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薇雨》薇旋

81、微光 悠然揭开梦

　　这周六的早上十点，阳光穿过人民公园茂密的树冠，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人民公园离六中和五中不算远，公园脚下便是贾悠然的小学，也是覃梦薇母亲李婉清的母校——四小。作为整个下关最热闹的所在，这里每天清晨便充斥着人间烟火气：空地上广场舞的旋律震天响，林荫深处二胡声悠扬，棋盘上的厮杀声此起彼伏。
　　此刻，温靖和贾悠然正站在公园中心的喷泉池旁。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晕，却照不亮两人之间略显沉闷的气氛。校内的舆论风波在温靖的高效处理下，昨天下午便已烟消云散。
　　贾悠然心里跟明镜似的。温靖喜欢覃梦薇，否则那个眼高于顶的家伙，怎么会跑到她教室门口，低声下气地求她讲述覃梦薇的过往？甚至还答应帮她压下那些不堪的非议。但贾悠然不敢保证，温靖对覃梦薇的感情是否很深，她虽然和覃梦薇从小一起长大，但感情方面自事完全没有交流，不过两人也都有些心知肚明。贾悠然虽有英语和非洲鼓的天赋，但比起全能且坚韧的覃梦薇，她自知仍有差距。
　　只是，这人为了防止和自己传出绯闻，也不至于把她约到这种全是退休老人的地方吧？这是要让她一边欣赏广场舞一边忏悔吗？之前让张翰青转达也就罢了，张翰青怎么又把这烫手山芋扔给了凌奥邢？现在的青春期男生，推脱责任的本事倒是无师自通。
　　贾悠然无奈扶额，不想再和这家伙耗下去，直截了当地问：“温靖，你要我从什么时候开始说起？”
　　温靖沉默了片刻，眼神有些游离。他其实并不清楚自己具体想了解什么，只是本能地想要填补关于覃梦薇的那些空白。
　　见他不语，贾悠然叹了口气，思绪飘回了过去：“梦薇她其实，从小发泄的渠道就很少。她爸爸经常不在家，妈妈也因为繁重的工作无暇顾及她。我和她不住在一起，是因为我和她外公住在一个小区，这才有了交集。”
　　“最开始，我并不是她最好的朋友。她那时最好的朋友是住在新安苑小区的鲍雪凝。我刚认识她不久，上了幼儿园，鲍雪凝突然找了个新朋友叫梅凛。那个梅凛从认识鲍雪凝开始，就对梦薇态度恶劣，言语辱骂。而鲍雪凝，从未阻拦，甚至可以说是默许了这一切。”
　　温靖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心头猛地一紧。怪不得，后来覃梦薇去他家时，何雅琴阿姨无意中提起鲍雪凝这个名字，覃梦薇的脸色瞬间就会变得苍白而冰冷。原来，那是她童年里一道无法愈合的疤。
　　“后来，她好像和鲍雪凝断了。我认识她的那段时间，正好也是这个时候。我们在一个绘画班，她来外公家时，我因为父母工作的原因，只有周末能陪她。那段时间，我看着她总是心不在焉，好像经历了什么巨大的变故。”
　　贾悠然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自嘲：“后来，她妈妈确诊癌症，要去A市检查治疗，她便搬来了外公家。其实我看得出她心里难受，但我从未安慰过她。可能……是因为我比她小，潜意识里我觉得她是无所不能的。她一直为我兜底，甚至在小区里，有个比她大一岁半的男生总是惹是生非，只会推卸责任，梦薇被迫背了不少黑锅。”
　　“后来她父母回来，她转学去了港城。只过了一年，她外公出车祸，她暑假一开始就赶回来了。但好像只是去医院看了一眼，转院时陪了一次。”贾悠然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复杂，“你知道为什么外面的人都说她冷血无情吗？因为，无论是外公出车祸，还是妈妈住院，她从未主动去医院看过一眼，都是家里让她去，她才去。”
　　“可她外公住院时，因为老人家是个闲不住的主，一直在我家小区门口当门卫，住院了也放不下，所以让她看着。后来她妈妈住院，她刚上六年级，学业繁重，难不成还要去医院添乱吗？她虽然从未主动去医院，但不代表她不担心、不难过。那段时间，我看她日渐憔悴，却不知该说什么。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我意识到，她只是比我大一岁多，为什么要承担那么多？”
　　“有一次我回家，看到她待在小区里，好像……哭了。那是我从小到大，第一次见到她哭。幸好那一年，她愿意与我交流。只是后来上了初中，我们渐渐疏远。她妈妈去世时，我在外公家，没能安慰到她。后来的她，日益疲惫，随时都要倒下。她外公去世后，我才知道，她爸在她妈妈后事办完后就把事情全盘托出，可那时候的她，离会考也没几天了。”
　　贾悠然说完，目光灼灼地看向温靖：“这些就是我所能知道的所有事情了。我看得出来，你喜欢她，她心里，其实对你应该也有同样的想法。我不清楚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她可能从未想过要和你在一起。但是，如果有一天你们真的在一起了，请你好好对她。如果以后你不爱她了，请不要伤害她，你来告诉我，我带她离开。”
　　中午，两人分开。温靖根本顾不上消化这些沉重的情绪，因为与邕城的竞赛下周就要开始了。
　　贾悠然回到家，刚拿起手机，就看到辉昊发来的消息。辉昊因为要会考，再次向她发来消息询问复习重点。贾悠然有些无奈，问他为什么不直接找覃梦薇问。
　　辉昊回复得很快，有些无语的抱怨：贾悠然，你的意思是，我们加了一年多好友，我每次找梦薇，她都问我是谁。这都问了不下十五次了！我都要怀疑人生了还去找她是吗？
