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十一章 我来寻你 他们寻你是 ...
-
八月初七，正是人间好时节。
凡界与仙魔最大的不同，便是这人间烟火了吧。
魔族重欲，仙界寡情。
只有凡界，逢佳节年岁皆是一派喜色，过往来路匆匆，但纵观面容大都是欢喜的。
白和来青山镇已有数日，因着凡间中秋佳节将至，镇上的人早早的做了准备。
他身着一袭青衫，戴着一顶素纱帷帽，缓步行街。偶有路人擦肩他也皆是避过，街头巷尾有摊贩兜卖，都是些时下物件。
巷尾的糕点铺子前熙熙攘攘挤了一堆人在门前，都是怕中秋当日人太多买不到提前买来备着的。
近些日子天光甚好，若是能维持至中秋，与家人围炉赏月，这半年光景也算是圆满了。
白和在一旁茶肆落座，透过帷帽依稀还能看见糕点铺子里氤氲而上的滚滚蒸汽。枣泥、桂花的香味钻进鼻尖。
他的眸暗了下，嘴角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想起早些年的时候，那时候他修炼得成，但因吸食阴刹面目可怖也不甚在意。妖魔们惧怕他的法力却不害怕他的面容，而凡间的人则不同。
他还记得那日他路过凡间，恰似也正值人间什么节岁，满城灯笼着实喜庆，他自云头下来落在一家院墙上赏灯，起身时从墙脚跌落，本来术法傍身也无关紧要，偏偏有人见他落下尖叫出声，他一时忘了施法，堪堪落在墙下。
过路的人纷纷上前搀扶问候，却在见他抬头的一瞬又都噤声，面上先是害怕而后出现一种他没看懂的情绪，后来他才知道那种情绪叫心疼。
人与魔终究是大不相同的。
魔族于他与其说是惧怕倒不如说是忌惮。
凡间的那些人不知他的身份，初见他面目时虽惊惧，愣神之后也只是将他当做个可怜人，对他嘘寒问暖，又因着时节又塞给他好些糕点。
他着实懵了好一会儿，直到人群散开，他才找回那么点神智。
一低头满怀的瓜果糕点，本来依着他的性子定是要将这些东西扔个满地，嗤之以鼻转身就走的。
但那天满天星辉，人群的欢笑声于耳，而他鬼使神差的拿起了怀里的糕点送到了嘴边，那是他第一次吃人类的食物，花香在齿间散开，绵密而鲜甜。
他举着咬了半块的糕点驻足在那，看着来往的人映着影影绰绰的灯笼，如梦如幻。
白和回去想了很久，觉得当人比当妖鬼好多了。阴刹无味，糕点却清甜，只是糕点无法助他增进术法修为，委实可惜。
后来再去人间，不知怎的竟有些怕再吓到那些凡人，于是他便化了容，他给自己找补，觉得自己并不是被凡人影响，只是觉得每每有人见他面容总要瞧上半天再露出一副同情的神色，影响他吃食游玩。
那段时日白和过的委实潇洒，一面在魔界厮杀，一面人间玩乐，直到有一天他遇见了江兖，那个端着悲悯，心有菩提，从魔族跟到凡间，说要渡他一渡的人。
他沉在飘远的思绪里，对面不知何时又落座一人，白和的心神一下拉回，端起茶低头抿了一口，用极淡的声音道，“这有人了。”
对面的身影连动都不曾动一下。
他放下茶盏，隔着一张桌的距离，对面那人的气息飘进了鼻尖，白和眼眉皱起，隔着帷帽对面那人的面目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店里伙计十分有眼色的过来上茶，起壶倒茶一气呵成。
白和的目光落在那人的手上，那人指骨分明，右手拇指上的玉韘泛着冷光，他轻呷了一口茶道，“这茶淡而无味，你也喝得下。”
白和冷冷的看着他。
楚江手肘撑桌，锈色茶盏在指尖转了半圈，凝着的眸光这才转向白和，“凡间香茶以浮光为首，不知妖鬼可有兴趣赏光？”
对街的摊上飘来阵阵桂花的香气，妇人领着孩童伫立在摊边，时不时的低头笑语。
