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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沉溺 中考后的暑 ...

  •   中考结束后的那个夏天,空气里总是弥漫着一股潮湿而沉闷的热气,像是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来。
      覃梦薇坐在州二院分院独立病房的窗边,看着窗外那棵不知名的阔叶树在风中无力地摇曳。在拿到民族中学的录取通知书之前,这里就是她的整个世界。其实早在中考前夕,当那种仿佛要将灵魂撕裂的疲惫感第一次袭来时,她就已经在这家医院的心理科确诊了。
      诊断书上的字眼冰冷而客观:“伴有躯体症状的中度抑郁症,伴有焦虑症状。”
      那时候,中考的倒计时牌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覃梦薇看着那个红色的数字一天天减少,心里的焦虑像野草一样疯长。她害怕,怕自己一旦倒下就再也起不来,怕辜负了那些期待,更怕在这个关键节点掉队。于是,她选择了最笨拙也最残忍的方式——硬抗。她把自己当成了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用意志力强行压制住身体的抗议,直到中考结束的那一刻,那根紧绷的弦才彻底断裂。
      对于覃梦薇而言,医院的生活并不像旁人想象中那般枯燥难耐,反而有一种病态的安宁。
      在这个白色的空间里,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天的生活规律得近乎刻板:清晨的抽血,上午的心电图、脑电图,下午的各种心理评估与治疗。在这些来来回回的检查间隙,她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发呆,或者做一些以前想做却没时间做的事情。
      父亲覃正阳的身影,在她的记忆里总是模糊而遥远的。从小到大,他几乎没怎么管过她,在家的时间寥寥无几,像是一个偶尔路过家里的房客。而母亲李婉清虽然把她带在身边,但那种“带”更像是一种责任的履行,而非情感的陪伴。小学之前,她大多是被寄养在外公家,或者是兰逸尘家。
      而令人觉得诡异的是,很多时候她出门,遇到一些认识的长辈,他们都会问她:“你爸呢?”
      而每当这个时候,全都是要么覃正阳刚走,要么已经离开好久了;而且这一直持续到小学毕业。
      后来上了小学,兰逸尘一家搬离了澜音市。李婉清在假期里,会带着覃梦薇去走访那些她资助过的家庭。那时候的覃梦薇,像是一个被展示的小大人,帮那些学习条件不好或者智力有缺陷的孩子辅导功课。她似乎早就习惯了这种“懂事”,习惯了在别人的期待中生存。甚至到了后来,家里只要除了她之外还有人在,她反而会感到一种莫名的局促和不习惯。
      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患病后的她越来越不愿意出门。李婉清因此与她爆发了无数次争吵,母亲的声音尖锐而焦急,试图用愤怒来掩盖内心的无措。但覃梦薇实在是不愿意吵架,每一次冲突都像是在消耗她仅存的生命力。大多数时候,她只是默默地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戴上降噪耳机,将世界隔绝在外,把自己沉浸在学习或者发呆之中,用沉默筑起一道墙。
      而在医院里,这种沉默是被允许的。
      独立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输液泵偶尔发出的滴答声。覃梦薇拿起笔,这一次,她用的是左手。
      其实她天生是个左撇子,小时候吃饭、拿东西,无一不是左手。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也许是小学刚入学时老师严厉的目光,也许是周围人异样的评价,她硬生生地逼着自己把写字和吃饭的习惯换到了右手。这种强行扭转的违和感伴随了她十几年,只有在做家务这种不需要刻意注意的时候,左手才会下意识地接管一切。
      现在,在这个没人打扰的病房里,她终于有勇气重新拾起那个被压抑的本能。左手握笔,笔锋有些生涩,写出来的字虽然不如右手行楷那般行云流水、漂亮洒脱,但却透着一种难得的工整与拙朴。每一个笔画,都像是她在与那个被规训的自己和解。
      思绪飘忽间,一段关于温靖的记忆突然闯入脑海,清晰得令人心惊。
      那是初二临近期中考试的时候,覃梦薇偶然从母亲李婉清口中得知了温靖的处境。李婉清在和温靖的母亲何雅琴通电话时,语气里满是无奈与叹息。覃梦薇在一旁听着,才得知温靖在家里连学习都被监视,在学校里也被监视,仿佛他的一举一动都被一张无形的网紧紧包裹。
      那一刻,覃梦薇的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冲动。她想着,或许可以邀请温靖到图书馆复习,或者晚上到河边散步,哪怕只是短暂地逃离那个令人窒息的环境也好。
      然而,她的邀请却被温靖拒绝了。
      一次,两次。
