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薇雨》薇旋

64、远望 放假

　　放假的铃声像是某种解脱的咒语，瞬间唤醒了沉寂的校园。
　　覃梦薇拖着那只雪白色的行李箱，步履有些沉重地走出了教学楼。五月的邕城，空气里已经带上了几分燥热的湿意，蝉鸣声在树梢间聒噪不休，听得人心烦意乱。她微微蹙眉，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的薄开衫，即便是在这样温暖的季节，她的体质依旧让她对温度变化格外敏感。
　　校门口，那辆黑色的迈巴赫早已静静等候。司机老陈见她出来，立刻下车，熟练地接过她手中的行李箱放入后备箱，随后拉开车门，恭敬地喊道：“二小姐，上车吧。”
　　覃梦薇点了点头，坐进后座。车内冷气开得很足，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直接回你哥那吗？”老陈透过后视镜问道。
　　“嗯。”覃梦薇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声音有些沙哑，“毕竟我也懒得去地铁站挤那个破地铁了。而且我给老陈你发消息的时候，你说过是专门安排接送我的，不会有别人，对吧？”
　　“那是自然，覃总特意交代的，车里只有您一位乘客。”老陈笑着发动车子，平稳地驶离了学校。
　　覃梦薇没有再说话，特地交代的不可能是她爸，虽然老陈没明说，但她想，应该是那位在A市的姐姐——覃梦璇了。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选科表交上去的那一刻。
　　那天的阳光有些刺眼，走廊里人来人往。她手里捏着那张决定未来的表格，正准备走进办公室交给班主任顾言。
　　“梦薇！梦薇！”
　　一道急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紧接着，一只手拉住了她的手腕。覃梦薇停下脚步，回头便看到了蒋欣悦那张写满期待与焦急的脸。
　　“梦薇，你选了什么？”蒋欣悦喘着气，眼神紧紧盯着她，仿佛那是最后的救命稻草，“我听说你要选理科，是真的吗？”
　　覃梦薇垂下眼帘，看着蒋欣悦抓着自己手腕的手。那只手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指甲修剪得很圆润，却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束缚感。她轻轻用力，不动声色地将手抽了出来，动作虽然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
　　“理科。”她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覃梦薇抬眼，捕捉到了蒋欣悦脸上一闪而过的失落，以及那双眼睛里深藏的、仿佛在无声质问“为什么”的神情。
　　若是以前，或许她还会安抚几句，但此刻，她只觉得疲惫。
　　她没有再看蒋欣悦一眼，转身绕过她，径直走向顾言的桌上，将表格放下，随即转身去了张主任的办公室。
　　对于覃梦薇来说，选科不仅仅是兴趣，更是一场关于未来的博弈。
　　假期里，学校会组织专门的文理培训班，针对各类竞赛进行强化。虽然这些竞赛在高考中的加分并不像以前那样立竿见影，但对于大学专业的选择，却有着决定性的优势。甚至，那是通往京华大学或明夏大学保送资格的捷径。
　　那些顶尖的专业，往往意味着“铁饭碗”。不用考研，毕业就能进入国家级单位，拥有一份稳定且高薪的工作。
　　虽然覃梦薇对所谓的“保送生”光环并不感冒，但想到能在大学里获得加分，她还是觉得值得一试。
　　毕竟，她的身体……
　　这个念头像是一根刺，扎在她的心头。她也不知道自己这副破败的身躯，究竟能不能挺过大学的四年。多做一点准备，总归是好的。
　　校务办的办公室位于行政楼的尽头，这里平日里鲜少有人走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和纸张混合的味道，显得格外冷清。
　　覃梦薇走到门口，轻声敲了敲门，喊了声：“报告。”
　　“进。”
　　声音清朗，带着几分年轻人的朝气。
　　推门而入，坐在办公桌后的正是教导主任——张主任。
　　与学校里那些头发花白的老教师不同，张主任今年不过三十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斯文儒雅，身上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浅蓝色衬衫，袖口挽起，露出一块低调的机械表。他是这所学校最年轻的校领导之一，也是出了名的严厉与高效。
