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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抉择 覃梦薇因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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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为何,这一学期的时间仿佛被拉得格外漫长。日历一页页翻过,窗外的树叶从翠绿转为枯黄,又在寒风中凋零,直到覃梦薇生日的前一天,学校才终于宣布了放假的消息。
对于普通人来说,生日或许是一个充满蛋糕、蜡烛和祝福的温馨时刻,但对于覃梦薇而言,这个日子在记忆中的存在感稀薄得近乎于无。从小到大,她习惯了像一株独自生长的植物,在固定的季节里静默地抽枝发芽,有没有人庆祝,对她来说并没有什么不同。日子对她而言,不过是时间的刻度,什么时候都一样,平淡如水。
临近期末考试的前一天,晚自习的铃声还未响起,覃梦薇就被张主任叫去了办公室。作为年级里的风云人物,加上张主任对她格外的器重,这种“开小灶”的情况时有发生。张主任让她帮忙整理一些化学实验的数据和期末考试的试卷分类,两人效率都很高,很快便把事情办完了。
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张主任推了推眼镜,温和地说道:“梦薇,既然事情办完了,明天就要开始考试了,你也别回教室了,早点回寝室休息,养足精神。”
覃梦薇点了点头,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便离开了办公室。此时距离晚自习正式开始还有一段时间,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回响。想到明天开始为期两天、时间紧迫且强度极大的期末考试,她决定先去洗漱,避开晚自习下课后的用水高峰期。
女生宿舍的公共浴室里弥漫着热腾腾的水汽。覃梦薇洗澡的速度不算快,但也绝不拖沓,动作行云流水。当她裹着浴巾、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时,走廊里已经逐渐有了喧闹的动静,那是同学们陆续结束晚自习回来的信号。
她一边走着,一边用干毛巾包裹住湿漉漉的发尾,防止水珠滴落在地板上弄脏了寝室。就在她推开宿舍门的那一刻,一股冷气扑面而来,紧接着是一声短促而惊恐的尖叫。
“我的妈呀!”
覃梦薇停下脚步,有些茫然地抓着毛巾,直到转过身去,才看清发出声音的是与她们同宿舍的唐晓棠。唐晓棠正扶着门框,一脸惊魂未定地看着她。
就在这时,叶婉晴也回到了宿舍。她刚刚在走廊里就听到了唐晓棠的那一声惊呼,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走进宿舍,看着脸色苍白的唐晓棠,关切地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唐晓棠深吸了一口气,指着站在阴影里的覃梦薇,拍着胸口说道:“没事,就是……梦薇她不出声,我进门看见一个白乎乎的身影,刚才那一瞬间,我还以为宿舍闹鬼了。”
毕竟现在宿舍还没开灯,只有走廊透进来的一点微光,覃梦薇穿着浅色的睡衣,皮肤在昏暗中白得发光,出现这样的误会也是情有可原。
覃梦薇听闻,并没有因为被当成“鬼”而生气。她只是默默地走到墙边,自己的书桌旁。
就在这时,灯忽然亮了。明亮的灯光瞬间填满了整个房间,驱散了所有的阴霾和恐惧。
她没说话,只是拿起桌上充着电的手机。之前在回宿舍的路上,她已经给顾言发了个消息,说自己不回教室了,让他帮忙看一下自己的考场以及座位号。
正好现在顾言也回复她了。覃梦薇点开图片,上面清晰地显示着:第一考场,最后一个座位。
看着这个座位号,覃梦薇微微挑眉。第一考场是年级前五十名的“神仙打架”之地,而她坐在最后一个位置,说明她在班级乃至年级的排名依旧稳定得可怕。
其实覃梦薇的成绩结构非常特殊。除了英语依旧维持着那个不死不活的分数外,她的其他科目简直可以用“恐怖”来形容。最近几次的考试,除英语外,没有一科扣分超过五分。但不知为何,最近的两次月考,她的文综成绩竟然比理综还要高出一些。
这让她陷入了短暂的纠结。
其实从能力倾向上来说,她觉得比起文科那些需要大量死记硬背、咬文嚼字的东西,理科这种只需要理解清楚底层逻辑、就能够灵活运用的学科,让她觉得更加得心应手。那种抽丝剥茧解开难题的快感,是她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
所以,覃梦薇在选科意向表上,毫不犹豫地勾选了理科。不是那种半文半理的折中方案,而是纯粹的全理科组合——物化生。
毕竟到了后面,虽然选科政策灵活了,有了物化政、政史生这种大杂烩组合,但她不喜欢那种思维跳跃的感觉,她更喜欢理科那种严密的逻辑闭环。
而由于张主任总是让覃梦薇帮他做一些事,而且覃梦薇也总是去办公室问化学问题,所以不仅是校内的老师,还是同学,都觉得这位张主任怕不是直接收覃梦薇成他徒弟了。
在前面的月考中,校领导也很清楚张主任对覃梦薇的器重,但也看出来了覃梦薇目前的成绩倾向,所以便劝他最好不要干涉覃梦薇的选择。毕竟现在的覃梦薇,虽然除了英语外的成绩全部拔尖,但文综总是比理综要高上几分,所以也免不了她可能会选文。
而且学校里也有一些老师知道覃梦薇之前是学跳舞的,而且还非常出色。毕竟北舞可是所有舞蹈生梦寐以求的殿堂,她能够常年保持第一,并且永不退位,实力与天赋可谓是毋庸置疑的。虽然后面不知道为什么退出了舞蹈界,但不代表她下学期会选艺术生走特长路线。
在选科表还未发下来之前,同宿舍的几个女生其实已经私下里商量过很多次了。
记忆回到一天中午,覃梦薇在食堂吃完午饭回到宿舍,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三个女生热火朝天的讨论声。
覃梦薇在门口停下了脚步,听到蒋欣悦哀嚎的声音穿透门板:“不是吧?你俩都要选理科?那我怎么办?我不想一个人去文科班啊!”
