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世灯》白水杉

77、第七十七章 苦局何解 要救白和需

　　浮云肩头，长风过。

　　一晃又是五百年过去，人间天地不知又翻了几番，楚江自竹屋出来，便见九川站在院门外，身后居然还跟着余灼。

　　九川自顾自的推门进来，见到楚江一通抱怨，“见你一面真是不容易，我这都来多少趟了，才碰见你这一次。”

　　楚江没什么情绪，淡淡的道，“有事？”

　　九川一听气不打一处来，“你能不能别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你看看你现在哪里还有当初冥界司主的样子？” 余光又瞥见余灼的身影，顿时觉得不该当着现任司主的面说这话，于是改口，“哪里还有当初的样子！”

　　楚江权当没听见，蹲下身给前不久种下的梨花树除草。

　　九川一看更来气了，一把将楚江拉起来，“都已经五百年了，要是能找到，早就找到了！你寻了五百年也够了，怎么还不死心？”

　　楚江却松开他的桎梏，眼神极其冷淡，越过他往屋里走。

　　“你！”

　　九川气结，刚想上前就被身后一直观察的余灼拉住，余灼看着他摇了摇头，示意他等着，自己则随着楚江进了竹屋。

　　楚江正在窗边点香，白色烟雾氤氲而上，是竹子的清新之气。

　　余灼的目光落在楚江身上，楚江背对着他看不到神情，但只这一个背影便让余灼生出一丝唏嘘来，自那日大正殿他承了司主一职后，就再也没见过楚江。

　　也是前几日天界蟠桃盛会，天君给他下了帖子，去赴宴时才听得楚江之事。

　　他知九川一向同楚江交好，于是去寻了九川，希望九川能带他见一见楚江。

　　九川却面露苦色：“带我是能带你去的，但能不能见到权且看天意。”

　　余灼不知其意，问：“为何？”

　　九川这才将白和之事简明扼要的同他说了。

　　“此间之事我知晓的也并不多，若不是五百年前同君绛最后那一战，我也不知楚江这样冰冷的性子竟也会生情，那妖鬼我也仅仅只见过一面，当初他剖心将神识还给楚江后便消亡了。”

　　“唉……”九川叹了口气，“原本楚江以为天界那处的生骨花可以将那妖鬼救回来，但你也知道，妖鬼一族向来同他族不同，本就无根无源，亦无魂无魄，即便是生骨花也回天乏术。”

　　“楚江深受打击，这五百年间三界之内寻了个遍，该寻的法子都寻了，该试的也都试过了，但......”

　　他说着遥遥头，“但都无用，近来我观他动向，似乎是去了梵境。你若想去寻他，也只能去碰碰运气。那只妖鬼死后，他都住在那妖鬼生前所筑的竹屋中。”

　　九川既然都这么说了，他原本也就没报什么希望，但楚江今日居然恰巧在。

　　余灼看着楚江的背影，看着看着就生出几分同情。

　　说起来，他同楚江不光是同僚的情谊，早些年他虽看不惯楚江孤傲，但却也由衷的敬佩。

　　他其实比楚江年长几万岁，修为却远不如楚江。冥界在他的管辖下也不曾有人轻怠，若不是君绛，或许楚江现在还是那个事事躬亲、冷心冷情的冥界司主。

　　只是世事难料，当年那个睥睨苍生的楚江，如今看起来却是寂寥落寞。

　　楚江点了香走向一旁的方桌。

　　余灼这才看见，一株清竹倚窗生长，翠绿竹叶探进窗内，斑驳剪影落在地面，天光便从这些细碎的剪影中钻进屋内，有风拂来时，剪影也跟着晃动。

　　楚江沏了茶，招呼余灼，“坐。”

　　余灼移开目光，走过去入了座。清茶入盏，茶尖浮沉堪堪停在了茶盏中间。

　　他端起茶盏，茶尖便会荡开圈圈涟漪，他趁着茶水入喉的间隙，抬眼看向对面的楚江。

　　楚江端着茶盏不知在想什么，好一会儿才端起茶，一边喝一边看向探进来的那根翠竹。

　　余灼放下茶盏道：“许久未见，你近来可还安好？”

