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世灯》白水杉

12、第十二章 查无此人 妖鬼白和入

　　楚江的手有一夕的停顿，“屠？”

　　“是，妖鬼一系因其特殊，跳脱三界六道，但也正因其特殊性，魔族想捉其炼化上古妖元。不过反被白和反制，屠了小妖食了他们的内丹后修为大增，此后接连屠了魔族四荒小妖，是以魔族青君不得不在四荒竖起魔界碑。”

　　“呵。”楚江轻笑一声，“以他如今这模样，倒是不曾看出来。”

　　“只是有件事情有些奇怪，妖鬼一系虽说修为大增难遇敌手，但以魔族青君之力想收服一届妖鬼虽非易事也绝计不是难事，而他却竖了魔界碑，我以为时机太过巧合。”

　　楚江沉吟，“也不必说的如此隐晦，魔族那点子心思天界怕是比我们知道的更早，君绛一腔之力也绝无可能将我伤重至此。”他站起身，从案台后出来，“本司神识困于那妖鬼内丹之中，我竟取不出来，你可有查到是何缘故？”

　　“这几日查阅群书，但关于妖鬼之事少之又少……”崔府君拂手，掌面上化出一本书呈，他将书呈递给楚江，“倒是查到另外一些事情，或许对司主有帮助。”

　　楚江接过书呈翻开，“千酉年末，妖鬼白和入地府，挟府君，搅忘川，后于地藏王莲花台处逃出。”

　　崔府君在一旁细声解释：“五百年前这个白和曾闯过一回地府，他一路从土地庙闯到了忘川河，在奈何桥上将忘川水搅了个天翻地覆。”

　　“河中撑船的鬼差尽数化作了河中恶灵，据孟婆所言，那个妖鬼似乎是来冥界找人的。应是在凡人死后寻着生魂气息一路从土地庙跟道来忘川边，但不知为何到了生魂到了忘川边便了无痕迹了。白和推翻了孟婆的汤桌，抢了渡河鬼差的桨，在川水中搅动寻人一无所获。”

　　“看来……本司不在，连只妖鬼都能闯地府挟府君了。”

　　楚江目光轻轻扫过去，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件稀松平常之事。

　　崔府君立时半跪在地，“是私失职，有失值守。当日恰逢西方梵境佛陀布下讲经，冥界受邀在例，地藏王和余下九殿阎王皆前往西天听经去了，冥府只留了府君处理日常事务。事出突然，私于十八层地狱回转之时，妖鬼已经遁于莲花台了。”

　　殿内的冥灯忽然闪了一下，楚江曲指在书呈上轻轻的敲了几下，“起来吧。事已发生，多说无益，下次不要再犯同样的错误。一只妖鬼也敢独闯我冥界，可曾查清他找的何人？”

　　“孟婆处倒有印象，说是当时那妖鬼一边搅动一边念叨，似叫江兖。只是主薄司翻阅了当日亡魂薄，当日并未有叫江兖的新魂入阴曹地府，黑白无常的圭音上也未曾有此人的姓名，但土地那儿确有生魂气息，这也是妖鬼搅忘川的原因。”

　　“哦？有生魂却无鬼魄？可是跳了忘川的缘故？”

　　“私以为并无可能，亡魂私跳忘川者，轻者堕恶灵，重则削灵，当生生世世困在忘川中永无投胎之日。可奇就奇在土地那儿分明曾感应到生息，而地府二十站，站站都无此亡灵的任何气息。”崔府君顿下又道，“生死簿上更是查无此人。”

　　“查无此人？”楚江疑道，“若说死后未入亡魂道，也可能是成了游魂，但这生死簿上查无此人，这就有趣了。”

　　说话间，外殿忽然有人敲门，楚江侧眼，崔府君会意，“何事？”

　　门外阴差恭声，“回判官大人，秦广王大人请您速去镜台，镜台处抓获君绛余孽数名。”

　　“知道了，我稍后便去。”崔府君回身看向楚江。

　　楚江颔首，“我醒之事暂时不必告诉他人，这些余孽该如何处置你让蒋行定夺便是。至于妖鬼……本司亲自去查。”

　　“是。”崔府君领命，又道，“大人的神识，私以为可能与白和在找的四世灯有关。”

　　“四世灯？那不是昔日本司飞升法相所化法器么？当年冥界内乱，君绛引冥水倒灌，为避免凡界牵连，本司将其镇了冥湖，这与此事有何关联？”

　　“当年大人飞升凶险，法相护主化了此法器，司主曾许诺若是与此法器有缘者，可得您冥界之主一诺。”

　　“此为何意？”楚江问。

　　“据游星说，白和想要寻灯救人。”

　　楚江眯了下眼，殿内沉香桌案上，香炉里的香燃了一半，烟丝屡屡上飘，清冽冷然。

　　他看着那上扬的烟丝缓缓开口，“救人？”

　　他似若有所思，而后极浅的笑了，“既然这神识封存于他内丹取不得，那便只能让他自己交出来了。”

　　他转头对着崔府君交代，“蒋行那边的事情处理完后，叫霍崖寻个时间来见我。”

　　“是。”