　　见是覃梦薇，张主任停下手中的笔，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表格递给她：“来了？坐。”
　　覃梦薇接过表格，乖巧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以你的成绩，除了英语稍微有些短板外，其他的科目参加竞赛培训都没问题。”张主任推了推眼镜，目光透过镜片审视着她，“不过，这还是要看你所选的科目。毕竟有的竞赛参加了，对以后也没什么大用，就像是做了无用功，白白浪费时间。”
　　覃梦薇低头看着表格，手指轻轻摩挲着纸张的边缘，淡淡道：“我知道，但也不是没有什么用。”
　　张主任挑了挑眉，发出一声疑惑的单音：“嗯？”
　　“起码还浪费了自己的时间和精力，不是么？”覃梦薇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透着一丝与其年龄不符的通透与自嘲。
　　张主任愣了一下，随即收回视线，点了点头：“……是。唉，对了，选了什么科？”
　　“理科。”
　　“纯理吗？”
　　“是。”
　　张主任沉吟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不过，其实‘物化政’这个组合你也可以考虑一下。毕竟你的政治成绩在年级里也是顶尖的。”
　　在这个省份，物化生和物化政通常是通往国家级别单位的敲门砖。虽然其他组合也有机会，但这两类无疑是主流。
　　覃梦薇却摇了摇头，声音冷了几分：“我知道以我的成绩肯定是没有问题的。但物化政主要对应的都是军警类型的学校。以我的体质，恐怕在体检的时候，就会成为第一批被刷下来的成员。”
　　张主任闻言，动作一顿。
　　他想起了之前甲流在各大学校肆虐的那段日子。
　　那天体育课，覃梦薇突然发冷，脸色惨白得吓人。体育老师吓坏了，赶紧找了正在三班后面听课的宁静秋。
　　那时候，学校正好在搞教学评估，很多课程被安排成了公开课，宁静秋作为资深教师，正坐在后排记录。
　　好在宁静秋坐的位置靠后门，体育老师很快就找到了她。
　　只是学校的安排根本赶不上突然席卷而来的病毒，“计划赶不上变化”这句老话在那段时间体现得淋漓尽致。很多学生纷纷请假，校内几乎每个班的学生最多都只剩下一半。
　　宁静秋出来后，第一时间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瑟瑟发抖的覃梦薇身上，然后帮她联系家里。
　　覃梦薇的父亲覃正阳似乎很忙，电话是助理接的。助理说覃总不在邕心城，让宁静秋联系覃梦薇的大哥韦砚舟。
　　而韦砚舟那时候一直在忙家族中的店铺，也说暂时没有时间，只说会安排家里的司机带她去医院治疗。
　　宁静秋挂断电话后，忧心忡忡地对一旁的张主任说道：“她会不会也是甲流啊？如果是的话，就来不及了。”
　　司机很快赶到，将她送到了邕心城韦氏旗下的医院进行了最快的治疗。虽然逐渐恢复了，但覃梦薇回到学校的第二天，病情再次反复，而且情况更加严重。
　　那天正好是张主任的化学课。
　　他记得很清楚，覃梦薇趴在桌子上，浑身发抖，连笔都握不住。直到月考前才有所好转，是全校最后一个返校的学生。
　　也就是从那时起，张主任和校领导们才真正意识到，这个成绩优异的女孩，身体究竟有多虚弱。
　　想到这里，张主任眼中的严厉褪去了几分，语气也柔和了下来：“好，既然你心里有数，那就按你的想法来。不过记得注意休息，别把自己逼得太紧。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覃梦薇淡淡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起身离开了办公室。
　　……
　　放假后的第二天，邕城的天气依旧晴朗。
　　覃梦薇独自一人在市图书馆的角落里写着作业。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空调运作的细微声响。
　　她刚写完语文试卷，正准备收书，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消息。
　　【张翰青】：生日快乐！
　　覃梦薇看着那四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生日吗？
　　她确实不太记得了。或者说，在这个家里，生日往往意味着另一种形式的“任务”和“应酬”。