白和的目光落在那孩童稚嫩的脸上，稚童仰着头看向妇人，嘴里含糊不清的，他这才道，“若是想品好茶，这恐怕不太适合你。”
明显的逐客令。
“相请不如偶遇，这茶虽一般，人却是好的。”
“偶遇？”白和冷笑，“如此三番五次的巧合，未免也巧得过头了。”
天色将暗未暗，廊檐下的灯笼零星的亮了起来，暮风吹起白和帷帽的帘纱，露出一双冰冷的眸。
楚江搁下茶盏，抬眸定定望着他，“不巧。”他脸上露出一抹难以捉摸的笑，道，“我来寻你。”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裹着晚风吹进白和的耳中。白和怔了一下，透过帷帽的纱帘与他对视，片刻后讥讽一笑，“这三界寻我者属魔族最甚，多你一个不多。”
“他们寻你是想杀你，我不一样。”
迎着白和疑惑的目光，楚江显得有些漫不经心，“我是来帮你的。”
白和嘴角的讥讽更甚，起身欲走，“我竟不知我有何，是需要一个仅几面之缘还带着目的人相帮的。”
楚江抚了抚压在桌上的袖袍，不疾不徐，“四世灯。”
已走出几步的白和果然顿住，长街灯笼起，他立在那里耳膜发懵，脚步有些迟疑的转了过来，声音有着不易察觉地颤儿：
“你……，你说……什么？”他疑心自己听错，“你……”
“你要找灯，我可以帮你。”
楚江端坐，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遥遥相敬，“你找了这灯几百年，毫无收获，如今我有它的下落，倒不如坐下来，聊一聊。”
白和没动，他从刚才的震惊中回神，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打量起楚江来。簪子还是那根墨玉簪，楚江低头倒茶，面上虽看不出什么，举手投足间气势十足，怎么看也绝非普通人。他思忖须臾，重新落了座。
见其落座，楚江伸手给白和的杯子添了茶，始终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壶里的茶叶顺着水流向杯中，很快沉向杯底。
白和看着那抹叶片，神思恍惚起来。原先也有这么个人，总喜欢给他倒一杯茶，与他讲些道理俗语，那时他只觉着无趣，整天想着如何杀他取了他的内丹让自己的修为更精进。
说来真是可笑，当初他一心想让他死，如今却费尽心机想换他生。
楚江的目光落在白和微微握紧的拳头上，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静坐无言。
楚江起茶，趁着押茶的空隙再度看向白和，仙台山一别后，楚江回了冥界，少息前让判官查询的事情他得亲自去问。
不过冥界除了首辅判官崔府君，看守五浊结界碑的鬼王或崖及不久前寻着气息找过来的九川，尚无他人知晓他已醒来之事，而九川寻他去凡间未果，一路又寻回了他的十殿阎罗殿。岂料九川找了整座阎罗殿，还去了他千年前沉睡的寒玉棺，一通无果后不得已又跑去找崔府君。
崔府君正在案上着公文写奏呈，见其过来起身行礼。
九川原本端着平等王的架势，真到了跟前反而有点怵。他虽是十殿阎罗王之一，这千百年来因着楚江沉睡也与这地府首判打了无数照面，更甚之这檄文也泰半是由崔府君整理，时不时的提点一二。
但崔府君这人太过沉稳。沉稳的有些过头，楚江沉睡的这千百年来，倒是也发生过一些堪称大事的事情，这崔府君每次呈奏定要照流程过上一遍，慎之又慎。
再比如，他自己这人不太拘泥小节，同这崔府君讲过好些遍，也算是共事良久，不必时刻行礼，但若下次再见，这礼判官还是恭恭敬敬的行了。
九川深觉无力，有种在棉花上使劲的感觉。久而久之也就不管他了，但这崔府君上他的殿衙反倒是越来越多，今日催交檄文，明日上呈公务批奏。眼下楚江醒来，事务都已经交还与十殿，除了那日问询倒是许久未曾见过。
