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锁定》岸涸

1、序.无人知晓

　　“潮水”
　　2025.10.13
　　——记
　　九月的汐城，空气里还残留着夏日黏腻的温热，又被初秋的风掺进几丝若有若无的清爽。
　　汐城一中高三（一）班，开学第一天的早读课，教室里混杂着翻书声、零星的背诵声，以及一种无形的、属于毕业班的紧绷感。
　　梁港几乎是踩着铃声冲进教室的，带起一阵微小的气流。
　　额前的黑色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上还带着跑过来的红晕。
　　目光在教室里快速扫了一圈，最后精准地落在靠窗那个熟悉的位置上。
　　他的同桌，祝喆，已经端坐在那里。
　　祝喆穿着干净得一尘不染的夏季校服，白色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一丝不苟地扣着。
　　微微低着头，正在默写英语单词，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稳定而轻微的沙沙声。
　　他整个人像一幅静止的画，与周围略显嘈杂的环境格格不入。
　　“喂，祝喆，又是同桌，缘分啊！”梁港一屁股坐下，一边从书包里往外掏皱巴巴的课本，一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旁边的人，声音带着点喘，又满是熟稔的活力。
　　祝喆的笔尖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只是几不可查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习惯了梁港这种咋咋呼呼的开场方式，三年了，几乎没变过。
　　梁港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着：“你暑假干嘛去了，消息都不回几条，我跟祁沂他们去了趟海边，晒脱一层皮…”他比划着，试图描述太阳有多毒。
　　祝喆终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梁港耳垂上那枚小小的银色耳钉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目光在梁港因为兴奋而微微发亮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回自己的本子。
　　“做题。”言简意赅地打断了梁港的假期见闻分享。
　　“就知道。”梁港撇撇嘴，但语气里没什么抱怨，反而像是确认了什么。
　　低头翻找了几下，突然“啊”了一声，声音不大，带着点懊恼，“完蛋，物理卷子好像忘带了…”
　　他开始在书包里进行更彻底的翻找，动作幅度有点大，带动着桌子微微晃动。
　　祝喆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不是不耐烦，更像是一种对无序的本能反应。
　　停下笔，看着梁港像只无头苍蝇似的乱翻，沉默了几秒。
　　然后，伸手从自己那叠整理得整整齐齐、按科目和顺序分类好的试卷里，抽出了一张空白的物理卷子，轻轻放到了梁港乱糟糟的桌面上。
　　“先用。”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梁港的动作一下子停了。
　　看着那张平整得连个折角都没有的卷子，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眼角弯起好看的弧度。
　　“谢了哥们儿！救我一命！”他拿起卷子，如获至宝。
　　祝喆没再说话，只是重新拿起了笔。
　　但在梁港看不见的角度，握着笔的右手，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下。
　　早读课在混乱与秩序中过去。
　　下课铃响，教室里瞬间活络起来。
　　梁港像是被解除了封印，立刻转过身和后桌的同学聊起了刚结束的篮球联赛，手舞足蹈，表情生动。
　　祝喆则安静地坐在位置上，拿出下节课的数学书预习，偶尔抬眼看一下梁港挥舞的手臂，又很快垂下视线。
　　“真的，最后那个球太险了，差点就输了…”梁港讲得兴起，下意识地回头想拍祝喆的手臂分享激动。
　　祝喆在他手落下来之前，不动声色地将手臂往回收了收。
　　梁港的手拍了个空，停在半空，他眨了眨眼，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去，继续他的演讲。
　　只是声音稍微低了一点。
　　心里有点讪讪的，祝喆好像一直不太喜欢肢体接触。
　　祝喆注意到了他那一瞬间的停顿，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将视线重新固定在书页的公式上，仿佛那里有全世界最吸引人的东西。
　　上午的课程紧凑地进行着。
　　数学课上，老师讲解着一道复杂的解析几何题。
　　梁港听得眉头紧锁，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拉着，留下乱七八糟的线条。
　　这题型他总弄不明白。
　　偷偷瞄了一眼旁边的祝喆。
　　祝喆坐姿端正，笔记本上的字迹工整清晰，重点部分还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标注。
　　听得认真，偶尔在纸上写下几个关键的步骤，思路清晰得让人嫉妒。
　　梁港在心里叹了口气。
　　人和人的脑子，构造可能真的不一样。
　　下课铃响，老师布置了几道课堂练习。
　　梁港对着第一道题发了半天呆，脑子里一团乱麻。
　　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侧过头，看到祝喆已经快做完了。