叶婉晴的声音随即响起,带着一丝理性的分析:“要不等梦薇回来你问问她?毕竟她以前不是学舞蹈的吗?那种艺术特长生,一般都会搭配文科吧?她倒是有可能学文,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
而叶婉晴话音刚落,覃梦薇就推门走了进来。
原本热闹的宿舍瞬间安静了一秒。蒋欣悦看到她,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连忙从椅子上弹起来,冲到她面前,双手合十:“梦薇梦薇!你考虑过了吗?学文还是学理?求求你给个准话!”
覃梦薇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那双清冷的眸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她的声线平稳,在安静的寝室里清晰回荡:“学理。”
这两个字,如同判决书一般落下。
其实她们宿舍的四个人,都是年级前十的学霸级人物,无论学文还是学理,对她们来说都不是什么难事,更多的是为了以后的大学生涯做铺垫。
蒋欣悦听到这话,瞬间像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垮了下来,语气里充满了委屈:“为什么啊?婉晴说你会学文的……”
覃梦薇将书包放在桌上,一边拿出午休要用的毯子,一边淡淡地说道:“文科要背的内容太多,耽误我刷题。”
说完,她便爬上床,拉上床帘,将自己隔绝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午休了。
寝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后大家也只能无奈地各忙各的去了。
覃梦薇躺在狭窄的床铺上,闭着眼睛,却并没有立刻睡着。
其实,她并不是没有想过选舞蹈生。毕竟她在舞蹈上的天赋,是许多人有目共睹的。之前的那个兴趣班虽然普通,但她的实力早已超越了那个平台的限制。
但她想起之前在舞蹈室时,那位资深舞蹈老师对她说过的一番话,那番话像是一根刺,始终扎在她的心里。
“梦薇,以你的实力和天赋,确实可以走专业这条路,甚至能走得很远。但舞蹈生所需要具备的,不仅仅是技巧,还要有极其健康的身体。虽然对舞蹈生的体质并没有体育生那么严格,但也是差不多的。你的体质……太弱了。每次练完都要缓很久,甚至还会生病。我觉得你还是认真考虑一下,不要拿身体开玩笑。”
确实,她现在的身体情况,是她追求艺术道路上最大的一块绊脚石。
而且……
不知怎么,思绪飘远,她突然间想起了之前元旦晚会的那次经历。
那是一次全校瞩目的盛会。由于她的特长,班级里索性给她报了一个竹笛独奏——《鹧鸪飞》。这是一曲经典名曲,悠扬婉转、意境深远,模仿鹧鸪鸟飞翔时的姿态,对气息的控制要求极高。
然而,在彩排的时候,意外就发生了。
覃梦薇站在巨大的礼堂舞台上,觉得那里的音响设备声音实在是调得太大了。当试音的声音出来的时候,那种低频的轰鸣感直入胸腔,让她瞬间感到一阵胸闷气短。
排练的时候,唐晓棠和叶婉晴是班里集体朗诵节目的一员,她们就在台下。唐晓棠眼尖,看到站在舞台中央的覃梦薇有些难受地捂着自己的胸前,脸色苍白,便趁着休息间隙走到她旁边,焦急地问道:“你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差?”