崔府君走近，照例长身行礼，“九川大人。”
又来了。
九川心道，旁的阴差见他一般尊称他一声九殿，只有崔府君，板板正正的称他为九川大人。他是大人不错，但这声九川大人他怎么听怎么觉得别扭，九川抬起衣袖，照例用宽大的袖袍遮住半张脸，一双眼滴溜溜的在崔府君的身上打转。
这地府不同品阶，所配的服饰是不一样的，判官中也就崔府君能把这暗灰卷纹穿得这样得体。
九川觉得这颜色与地府倒是契合，但实在是过于沉闷。也就崔府君这板正的人才能将其穿出如此板正的和谐来。
他下意识屈步后仰问，“那什么……楚江，司主回来……回来没有？”
说完懊恼的蹙脸下眉，真是奇了怪了，他平时说话从不口吃，怎生每次与这崔府君说话都不利索。
“司主尚未归。”崔府君长身作揖，话答身未起。
“那他去哪儿了，这好不容易醒了，自己溜出去也就算了，这好不容易寻找了，让他同我去凡间吃杯酒都不去，一晃神的功夫就没影了。”他这厢自言自语着，瞥见崔府君还在那行礼，无奈挥手，“起……起来吧。”
“谢九川大人。”
“你们大人有没有说何时归？我明明寻着他的气息过来了，奇怪怎么突然就断了？”
“回九川大人，司主大人自是有自己的安排。”
冥灯照下，崔府君站得笔直，连头发都一丝不苟。九川有些噎，明知问崔府君问不出什么，他对楚江的忠心不二，但除了他九川也找不出第二个人。
他不死心继续，“上次的……圭音……，他让你查什么呐？”
“你倒不如直接来问我。”
楚江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九川的旁边，九川吓了一跳，往旁边挪了一丈。
楚江斜眼瞥他，言语悠悠，“这凡间的酒就这么好喝？竟让你如此念念不忘。”
“司主。”
“嗯。”
崔府君行礼退至一旁，楚江踱步进了殿内。
九川反应过来跟了进去，边走边道，“这人间的酒好不好喝有什么打紧的，但这人间热闹好玩啊，你看看咱们地府，天天干的都是收魂发派的事儿，整个阴气森森，死气沉沉的。一点意思都没有。你睡了多久我便困了多久，这凡间我是也没再去，也不知如今的凡间是何等景象，你同我走一遭怎的了，我这帮你干了这么久的活，你……”
楚江脚步顿住，九川的你字卡在了喉咙里，低头往下看，黑色的雾气自楚江的脚边蔓延开，九川抿唇收势侧头望向一旁的崔府君。
判官崔府君眼皮子都没抬，九川咽了咽，往后退了一步，见烟雾有扩大之势，又往后退了一步。
讪讪的开口，“那什么……想来你刚醒没多久，定是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这凡间我自己也去得，回头……”他边说边往后退，“回头我去探好路，再邀你一同前去吃酒。告辞告辞哈。”
人未退至殿门就捏了诀遁走了。
楚江无奈叹气，下一瞬已经在殿内的案座上了。
“查的怎么样了？”
崔府君的嘴角还挂着一丝莫名的浅笑，闻言迅速收笑又变回了那个端持板正的判官，他上前恭声，“妖鬼一系上古典籍记载并不多，自天地以来笼统也就出过两只，但寿数都不长，死因记载模糊，无甚特别之处。这个白和……乃生于千年前，约是冥界大战之时。但被人知晓还是他成型三百年后……”
他抬眼看了下自家司主，楚江闭着眼，手不停的在那只丢失了神识的眼睛上摩挲。
“是因这妖鬼将魔族四荒内的小妖都屠了个干净。”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一章 我来寻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