，和他递出去时一样规整。
　　伸手拿过，放进课桌旁边的收纳袋里，动作自然。
　　“没事。”他应道，视线又回到了书页上。
　　梁港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心里那点好奇又冒了出来。
　　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你昨天等谁啊？没见你跟谁一块儿走啊。”
　　祝喆翻书的指尖几不可查地停顿了一下。
　　抬起眼，对上梁港探究的目光，那眼神清澈，带着毫不掩饰的直接。
　　祝喆移开视线，语气平淡：“没等谁。”
　　“啊？”梁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那你把伞给我，你自己淋回去的？”
　　祝喆没说话，算是默认。
　　他不太习惯这种被直接点破的关怀，这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我靠，你不早说！”梁港音量提高了一点，引来旁边同学侧目，他赶紧压低声音，“那你没事吧？没感冒？”
　　“没有。”祝喆回答得很快，几乎有些生硬。
　　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梁港看着他微微绷紧的下颌线，知道这人大概又不想多说了。
　　他挠了挠头，心里有点过意不去，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祝喆这人，真是别扭。
　　早读课开始了，教室里响起参差不齐的读书声。
　　梁港拿出语文书，嘴里跟着念，心思却有点飘。
　　偷偷瞄了一眼旁边的祝喆。
　　祝喆坐得笔直，嘴唇微动，默背着古文，神情专注。
　　阳光透过窗户，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梁港注意到他左眼下方那颗极小的浅褐色泪痣，平时不太显眼，在这个角度和光线下，却清晰可见。
　　这人长得还挺好看。
　　梁港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随即又被自己吓了一跳，赶紧收回视线，用力盯着书本，仿佛那上面的文字突然变得无比深奥。
　　我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暗自嘀咕，耳朵尖有点发热。
　　祝喆虽然看似在专心背书，但旁边那道时不时飘过来的视线，他并非毫无所觉。
　　他能感觉到梁港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又像受惊一样迅速移开。
　　这让他背诵的节奏微微乱了一拍。
　　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更加专注于面前的文字，只是握着书页边缘的手指，稍稍收紧了些。
　　他在看什么？
　　课间操时间，人群拥挤着往操场走。
　　梁港和几个男生勾肩搭背，嘻嘻哈哈地走在前面。
　　祝喆习惯性地走在人群稍后一些的位置，保持着一点距离。
　　下楼梯时，后面不知谁推搡了一下，人群一个趔趄。
　　梁港正侧头和同学说话，没留神，脚下一滑，身体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他心里一惊，下意识地闭上眼，准备迎接屁股着地的疼痛。
　　预期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后背撞上了一个不算柔软但足够稳当的支撑，一只手及时地在他胳膊肘上方托了一把，力道不大，却有效地帮他稳住了身形。
　　梁港惊魂未定地站直，回头一看，愣住了。
　　扶住他的人是祝喆。
　　祝喆在他站稳后就立刻收回了手，插回校服口袋，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仿佛刚才出手相助的不是他。
　　他甚至没有看梁港，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拥挤的人流。
　　“谢…谢了。”梁港有些结巴地道谢，胳膊肘被碰过的地方，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短暂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
　　“嗯。”祝喆从鼻腔里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算是回应。
　　侧身从梁港旁边走过，继续下楼梯，步伐稳定，好像刚才那个小小的意外插曲从未发生。
　　梁港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祝喆总是这样，做一些看起来与他冷淡外表不符的事情，却又做得那么不动声色，让人连感谢都觉得有点无处着力。
　　这人真是…怪好的。
　　梁港摸了摸鼻子，快步跟了上去。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班主任宣布下周要进行一次理综小测。
　　教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哀嚎。
　　梁港尤其头疼物理。
　　看着练习册上那些电路图，感觉像在看天书。
　　挣扎了十几分钟，他挫败地放下笔，偷偷看向旁边。
　　祝喆已经做完了一套化学卷子，正在检查。
　　他的桌面依旧整洁，做完的试卷和未做的分开放置，井井有条。
　　梁港犹豫了一下，用笔帽轻轻戳了戳祝喆的手臂。
　　祝喆转过头，用眼神询问。
　　梁港把物理练习册推过去一点，指着那道让他一筹莫展的题目，脸上堆起一个有点讨好的笑：“这个，受力分析，我搞不明白。能…讲讲吗？”
　　梁港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不好意思。
　　他知道祝喆不喜欢被打扰，尤其是学习的时候。
　　祝喆看了看那道题，又看了看梁港写满困惑的脸。
　　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拿起自己的草稿纸和笔。
　　“这里。”他用笔在图上画了一个点，“先确定研究对象。”声音不高，语速平缓，没有丝毫不耐烦。
　　“它受到几个力？”
　　梁港凑过去，认真地听着。
　　祝喆讲题思路清晰，步骤分明，没有多余的废话，但关键点都点到了。
　　他一边讲，一边在草稿纸上写下简洁的公式和推导。
　　“…所以，合力是这个方向。”祝喆落下最后一笔，看向梁港，“懂了吗？”
　　梁港盯着草稿纸，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懂了懂了！”他用力点头，“原来要这么分解啊！谢了祝喆！”
　　他拿起笔，迫不及待地开始重新演算。
　　这一次，笔尖流畅了许多。
　　祝喆看着他一扫阴霾、全心投入解题的侧脸，那专注的神情和之前抓耳挠腮的样子判若两人。
　　祝喆的目光在他微微颤动的睫毛和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耳廓上停留了一瞬，然后默默地将自己的草稿纸往他那边又挪了挪，方便他随时对照。
　　他笑起来，眼睛是弯的。
　　祝喆心里掠过这样一个念头，很轻，很快。
　　重新拿起自己的化学卷子，却感觉刚才讲题时那种细微的、被需要的感觉，还在胸腔里残留着一点余温。
　　放学铃声响起，梁港迅速收拾好书包，今天他和祁沂约好了去打球。
　　“祝喆，我先走了啊！”他拎起书包，朝祝喆挥挥手，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教室。
　　祝喆看着他消失的背影，收拾东西的动作不自觉地放慢了些。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空，只剩下值日生打扫的声音。
　　他整理好所有书本，按照大小和科目分类放好，最后才拉上书包拉链。
　　当祝喆走出教学楼时，看到不远处的篮球场上，梁港已经脱了校服外套，只穿着一件白色T恤，正灵活地运球过人。
　　他奔跑着，跳跃着，脸上洋溢着纯粹的笑容，耳钉在夕阳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和队友击掌，大声喊着什么，整个人像一团燃烧的、温暖的火焰。
　　祝喆站在梧桐树下，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梁港的世界总是那么热闹，充满声音和色彩。
　　而他的世界，大多时候是安静的，有序的，像一本排列整齐的书。
　　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团火焰，祝喆并不觉得刺眼，反而觉得…有点温暖。
　　拉了拉书包带，转身，朝着与篮球场相反的方向走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梁港投进一个球，兴奋地和队友庆祝，目光无意间扫过操场边缘，看到了那个熟悉的、挺拔的、独自远去的背影。
　　祝喆又不打球，每天这么早回家干嘛呢？，心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就被下一轮进攻的兴奋所取代。
　　他不知道，那个沉默的背影里，装着一个小小的、关于一把伞、一次搀扶、一道物理题，和一个在篮球场上奔跑的身影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