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薇雨》薇旋

49、裂痕 初三重压与

　　时光的齿轮转动到了初三，空气里仿佛都弥漫着硝烟的味道。覃梦薇和温靖之间，那条曾经还算清晰的连接线，如今已淡得几乎看不见。两人直接是连面都不见了，像是两条曾经交汇过的河流，最终各自奔向了不同的入海口。
　　覃梦薇所在的学校，为了应对即将到来的中考，寒假的放假时间被一压再压，比贾悠然他们初二要晚得多。整个下关的教育格局里，除了张翰青所在的一中，就数贾悠然所在的四中放学最晚。一中之所以能让学生留得晚，是因为它是下关除了私立学校外，唯一给学生安排了宿舍的公立学校，有住宿的条件。而四中，虽然没有宿舍，但升学率却紧追一中，是名副其实的第二把交椅。
　　因此，很多时候，当覃梦薇终于拖着疲惫的身躯从外公家回到小区时，贾悠然早已放学回家了。两人见面的次数，像秋日里树上的叶子，一天天稀少起来。
　　去年，李婉清的离世，像一块巨石投入了覃梦薇本就不平静的生活湖面。她不愿去打扰贾悠然，她知道，李婉清的去世对覃梦薇自己的生地会考都造成了不小的冲击，更何况是贾悠然呢？那份悲伤，她独自吞咽。
　　而在李婉清走后不久，命运似乎并未打算放过这个家庭。贾母不知因何故摔伤了，住进了医院。一天，覃正阳正准备带着覃梦薇回家，在贾悠然家门口，恰好遇见了贾父。
　　贾父与覃正阳虽没说过几次话，但彼此印象都不错。见覃正阳主动搭话，问了问贾家的情况，贾父便叹了口气，将贾母摔伤住院的事顺带说了出来。覃梦薇在一旁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其实，覃梦薇隐约知道一些贾父的难处。贾父是入赘到贾家的。在那个年代，一个男人面对贾家这样的高门大户，总觉得门不当户不对，难以相配。所以，贾悠然并不随父姓熊，而是随了母姓贾。这个姓氏的背后，是贾父在这个家里长久以来的话语权缺失。
　　之前，覃梦薇从港城回来，和凌奥邢、辉昊一同报了个为期十四天的暑假游泳班。只是时间错开了，覃梦薇报的是最早的八点到十点，而两个男生则是最晚的七点到九点。唯独贾悠然，没有去。
　　有一天，贾父在窗台边见到覃梦薇，便隔着窗户和她聊起了这件事。覃梦薇知道，贾父在家里没什么地位，甚至连贾悠然，也时常处处压着他一头。但她毕竟只是贾悠然的朋友，贸然插手人家的家事，反倒显得多管闲事。于是，她只是静静地听着，什么也没说。
　　随后，贾父又对覃梦薇说：“如果你爸爸有时间，我真的想和他聊聊。”
　　这句话，覃梦薇并不陌生。温靖的父亲温景辰，也曾通过李婉清，向她传达过类似的意思。覃梦薇觉得也正常，毕竟三人的工作都与房屋建筑、装修类有关。她和贾悠然是最好的朋友，温靖又和她同校多年，父辈之间想有所交集，再自然不过。只是，除了贾父，温景辰和覃正阳的工作都不太稳定，他们的总公司都在A市，建筑与装修类型的公司就算交集再多，也不会太过深入。
　　那时的覃梦薇刚回澜音市不久，她总觉得早上的游泳池刚换完水，比较干净，所以便没有和凌奥邢、辉昊他们一起。而且，除了早上，其他时间她也懒得出门。
　　一天，覃梦薇与贾悠然待在梧桐里内，旁边的辉昊也静静地待着。凌奥邢一见贾悠然，便问道：“贾悠然，你怎么不学游泳？”
　　贾悠然回道：“不想学。”
　　凌奥邢追问：“难道你想上完小学再去学吗？”
　　贾悠然有些尴尬地“嗯”了一声。覃梦薇看着贾悠然的表情，心里却明白，凌奥邢不知道，不是她不想学，而是没有人让她学。那份沉默的背后，是无人问津的失落。
　　得知贾母住院后，覃梦薇给贾母发了消息，说是想去看看她。覃正阳也跟她提过，当初他们回澜音市，给李婉清找主治医生，其实就是贾母帮忙联系的，只是后来被贾母婉拒了。覃梦薇想着给贾母转点钱，也被退了回来。那份属于上一辈的体面与疏离，似乎也延续到了她们这一代。
　　一个补课结束的下午，覃梦薇回到外公家。经过贾悠然家窗前时，贾悠然最先看到了她，高兴地叫道：“梦薇！”
　　那时的覃梦薇，依旧戴着口罩，背着沉重的书包，手里还拿着一个白色的资料布袋。她见到贾悠然，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随后便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楼道。
　　不知为何，贾悠然从覃梦薇的身上，看到了一种过于沉重的疲惫。那不是压力再大也不会有的疲惫，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倦怠。她看出来了，现在的覃梦薇很需要休息。所以，在覃梦薇走进楼道后，她也默默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毕竟，她也快面临生地会考了。
　　那一年的春节，覃梦薇没有像往年一样待在小区里。当她在书桌前刷题的时候，却罕见地没有听到烟花的声音。
　　原来，今年的张翰青，也不放烟花了啊。
　　覃梦薇心想。
　　这样也好，她也能够更好地刷题了。