　　楚江收回视线，低眉看茶：“如你所见。”

　　凡间的日头变化的极快，这一会儿的功夫，那剪影便已经到了他的脚边。

　　余灼斟酌道：“冥界如今一切安好，你无需挂念。君绛被困后一直吵着要见你，蒋行也自请守无极地狱去了。”

　　楚江看他一眼，随即轻笑一声：“冥界如今的司主是你，我有何不放心？再者.....”他耸了耸眉，“你看我像挂念的样子么？”

　　余灼一噎：“你倒是同从前很不一样。”

　　楚江回他：“你较从前也不一样，往日里你说话从不似现下这般拐弯抹角。”他没了耐心，轻轻瞟他一眼，“说吧，找我何事？”

　　余灼跟着笑了笑：“也是。我如今倒是理解你了，这司呈做的不如阎君痛快！当年之事盘根错节，原也不是你的错。如今你天罚也已然受了，不如回来，我将这司主之位还与你。”

　　楚江转着茶盏不知有没有听见，半天没回应。

　　当年他从天命石那处出来，刚出南天门天罚便降了下来，七十二雷劈之刑。

　　其实雷刑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那时他神识已归，抗这雷刑不过废些气力而已，可雷刑降下来的瞬间，他却忽然卸了法力，任凭雷将他劈的遍体鳞伤。

　　他想起当年白和也是这般闯了忘川遭了天谴，因而废了泰半修为，如今光景转换，他才白和当年伤的到底有多重，又有多痛。

　　可雷刑过后，楚江挺着满身的伤又觉得自己实为可笑，白和已经不在了，他这么做除了让自己好过一点，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以前在冥界，每每看着那些生灵生死轮回，看着每一世都是命定的结局，轮回了一世又一世，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凡人如此执着轮回。

　　如今跳出三清踏进红尘，他才发现，自己竟然渴望那轮回也能出现在白和身上。

　　他收了心思，眼神不知落在何处，嘴角的弧度淡的几乎看不见：“如今的你才是最适合做冥界之主的人。”

　　“已经五百年了，你还要继续找吗？”余灼忽然问。

　　楚江的眉心不自觉的皱了下，垂眸看向杯中沉浮茶影：“原来已经五百年了，时间真是过的太快了。”

　　当初白和找四世灯找了五百年，只是没想到最后灯找到了却没用上。

　　如今他找白和竟也找了五百年。

　　他眼眸中有一瞬的迷茫，复而又清明起来，淡淡的道：“找，总能找到的。”

　　不知道是说给余灼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或许更多的是说给自己听吧，好像这样，抱着一丝希望才不会觉得时间如此漫长，哪怕是虚无缥缈的希望。

　　门外站立许久的九川听不下去，冲进屋内拉起余灼就要走：“他如今是块梭石，说什么都没用！你还是别白费力气了！你问问他自己，这五百年来我来寻过他多少次，该试的法子试了，该劝的也劝了，他可曾有过半分动摇？”

　　九川说着情绪有些收不住，“是！我知那妖鬼为了你元神所化的凡人吃尽苦楚，可那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与你楚江有何关联？这五百年来你天上地下的寻法子救他，妖鬼本就是应天地托生之物，你偏要逆天而行，要我如何看得？”

　　余灼吃了一惊，这件事情他却是头一次知晓。

　　当初楚江推他上任，对内只说自己生了情，后来他得知让楚江生情的是一只妖鬼也大为意外，不曾想还有这层。

　　九川还欲再说，忽然感觉不对，脚下一阵寒凉传来，低头一看，冰霜已经爬上了他的脚面。

　　楚江转过头，眼尾扫过来，语如寒霜：“白和。”

　　九川怔了一下，他在这里担心了老友五百年，楚江就只在乎他没有称呼那妖鬼的名字，他回过神来怒极反笑：“好、好！白和是吧，我偏偏要叫他妖鬼，难道他不是妖鬼？”

　　楚江却不再看他，只是淡淡的说了句：“你们走吧。”