　　贾悠然看着屏幕，感到一阵尴尬。她想了想，解释道：梦薇可能是聊天记录删得挺快，但忘记备注了。她这人……记性有时候只用在刀刃上。
　　几天后，竞赛场上。
　　各省的参赛者纷纷入场，这一场是国家级奖项的竞赛，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味。邕城的代表依旧是覃梦薇带着叶婉晴、唐晓棠和顾言，而澜音市的代表，则是以温靖为首，身后跟着张翰青、王承煦和林宇轩。
　　上午的团体赛里，邕城的成绩很快遥遥领先。但这一次，并没有像上次那样碾压，反而像是澜音市在故意放水。特别是温靖，只挑一些不容易得分的偏题怪题答，容易得分的基础题，全都被他不动声色地让给了邕实中的覃梦薇。
　　一旁的王承煦看着温靖的操作，冷哼一声，没说什么。而这一幕，却被台下的鲍雪凝尽收眼底。她从小慕强，对温靖本就心生爱慕，在与温靖的竞赛过后，她便托自己在民中的朋友打听有关温靖的消息，但温靖无论是在校内还是校外，几乎都是待在房间里，而且两人本就不同校，很难有交集。现在看到温靖那明显让覃梦薇赢的操作，心里的爱慕瞬间发酵成了对覃梦薇浓烈的嫉妒。
　　中午，食堂。
　　覃梦薇不怎么饿，打了一碗清淡的汤准备走向队友。转身时，她看到了不远处背对着她的温靖。她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定在原地，目光在那熟悉的背影上停留了片刻，眼神依旧古井无波。
　　直到唐晓棠招手喊她，她才回过神。经过温靖身边时，温靖闻到了那股熟悉的紫薇花清香，清冷而淡雅，转瞬即逝。
　　餐桌上，唐晓棠正愤愤不平地讲着摄影大赛的事：“阮念欣拿了银奖，金奖竟然是个连普高都没考上、考了汽修班还退学的人拿的！那人连相机都买不起，拿手机拍都比念欣强。那人好像叫……凌奥邢。”
　　凌奥邢？覃梦薇微微挑眉。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竟然也能拿金奖？
　　“对了梦薇，”唐晓棠突然问，“念欣让我问问你，银奖长什么样啊？她好有个心理准备。”
　　覃梦薇淡淡地喝了一口汤，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不知道。”
　　“你不是从小获奖无数吗？”叶婉晴和顾言都看向她。
　　“我只见过金奖长什么样，”覃梦薇放下勺子，眼神清冷，“银奖，从未见过。”
　　全场死寂。
　　下午的个人赛结束后，四人走出赛场。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乱，一个女孩突然晕倒在地，而她的家人在一旁鬼哭狼嚎，却丝毫没有打120的意思。
　　覃梦薇走上前，冷静地检查女孩的状况。那家人见她上前，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你是医生吗？快救救她！”
　　覃梦薇没有废话，从书包里拿出随身携带的中医急救包。她发现女孩已经窒息，立刻开始进行急救。她的动作行云流水，神情专注而冷漠，仿佛面前躺着的不是一个生命垂危的人，而是一道需要解开的数学题。
　　那家人看着她的动作，突然尖声叫道：“这能管用吗？你不要把我女儿给救死了！”
　　覃梦薇手下动作未停，连头都没抬，冷冷地回应：“有你们这样的家人，她死了也是一种解脱。”
　　那家人一听就炸了：“哎你这个小姑娘怎么这样？看你的样子还没成年吧？连行医执照都没有，哪会有那么好心？我估计你就是想把我女儿弄死了毁尸灭迹！”
　　叶婉晴气不过，上前说道：“这位家长，你要不先打急救电话吧？不然你女儿就算救回来了，没有医疗设施也撑不了多久。”
　　“我不打！女孩都是赔钱货，这人冷着一张脸，怎么可能好心？”那家人蛮横无理地吼道。
　　围观的群众越来越多，大家指指点点。
　　“这家人怎么回事啊？女儿都这样了还不去医院？”一个大妈皱着眉头说道。
　　“就是，那小姑娘看着挺专业的，怎么还骂人呢？”另一个大爷也附和道。
　　“我看这家人就是不想花钱治病，拿小姑娘撒气呢。”
　　面对周围的议论，那家人不仅不羞愧，反而更加嚣张：“看什么看！这是我们家的事！这丫头要是把我女儿治坏了，我饶不了她！”
　　覃梦薇等女孩恢复呼吸，没有生命危险后，缓缓起身。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眼神里像是淬了冰，直视着那家人：“你把女儿当血包，她身体里的血量已经严重缺失，是谁想把你女儿弄死，你自己心里清楚。”
　　那家人瞬间心虚，随即恼羞成怒：“你血口喷人！反正你今天不把她彻底治好，我饶不了你！”
　　“我倒要看看，你怎么饶不了她。”
　　一道低沉冷冽的男声传来，瞬间压过了周围的嘈杂。温靖大步走来，高大的身影挡在了覃梦薇面前，隔绝了那家人恶毒的视线。
　　“她确实不是医生，但她从小学医。现在她还只是学生，”温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家人，周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压迫感，“你虐待自己女儿，还要害其他人的女儿吗？”
　　那家人被温靖阴沉的脸色吓得后退了一步，嘴硬道：“你……你们，我绝对不会放过。”
　　温靖冷笑一声，拿出手机：“是吗？那就和警察说吧。”说完，毫不犹豫地拨通了报警电话。
　　覃梦薇站在温靖身后，看着少年挺拔的背影，那张常年冰封的脸上，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