覃梦薇摇了摇头,试图调整自己的呼吸,但礼堂内的音响发出的声波仿佛有实体一般,震得她胸口都在隐隐作痛。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在她的心脏上蒙了一层保鲜膜,让她无法顺畅地呼吸。
唐晓棠见她脸色实在是不太好,便不再多问,直接走到一旁,打电话给了顾言。经过几方商量,覃梦薇的竹笛独奏被改成了“附加节目”,意思是她能抗到那个时候就让她表演,表演不了就直接取消,一切以身体为重。
到了正式上台表演的那一天,变故再次发生。
节目还没表演多少,覃梦薇坐在后台,就被那些音响设备传来的震动弄得头疼欲裂。胸口也因为声音的共振而不断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刀片。
而为了她的安全,叶婉晴一直在旁边陪着她。见她实在难受,冷汗直冒,叶婉晴当机立断,和班主任宁静秋请了假,顺便让宁静秋帮她把她的节目取消了。随后,叶婉晴便扶着覃梦薇,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开了礼堂。
覃梦薇回宿舍拿了床毛毯,昏昏沉沉地休息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也没过多久,也就半个小时左右。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
叶婉晴坐在一旁的书桌上,静静地刷着题,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毕竟覃梦薇生着病,身体本来就弱,不太好打扰她。
发现床上的动静,等覃梦薇坐起来了以后,叶婉晴立刻放下笔,走到她面前,轻声问道:“你没事吧?还要不要喝水?”
覃梦薇靠在上床与下床连接的栏杆上,眼睑下垂,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看不清楚她脸上的表情。
那一刻,覃梦薇想起了曾经的自己。
那样的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呢?
她想起曾经那些辉煌的岁月,什么样的舞台没登上过?
她记得有一次,为了参加外公李峥安排的一场重要表演,天还没亮就被叫起来。那时候她还在澜音市,冬天的早晨冷得刺骨。她甚至连早餐都没来得及吃几口,就被佣人急急忙忙拉去化妆。
那个早晨,她一直忙到下午才来得及吃上一口饭。而在那场表演中,由于外公根本就不想管她,只是找人给她化好妆后就把她送到表演的地方。那是家里的司机送的她,目的地在山上。
那座山上有一座寺庙,要吃东西就要去山顶的斋堂,而且全都是素食。那时候的她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只是她不想再爬上去了。毕竟寺庙那里去到要走一段很陡峭的路,车根本开不进去。所以,那天的午饭,她是直接在山下随便找了一家小店,吃了一碗米线度过的。
那碗米线的味道,她早就忘了,只记得当时手是冰凉的,心也是冰凉的。
而后面的一次,是在商业街的一个大型商场里。那是露天的舞台,而且那时候正好是覃梦薇回到澜音市的第一场表演。
下关的风,是出了名的妖风。
那里的风有的时候真的特别大,甚至说是台风也不为过。虽然最多也就吹倒过几棵成年老树,以及车道上的栏杆,根本没有什么伤人事件,所以下关的风几乎每年都很大,到了后面直接出名了。
好巧不巧,覃梦薇这次的表演正好又是在晚上,正好又在风口浪尖。
她的外套再厚,也受不了这透骨的寒冷。更何况,她天生体寒,一到冬天手脚就没有热乎过。覃梦薇便躲在商场大门口一个不怎么被风吹到、却也不妨碍上场的地方,试图保存一点体温。
但这并没有用。今天这风几乎是被妖怪附身了似的,不仅很大,还时不时有几句凄厉的呼啸声,像是鬼哭狼嚎。
而覃梦薇所上场的时候,正好是风最大的时候。
她穿着单薄的演出服,将外套递给在后台瑟瑟发抖的舞蹈班同学姚凝曦后,深吸一口气,依旧走上了台。
但等她上台后,这风越来越大,吹得她的裙摆疯狂翻飞,几乎要把她整个人掀翻。底下的评委先暂停了音乐,拿着麦克风大声询问她要不要等风小了再表演。毕竟这实在是太难了,而且下面的观众席里,有些小孩都被风吹得站不稳,年龄也与覃梦薇差不多大,正躲在父母怀里哭。
在那一刻,寒风像刀子一样割过她的脸颊,她的身体在风中摇摇欲坠。
覃梦薇站在舞台中央,面对着评委和观众,轻轻对评委说了声:“没事。”
随后,音乐再次响起。她咬着牙,在狂风中完成了自己的表演。每一个旋转,每一个跳跃,都像是在与大自然进行一场殊死搏斗。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覃梦薇感到一阵窒息。
“梦薇?”
叶婉晴有些不太确定,试探性地叫了她一声,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覃梦薇这才缓过神来,眼底的迷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她摇了摇头,掀开毯子,起身,向门口走去。
叶婉晴看向她的背影,担忧地问道:“你不再休息一下吗?脸色还是不太好。”
覃梦薇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不了,去透透气。”
随后,她推开门,离开了宿舍。
走廊里的风穿堂而过,吹起了她额前的碎发。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心中那个关于舞蹈的梦,终于在这一刻,被彻底地、决绝地埋葬了。
理科,或许才是她最终的归宿。那里没有狂风,没有震耳欲聋的音响,只有纯粹而冰冷的逻辑,那是她唯一能掌控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