　　“那个…祝喆，”他凑过去一点，压低声音，“这题，辅助线怎么添的？我没头绪。”
　　祝喆停下笔，侧头看向梁港摊开的练习册，上面只有孤零零的一个题干。
　　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拿起自己的尺子，在梁港的草稿纸上轻轻画了一条线。
　　“这里。”用笔尖点了点那条线，“连接这两个点，构造相似三角形。”
　　祝喆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稳，没有任何炫耀的成分，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梁港看着那条清晰的线，又看看祝喆笔记本上完整的推导过程，眼睛一亮。
　　“哦！原来是这样！”他恍然大悟，立刻埋头演算起来。
　　祝喆看着他奋笔疾书的侧影，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急切。
　　祝喆的目光在他微微颤动的睫毛上停留了一瞬，然后默默地将自己的笔记本往梁港那边挪了挪，方便他对照。
　　午休时间，大部分同学都去了食堂或者趴在桌子上小憩。
　　梁港精力旺盛，拉着后桌的祁沂在走廊上讨论周末去哪里玩，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还是显得有些清晰。
　　祝喆没有睡，他正整理上午的课堂笔记。
　　梁港和祁沂的对话断断续续地飘进来。
　　“听说新开那家游乐场不错…”
　　“太远了，来回得半天。”
　　“那去电玩城？”
　　祝喆的笔尖在纸上流畅地移动，将物理和数学的笔记分别归类到不同颜色的活页夹里。
　　他对那些娱乐提议不感兴趣，但梁港充满期待的语气，像窗外透进来的阳光，有点扰人，又带着点莫名的生气。
　　偶尔会抬眼看向教室门口。
　　梁港背对着他，正比划着什么，手臂挥舞的弧度很大。
　　祝喆看到梁港后颈上有一小撮不听话的头发翘了起来，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整理。
　　只是整理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天空不知何时阴沉下来，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
　　没过多久，淅淅沥沥的雨点就开始敲打窗户。
　　“不是吧，我没带伞！”梁港看着窗外瞬间密集起来的雨幕，哀嚎一声，脸垮了下来。
　　他记得早上出门时还是晴天。
　　祝喆正在做一套英语阅读，闻声笔尖一顿，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雨下得确实不小。
　　他没有说话，继续低头看文章，只是阅读的速度似乎慢了下来。
　　放学铃响，同学们陆续离开。
　　带伞的结伴走了，没带伞的有的在门口张望，有的干脆冲进雨里。
　　梁港站在教室门口，看着没有一点停歇意思的雨，有点发愁。
　　爸妈今天都加班，肯定没法来接他。
　　“这得等到什么时候去…”他小声嘀咕着，掏出手机，犹豫着是不是要叫个车。
　　就在这时，一把深蓝色的长柄伞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递到了他眼前。
　　梁港一愣，顺着拿着伞的手看去。
　　祝喆站在他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你先用。”
　　梁港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
　　“啊？那你呢？”
　　“我等人。”祝喆言简意赅，把伞又往前递了递，意思很明显。
　　梁港看着祝喆。
　　他神情自然，不像是在说谎。
　　可是，祝喆平时都是独来独往，很少看到他等人。
　　“哦…那，谢谢啊。”梁港迟疑地接过伞。
　　伞柄还残留着对方手心的温度，很干燥。
　　他撑开伞，走进雨幕。
　　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祝喆还站在教室门口的屋檐下，身形挺拔，安静地看着面前的雨帘，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雨水顺着屋檐流下，在面前形成一道模糊的水幕，让他看起来有些遥远。
　　梁港心里泛起一丝奇怪的感觉。
　　祝喆这人，明明看起来那么冷，难以接近，可有时候，又会在这种细节上，流露出一种不动声色的体贴。
　　他握紧了伞柄，转身走进了愈发密集的雨水中。
　　直到梁港的身影消失在拐角，祝喆才微微动了动。
　　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着的手，然后拉起校服外套的兜帽，低头罩在头上，没有丝毫犹豫地走进了冰凉的雨里。
　　雨点很快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但他的步履依旧稳定，朝着与梁港家相反的方向，沉默地前行。
　　他想，梁港家离得远，又总是丢三落四，淋雨容易感冒。
　　自己跑快一点，很快就到了。
　　雨水顺着发梢滑落，带来清晰的凉意。
　　却觉得，刚才递出伞的那一刻，心里某个地方，是微微发着热的。
　　这种感觉很陌生，但并不讨厌。
　　而已经走远的梁港，撑着那把过于宽大的深蓝色雨伞，听着雨点噼里啪啦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心里还在嘀咕：祝喆等的是谁啊？以前没听说过。
　　雨幕笼罩下的汐城，两个少年，一个在雨中奔跑，一个在伞下疑惑，各自怀揣着无人知晓的心事，开启了高三的最后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