　　“谁稀罕啊！”九川讥笑一声，转身就走了。

　　暮色又至，又是一日。

　　盏中茶水已是清淡，其实九川说的楚江不是不懂，他比谁都明白，天地之物应生于天地，讲究契机。

　　可他如今除了逆天而行没有别的办法。

　　风吹竹林，吹得那根伸进屋内的翠竹又偏移了几分，窗花照影，台上那支香已经燃尽。方桌上，青瓷茶盏依旧，喝茶的人却不知所踪，徒留茶盏中氤氲沉浮的茶尖。

　　梵境偈云殿。

　　身穿僧衣的童子一路行至偈云殿，先是双手合十，朝着正在诵经的老者鞠了一礼，才道：“尊者，那人又来了。”

　　尊者诵经的声音停了片刻，而后道：“让他进来吧。”

　　童子领命出去，须臾后领了一位身穿玄衣的男子进来。尊者仍在诵经，那玄衣男子便跪坐尊者身后，双手合十，双目紧闭。

　　三清梵音响在耳边，奇异的让人心生平静。

　　半晌过后，诵经之声嘎然停止，玄衣男子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但一细看，那清明之下分明还留有执念。

　　那厢尊者合上经书，朝着座上佛祖金身合十作礼，悠悠声音似远似近：“施主，如此执拗，需知执念之下必定无果。”

　　玄衣男子默了一瞬：“符青，我知道你有办法。”

　　尊者转过头，飞眉入鬓，长须及地，一只手干瘦如柴正是在鬼市兜售三界法器的符青老儿。

　　符青老儿侧头往外一伸，确定没人后，又拂袖合上了殿门。开口便道：“好你个楚江，你当我这儿是你冥界之所，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哪里还有方才诵经之时的持重。

　　楚江道：“我只想知道如何才能让他回来。”

　　符青气不打一处来：“当初打赌，你诓我守冥界两千年，如今你我银货两讫，你这般死乞白赖的一趟又一趟，叫佛祖知道，我定然！”

　　话还没说完，对上楚江的眸，一时间又有些不忍：“你来过多少次了，老儿也都告诉你了，若是有办法我早就同你说了。他本也无形，如今归于无形，如此才是大道法则啊！你曾也是冥界司呈，这道理你不会不懂。”

　　楚江却道：“如何才算大道法则？大道曾言，众生皆平等，三界之中皆有生死轮回，凭何到了他这里，没有平等可言？没有轮回一次？”

　　座上，佛祖金身慈眉低目，似是看着两人。

　　符青道：“唉，我怎生就碰到你们二人，执念一般之深！当初我问白和，岂知救回江兖又是否是江兖所愿，如今我也要问问你，你执念至此，又可知白和可愿回来啊？”

　　楚江低头不言，垂眸看向地面瓷白的地砖，片刻后他轻声道：“佛曰，众生皆缘起，姻缘亦因果。哪怕是强迫，此番我也要一个果。”

　　符青恼怒：“你当真同他别无二致，冥顽不灵！”

　　恰在此时，一声清亮之音自头顶传来，如弦音入耳：“阿弥陀佛，我佛慈悲。”

　　楚江寻声望去，符青老儿已经朝着身后佛祖金身像合十跪拜，金身像的声音再度传来：“众生平等，生来皆带业障，业障生业果，业果还尽，复归自然。楚江......”

　　楚江仰面看去，只见到金像浸染霞光，眉眼低垂，怜悯又慈悲。

　　金像嘴角开合继续道：“本座有一法，许能实现你心中所愿。”

　　楚江一夕之间没有反应过来，待听清佛祖之意后，眼睫一颤，俯身一拜，沉声道：“还请佛祖赐教。”

　　“浮云之外，红尘之中有一梵音洞。需你废去一半修为，抽走一半元神置于泉水，每日以骨血将养，半年后方可将养出灵体。灵体一生，仍需每日以清泉骨血将养，再过半年便可生魂。”

　　佛祖的声音响彻偈云殿，“但他何时能醒，权且看造化。此法需废去你一半修为，一半元神，你可愿意？”

　　楚江抬眼，满目虔诚：“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