　　过了一会儿，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张翰青】：你今天有空吗？我和阿邢来陪你过生日吧。
　　覃梦薇抿了抿唇，想了想，回了一句：不用了。你们到邕城了？
　　【张翰青】：是，不过是因为昨天回去的时候听阿邢说，贾悠然告诉他今天是你生日，所以想陪你过一下。
　　看到“贾悠然”三个字，覃梦薇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
　　她回道：她应该没来吧？
　　【张翰青】：贾悠然没来。
　　覃梦薇这才松了一口气，随后将图书馆的定位发给了张翰青。
　　她倒不是不希望贾悠然过来，只是贾悠然现在的家里情况本就不太好。
　　贾家，在澜音市算得上是高门大户，家中长辈多在政府部门任职，教育局、市长、副市长这些关键位置，都有贾家的人把持。
　　然而，这样的家族光环背后，却是难以言说的沉重。
　　贾悠然的外公不久前刚刚去世，外婆重病在床，几乎离不开人。她的母亲早在四年前就因到了年龄退休，父亲也只是个普通的职工，在庞大的家族中并没有什么话语权。
　　因为家里的变故，贾悠然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耗在了外婆家，照顾重病的老人。她快中考了，压力本就大，覃梦薇不想再因为自己的生日耽误她。
　　而且，覃梦薇知道，贾悠然虽然出身豪门，但因为常年照顾家人，生活简朴，甚至连一件像样的高定礼服都没有穿过。那样的场合，她去了只会更难受。
　　覃梦薇正好把语文写完，正准备把书收好，拿出最后一科，也是她最烦恼的一科作业——英语的时候，张翰青的消息又来了。
　　【张翰青】：到了，在门口。
　　覃梦薇看到这条消息，便把桌上自己的东西收了起来。
　　其实见见他们也好。
　　半年前，凌奥邢过生日，邀请她去吃饭。那时候她因为突发状况住院，遗憾缺席，当时就承诺以后会补给他。
　　而且半年前好像张翰青也在吧？毕竟两人虽然不是同一年出生，却是同一天生日。
　　这顿饭，算是补给两人的吧。
　　覃梦薇收好了东西，走出图书馆大门。
　　司机老陈早已在门口等候，她将作业本递给他，嘱咐道：“陈叔，帮我把这些送回去，待会儿我会给你发位置，到时候来接我。”
　　“好的，小姐。”老陈接过作业，恭敬地退到一旁。
　　覃梦薇转身，走向等在门口不远处的两人。
　　张翰青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恤，外面套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整个人透着一股温润如玉的书卷气。他是书香世家出身，性格温和，说话总是轻声细语的，让人如沐春风。
　　站在他旁边的凌奥邢则完全不同。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双手插兜，虽然家境普通，但身上却有一股子不服输的韧劲和少年的桀骜。
　　“梦薇！”张翰青看到她，脸上露出了温暖的笑容。
　　“生日快乐。”凌奥邢也酷酷地打了个招呼，但眼神里明显带着几分关切。
　　“走吧，吃饭去。”覃梦薇淡淡地应了一声，但嘴角却微微上扬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三人并肩走向停车场。
　　而在图书馆对面街道的一棵梧桐树下，一辆黑色的轿车静静地停在那里。
　　车窗贴着深色的防爆膜，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温靖坐在后座，手里并没有拿烟，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目光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精准地落在那个穿着白色长袖厚连衣裙的少女身上。
　　他这次来邕城，并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想默默看一看这位少女而已，不过……
　　温靖看了看表上的日期，今天正好是……她的生日。
　　此时的他，只认识张翰青，对于另外那个少年并不熟悉。
　　看着覃梦薇与那两个男生站在一起的画面，温靖的眼神深邃如海，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车子缓缓启动，融入了邕城川流不息的车河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