      温靖的拒绝简短而坚决,没有多余的解释,就像一堵冰冷的墙,将她的善意挡在外面。覃梦薇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如此抗拒,明明那只是她想要给予的一点点自由。
      后来,她才知道,何雅琴对覃梦薇很好,不会反对覃梦薇的这些决定。这一切,都是通过母亲李婉清与何雅琴的沟通而成的。但温靖的拒绝,却像一根刺,扎在她的心里,让她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
      她不知道温靖究竟在害怕什么,也不知道他究竟在抗拒什么。或许,他早已习惯了被监视的生活,习惯了在那张无形的网中生存。而她的那一点点善意,对他来说,或许只是一种负担。
      这段记忆,像是一段插曲,在她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却留下了深深的痕迹。
      然而,随着病情的治疗,一些奇怪的现象开始在她脑海中浮现。
      那天下午,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床单上,覃梦薇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她似乎回到了外公家。那是出成绩的日子,家里充满了欢声笑语,热气腾腾的汽锅鸡摆在桌子中央,香气四溢。外公慈祥地笑着,给她夹了一块鸡肉。
      可是,当她在梦中咬下那一口时,味蕾传来的却是强烈的排斥感。
      她好像,并不喜欢汽锅□□?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划过脑海。现实中,从出成绩到拿到录取通知书,她根本就没见到覃正阳的影子,甚至连那个所谓的“温馨一幕”都显得那么不真实。她从未去过外公家庆祝,也没有那样的团聚。
      这究竟是梦境,还是药物副作用产生的幻觉?亦或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潜意识投射?
      覃梦薇感到一阵迷茫。她觉得自己的病情似乎在好转,那种压在心口的巨石正在慢慢移开,但这些连自己都弄不清楚的现象,又让她陷入了一种新的不安。
      照顾她的女佣是青珂和陆婉安排的,她们只负责她的起居,对于她的病情和家庭关系讳莫如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那个名义上的父亲覃正阳,究竟清不清楚她现在的状况。这种被世界遗忘的孤独感,在医院的白色墙壁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晰。
      百无聊赖中,覃梦薇的思绪飘回了更久远的过去。
      那时候,她和他们的关系还很好。在梧桐里,她守在门卫室的时候,贾悠然经常会来找她。有时候只是想找个伴聊聊天,有时候则是闯了祸——比如和辉昊打羽毛球,把球打进了那个废弃的单车棚。
      只有门卫有钥匙。
      记忆中的画面开始变得鲜活起来。覃梦薇记得自己拿起那串沉甸甸的钥匙,陪着贾悠然来到单车棚门口。那扇门很久没开过了,当她把钥匙插进锁孔,用力转动时,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大门缓缓推开,一股陈旧的灰尘气息瞬间席卷而来,在阳光的照射下,无数细小的尘埃在空气中飞舞,像是一场金色的雨。
      覃梦薇转过头,看着站在身后一脸期待的贾悠然,轻声说道:“你要不先去陪辉辉?我一会儿递给你们。”
      贾悠然听闻,乖巧地点了点头,马尾辫在脑后甩出一个活泼的弧度,随后便转头跑去找辉昊了。
      覃梦薇独自一人走进那个杂乱无章的单车棚。里面堆满了废弃的自行车,有些已经锈迹斑斑,有些甚至只剩下车架。她在这些钢铁骨架中小心翼翼地穿行,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了那个白色的羽毛球。
      当她拿着球来到两人面前时,辉昊正拿着球拍跃跃欲试。她把球递给贾悠然,看着两人重新投入到游戏中,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那时候的她,总是那么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
      难受了,哭了,她不会像贾悠然那样,一转身就有无数人围上来安慰。她只会自己消化,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虽然李婉清把她养在身边,但其实也基本不管她。李婉清也是第一次当妈妈,而且她自己从小就被送到了爷爷奶奶家,几乎没有感受过母爱,自然也不知道该怎么带孩子。再加上工作繁忙,覃梦薇白天的行踪总是飘忽不定。
      只有在李婉清病发,要去A市化疗之前,覃梦薇每天晚上才会回到新安苑,那个冷清的家里。
      为了填补内心的空洞,也为了满足母亲的期望,她报了无数的课外班。现在回想起来,连她自己都佩服小时候那股不知疲倦的精力。
      舞蹈房里,镜子映照着她小小的身影。她学了三个舞种,拉丁舞因为如果要走向赛场,花费的时间太多,她不得不放弃。但中国舞和民族舞,她却坚持了下来。