　　凡间的时间总是要快一些，这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暮色又沉了些。

　　清茶入喉，茶水索然无味。也不知这九川怎的一门心思的往这凡间跑。

　　楚江眼眸下沉，沿着茶盏的杯沿望向对面的白和，冥界对于妖鬼的记载寥寥无几，他还跑了趟上清境找司命问了问。

　　但自开天地以来，妖鬼时为稀少，记录在册的无非是楚江记得的那些，不管人或是神，时间久了记忆总是要模糊一些，何况他还活了这万万年。总之典籍上关于妖鬼的记录没有一条可以和眼前的妖鬼对上号的。

　　他放下茶盏，状似不经意的扣了下茶桌。

　　白和握紧的手下意识的松开，抬眸直入话题，“你究竟是何人？”

　　楚江没想到白和沉默这么久第一句话居然问的是这个，“我以为，你会先问我四世灯在哪儿？”

　　对面默了片刻伸手取下了帷帽，楚江不避不闪与他对视，他的气色倒是比在仙台山的时候要好的多，月白青衫映衬下倒有几分凡间温润公子的模样。

　　“灯重要，但来路不明的人说的话，我不信。”

　　“此话有理。”楚江轻笑一声，点头表示赞同，“但我记得，城外初见我便已经告诉过你我的身份，我是冥界之人。”

　　“呵？身份？冥界算是什么身份？天地广阔，还分三界六道，冥界之大，你当是何人？”

　　“此话也有理。”楚江点头赞同。

　　“既然如此费劲心思接近，不如开诚布公。”

　　楚江微微一笑，“你想知道什么，我一并回答你。”

　　白和道，“我只有三个问题。”

　　“你问。”

　　“你是何人？有何目的？还有……”他的眼神忽然复杂起来，一字一句，“四世灯在哪？”

　　楚江眼眉微挑，甫一笑开。

　　白和不解，“你笑什么？”

　　楚江道，语气微妙，“我在想这典籍的真实性，你与典籍记载当真天差地别。”

　　“那又如何？”

　　“不当如何。”楚江收笑，“这第一个问题，我乃阴天司座下判官。至于这目的么……”

　　他的视线从白和的脸上缓缓移到他的胸口处，“千年前冥界大战想必你也有所耳闻，司主神识丢失，我不过是替司主找散落的神识，而恰巧……这神识此刻就封存在你内丹之中。”他将视线再次移到他的脸上，“你我可以合作，你要找灯，我要神识复命。”

　　“判官？冥界有四大判官，以崔府君为主首，你……”

　　楚江颇为诧异，“你知晓的不错，叫我崔府君也无甚不可。”

　　白和将信将疑，“你如何能确定，你们司主的神识在我的内丹之中？”

　　话问出口，白和自己先了悟了，这几次的刻意的“偶遇”怕是早就安排好的。

　　“既是神识，自然是有指引的。”

　　“以你的法力，还需要与我谈什么合作？”白和讥讽出声。

　　“那自是不敢。”楚江装作无辜，“这三界谁人不知，妖鬼跳脱三界，无为而生，无为而灭。”

　　斜阳退却，夜幕低垂，家家铺子饭菜飘香几里。茶肆喝茶的人渐渐散了，酒肆客栈人声鼎沸。

　　两人在这鼎沸人声中对立而坐。
　　而白和却因楚江一句“无为而生，无为而灭”的话，跌进了另一个虚空，虚空中有人隔着不远的距离，一如往昔温和良善。

　　“大道无为实乃天道，天道之下是以众生。”

　　“天道是天道，众生是众生。你若想当众生，那你便是众生，天道又如何。”

　　如今再听到这样的话语，白和心底忽地升起一抹复杂的情绪。他以妖鬼之身立足于无为之下，众生皆惧他、怕他。

　　他从不认为妖鬼与众生有何不同。

　　天地分两仪，三界有众生，众生平等，那凭何又将妖鬼除外？

　　现下白和终于明了，众生有道，生死可握他人之手。

　　而唯有他，妖鬼之命，无关三界，只关乎无为，关乎他自己。

　　“所以你所谓的合作……”他笑的冷淡，语气也没好到哪去，“不过是因为你杀不了我？”

　　楚江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他虽为阴天司，掌管三界万物生死，但死生有命他从不干预。虽然一开始知道神识取不出来时他确实动过杀心，但他尚授于天道，妄杀妄念是要受天谴的。

　　茶肆的伙计前来换茶，楚江伸手替白和续茶，热气很快升腾又很快散开了。

　　他借着续茶的间隙抬眼，“诚然，该回答的我已经回答了。按理说我也该对你有所了解才是。”

　　白和没有去接茶，只是盯着茶水落盏。茶水满，水声止，他道，“还有……”

　　楚江嗤笑一声，“白和，这做人做鬼呢，都得讲究分寸。你问了三个问题，循理我也应当问你三个问题。没理由把自己先掀个底朝天吧。”

　　白和言简意赅，“你问。”

　　“我只有一个问题。”楚江将茶壶放下，茶壶与桌面发出吭的一声。

　　“你要灯何用？”

　　落地声随着楚江的话砸向白和的心头，白和抿唇默了片刻，视线望将过来，声音平静的不像话，“我要救一个人。”

　　“何人？”

　　“欠他一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