　　进入了初中的最后一个学期，许是教育局严令“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他们的体育课倒是也并没有被占太多。只是，几乎所有人都抓着课余和自习课的时间都在努力，体育课也成为了初三学生唯一的空余。但也有的人，在解散后便跑到学校里的桌椅上刷题学习。
　　在一个周日的晚上，覃梦薇回家的时候，明明她并没有走楼梯，可是回到家换好鞋后，却突然开始出现喘不上气的现象。
　　覃梦薇便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静静地坐在玄关旁的椅子上，慢慢地调整自己的呼吸。
　　过了一会儿，覃正阳下班回来了。一开门，就看见女儿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似乎很难受，便连忙带着女儿来到了医院的急诊科。
　　急诊科的护士先是给覃梦薇测了一个血压，随后开了一个单子，让她去里面的一个房间先做一个心电图。
　　心电图做完，医生看了看那些报告，问道：“以前有没有抑郁症之类的疾病？”
　　覃梦薇摇头：“没有。”
　　医生听了这话，看着电脑上的报告，呢喃着：“这也没什么问题。”
　　随后便对覃梦薇说：“你最近一段时间好好休息，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而且不要做任何剧烈运动。”
　　覃梦薇回道：“好的，谢谢医生。”
　　然而，身体的警报并未就此解除。后面的一节体育课上，覃梦薇默默地坐在花坛边。这节课正好是一班和三班一起上。刚开始还好，到了后面上了十五分钟左右，覃梦薇又开始喘不上气，而且她现在甚至胃里也一阵翻江倒海的难受。她尽量调整自己，但一直都是无用功。
　　到了后面，覃梦薇甚至难受地跌到了地上。但还没等她站起来，一阵恶心直直地涌了上来，但她却什么也吐不出来。而这时候的她，隐约看到了在离她不远处球场上打球的温靖。
　　她本想叫温靖来扶她一下，毕竟现在她周围只有温靖一个认识的。
　　但她的声音根本就叫不到温靖，而且覃梦薇心里也想了想，他会帮她吗？应该不会。而且为什么要麻烦他呢？他妈妈已经帮了她家很多，李婉清去世前的时候，难道不是何雅琴一直去看她，去照顾她的吗？
　　还是算了吧。
　　覃梦薇在打消了这个念头后，一阵恶心又涌了上来，但依旧是什么也吐不出来。而就在这时，周子扬和班里的男生迎面走了过来。周子扬见到覃梦薇这个样子，戏谑地说道：“我去，薇姐孕吐了。”
　　覃梦薇听了这话，但她也没有任何力气，就任由周子扬和与他同行的几个男生从她的旁边走过。
　　覃梦薇本想着，再坚持一下，快了，快放学了。于是便强撑着自己的身体站了起来，慢慢地移到花坛边坐好。
　　但她的难受依旧没有减退。而就在这时，苏念和班里的两个女生走到了她面前。
　　苏念问道：“梦薇，你怎么了？”
　　覃梦薇艰难地说道：“没事。”
　　苏念一句话打破了她的嘴硬：“你这么难受，怎么可能没事。”随后便扶起覃梦薇，我陪你去找老师请假，你这样还是回家吧，而且，你好像快扛不住了。”
　　覃梦薇本来是有洁癖的，根本不愿让人碰她，但现在的情况，她也只能任由苏念扶着她了。
　　苏念扶着覃梦薇来到操场，喊了喊体育老师，但体育老师似乎没听见，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倒是一旁的陈予安听到了声响，转过头来，就看见苏念扶着覃梦薇，问道：“她怎么了？”
　　苏念说道：“她很难受，而且好像撑不住了，帮她叫一下老师，给她请假回家吧。”
　　陈予安听闻，见覃梦薇的状态确实不好，于是便跑去跟体育老师说了。
　　体育老师听了一会儿，就跟着陈予安来到覃梦薇面前，见她这情况，说道：“你们先把她扶到椅子上坐好。”
　　苏念听闻，一点都不敢耽搁，连忙把覃梦薇扶到操场旁的椅子上。
　　待覃梦薇坐好，体育老师便问了问她现在的情况，覃梦薇便如实回答。
　　随后，体育老师又问：“去医院检查过了吗？”
　　覃梦薇说道：“检查过了，就是心率较慢，没有什么问题。”
　　心率较慢，这可是运动员才会有的啊，而且这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大反应？
　　体育老师也没辙了，随后便打给了杨照澄，说了覃梦薇现在的情况，随后便对周围的女生说：“你们一个扶她到门卫室，你们班主任已经通知她家长了，然后一个去教室帮她收拾一下书包，一个去你们班主任办公室拿假条。”
　　苏念扶着覃梦薇到了门卫室，陈予安去教室帮覃梦薇收拾书包，而毕雅鸣则是去了杨照澄办公室拿了假条。
　　不过现在他们的课是早上最后一节课，很多人都在这节课下了之后就直接回去了。苏念说：“梦薇，那……我先回去了，你家长应该很快就来了。”
　　覃梦薇应道：“嗯，再见。”
　　覃梦薇在门卫室坐着，看着学校里的学生一个个都离开了。渐渐地，连温靖的身影也从她面前走过。他没有回头，没有停留，就像他们之间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话，最终消散在风里。
　　而到了将近一点，外公才匆匆忙忙地把她接走。阳光有些刺眼，覃梦薇靠在车后座，闭上眼睛，世界终于在她耳边安静了下来。