      每一次比赛,她都是那个站在聚光灯下的焦点。金色的奖杯拿到手软,每一次旋转、每一次跳跃,都精准得无可挑剔。以至于后来,很多与她一同参赛的人在得知对手中有覃梦薇这个名字时,都会感到一阵气馁,甚至有人直接退赛。
      “只要覃梦薇上场,获奖的一定是她。”
      这句话像是一种诅咒,又像是一种勋章。她不知道自己是靠什么撑下来的,只依稀记得无数个日夜的练习,汗水湿透了练功服,腰部曾经因为过度劳累而发出剧痛的抗议。那是身体在求救,还好最后只是虚惊一场,并无大碍。
      但现在,那个在舞台上闪闪发光的女孩,似乎已经离她很远很远了。
      初一那年的登山活动,像是一个分水岭。
      那天,覃梦薇和贾悠然、凌奥邢、辉昊他们一同去登山。除了他们几个孩子,还有李青岁以及除覃梦薇外几人的父母。那一路上,欢声笑语不断,只有覃梦薇感到一种莫名的疏离。
      以前小时候根本就不晕车的她,那天在车上竟然吐得天昏地暗。胃里的翻江倒海让她脸色苍白,冷汗直流。更可怕的是,她的心里产生了一种强烈的退缩心理。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强行拉入这个集体的异类。
      从那以后,她就不怎么来梧桐里了。那种想要逃离的冲动,像是一颗种子,在心里生根发芽。
      时间一晃到了初三。
      一个周五的下午,覃梦薇回到梧桐里。刚进小区,就正好碰上了同样回来的辉昊。
      辉昊见到她,眼睛一亮,自然地叫道:“梦薇。”
      覃梦薇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她的眼神空洞,仿佛穿透了辉昊,看向了虚空中的某一点。
      辉昊见她这样,一时间有些无措,原本热情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你好?”
      覃梦薇:“……”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后来在小区里遇到凌奥邢也是如此。这人发什么神经,在两人同校的时候还是叫她全名,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毕业后却又改回了“梦薇”。这些称呼的变化,在覃梦薇看来毫无意义,她只觉得累,不想去应付任何人的情绪。
      再后来,一次覃梦薇来梧桐里,在经过门卫的时候,直接和辉昊擦肩而过。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半米,但她没有停下脚步,甚至连头都没有回。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是觉得,回不去了。
      走进楼道,她正准备掏钥匙,却再次见到了正准备进门的贾悠然。
      那一刻,过往的种种像潮水般涌来。
      以前学校还没开放在校吃午餐时,覃梦薇中午还是要去外公家吃饭。但外公做饭慢,每次都等她回来了才开火,导致她吃完饭回学校总是匆匆忙忙,生怕迟到。
      去公交站的路上,是她和贾悠然为数不多的交集。
      覃梦薇前往六中的9路公交车,和贾悠然前往四中的10路公交车,恰好在同一个站台。
      那时候,她们穿着各自学校的校服,站在同一块站牌下。四中的校服除了与六中相似的款式外,还有一套浅蓝色的运动装,以及一件冲锋衣外套。听说北区四中还给女同学安排了一条白色的百褶裙,这让她们有了更多选择的机会。
      但覃梦薇的目光总是落在远处,或者盯着地面发呆。
      两人遇到的次数屈指可数,也就两次。一次是贾悠然先上车,另一次则是覃梦薇先上车。无论谁先谁后,上车后,她们都会站在对方面前。
      隔着拥挤的人群,隔着车窗外的喧嚣,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站着,随着公交车的启动和刹车,在城市的街道上穿行。
      那时候的沉默,和现在的沉默,似乎又不太一样。那时候的沉默里,或许还藏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默契和无奈。
      而到了后面,覃梦薇中午直接留在了学校,那扇通往彼此世界的车门,也就此关闭。
      直到此刻,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覃梦薇才意识到,那或许是她们在覃梦薇中午留校后,最后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见面。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将房间染成了一片橘红。
      覃梦薇收回思绪,看着自己左手写下的那几个字,虽然稚嫩,却透着一股倔强。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出院,也不知道出院后等待她的是什么。那些曾经的温暖,那些断裂的友谊,那些模糊的亲情,都像是一场漫长的梦。
      而她,还在梦中沉溺,不愿醒来,也不敢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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